第30章 接活（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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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接活（一更）
章家晚飯一直吃的早, 吃完後章有銀就去挑水了。
太陽都還沒下山頭，很多人家這會兒才開始吃飯，還不是挑水人多的時候, 章有銀挑水得了頭名。
章有銀挑水回到家裏, 孩子們都高興的不行。好像章有銀挑著一擔金銀似的，章小水哇啦哇啦的跳啊蹦啊。
章崢默默地看著, 懷疑他只是想玩想人來瘋而已。果不其然，下一刻章小水拉著他的手像神婆作法似的，開始手舞足蹈。
章崢又是被迫配合這撒歡的傍晚日常。
章小水真的很吵，屋檐下的蝙蝠都嚇跑了，那笑聲好像從嗓子眼兒發出來的，像泉水叮咚似的，歡快的不行。
“阿爹, 你看哥哥就是不陪我玩！”
“哼，我去找虎仔玩。”
章崢：……
“你都踩我腳四次了, 我都沒忍住沒說, 你還說沒陪你玩！”
孩子們打打鬧鬧, 李瑜愉快的笑, 他看這會兒虎家還在吃飯，又見井水邊沒人，便叫兩孩子去井邊排隊。
章小水自然積極應下，尤其是他覺得自己愧對虎仔呢。虎仔大太陽辛苦摘一天夏枯草，他這回兒排隊還沒太陽又不會被曬渴。
章崢接過李瑜遞來的趕蚊蟲的大蒲扇，心裏的不樂意也沒露臉上，只蔫兒蔫兒的跟著小跑的章小水身後。
章小水回頭夕陽落在他臉上, 只見他滿臉興奮道，“哥哥, 你猜我跑去井邊只要多久？”
章崢覺得無聊，懶得回答他。
但章小水並不需要回答，章崢沒進入他生活之前，章小水一直都是自言自語自嗨的性子。這會兒也沒管章崢了，背著夕陽在蜿蜒崎嶇的小路上跑著，和他自己的影子賽跑呢。
章崢原本還擔心章小水被石頭絆倒，但章小水靈活的就像是兔子一樣，蹦跶蹦跶的就跑遠了。
章崢百無聊賴的把蒲扇甩在空中，慢慢走著。走著走著，他發現下坡小路下面有一叢獼猴桃林子，他彎腰低頭一看，那果子還小小的圓圓的，毛果果披著晚霞格外招人，看著還沒成熟。
章崢舔了下嘴角。
但想起李瑜交代的，只腳步加快走過了。
舅舅說瓜田李下要繞路走。
“章小水，你狗膽包天竟然不等我！”章崢見章小水回頭看他，立即虛張聲勢地遮掩了剛剛的心思。
“哥哥好慢，小老頭哥哥。”
章崢氣到了。
小路上追追打打，兩孩子跑到井邊時，前面已經排了兩個挑著水桶的大人了。
小路旁種的是苞谷，一條小路盡頭往下拐幾步是水井，水井那地兒也沒多大，就一個長兩米寬一米左右的地兒。地上倒是鋪了防滑的鵝卵石，不然沾水泥濘誰都是一腳泥，屁股摔開花。
水井旁邊和後面都是水田，和水井街接邊的水田好也不好，好自然是灌溉無憂。不好就是挑水人來人往，挨著井水邊的稻谷都被水桶撓死了，明顯矮那麽一截兒。
因為稻田主人給村長程武反饋過這個問題，程武就要村民不得在井水下排隊，只能在小路上排隊。
可小路上也不寬，人家還種著苞谷，水桶也得刮傷了苞谷葉。反正沒兩全的事，村民在人多的時候也都註意著。因為被程武找上，那就是人狠話不多了。
章小水兩人剛排隊呢，身後就陸陸續續來了人。男人們都把水桶放在路邊，人就蹲在路上侃大山。
兩孩子第一次排隊，免不得前後探頭探腦的新奇，前面一個人恰好是周圓。周圓見兩孩子排隊，問他爹不是才挑水回去怎麽又要挑水了。
章小水說是給虎仔家排的。周圓若有所思笑了下，然後叫孩子去水桶邊排隊，這邊都是胡亂站著閑聊的。
章小水兩人乖乖前挪，挨著水井上邊了。潺潺井水順著鑿口流瀉，冒出的涼意形成小風在他們兩臉上吹，別提多愜意。就是一旁大人們說話聲音太大了。
章崢豎起耳朵聽了下，都是問周圓家今天又賺了多少錢，又說一條豆腐賣兩文錢，一天還躥那麽多村子，指定賺的盆滿缽滿。
周圓打哈哈，一個勁兒說自己怎麽辛苦。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雞早，還說黃豆又漲價，價格快比谷子高了。
黃豆價格啥的，村民又不買又不賣不知道什麽價格，但確實知道他辛苦。就洗豆子泡豆子洗石磨的水一天天的都挑不及。家裏兩大口水缸，那水永遠都見底灌不滿。
以前周家夫郎一天要挑五次水，但現在大著肚子也不敢來了。
所以周圓從淩晨開始起來磨豆腐做豆腐，一大早去賣豆腐，中午前回來還要挑五次水灌滿水缸，這便眼瞅著又到了下午，但還不能補覺。
地裏的活計還是周夫郎大著肚子找照料，但是水田這種萬萬是不敢讓孕夫去的，所以周圓今天下午去水田分稻田，挑水便只能等到傍晚了。
這算算，回到家裏，沒其他雜事就只能睡兩個時辰多又得起來了。
周圓說的仔細，村裏人也都瞧著確實是個辛苦錢。一旁史家男人一直沒出聲，只是聽著聽著，眼裏的嫉妒才淡了下去。
章小水也聽周圓說的了，他立馬眼睛一亮，“周叔叔，你可以雇我爹爹給你挑水呀！”
周圓一頓，從沒想過這個。
他家的籬笆墻是村子裏最高的，旁人從家門口過路，他家都會膽戰心驚。豆腐的方子不是什麽難學的秘方，旁人只要多瞧幾眼就能看了去。但是，估計沒人能想到豆漿凝固成形要點鹵水。
從前只想著千防萬防，哪會招個陌生的人來家裏進進出出。尤其周圓見識過逃荒路上，這些人為了一口吃的，殺人偷襲無惡不作。
但此時，周圓被章小水一說還真有些心動了。起碼章有銀可不會偷師。
他又不是鐵人，經不住磨，每晚睡覺肩膀都會疼醒。要是有個人分擔下確實好很多。
章崢瞧周圓沒拒絕，他一貫不愛在人多的時候說話，但他的視線沒錯過有人看周圓那種盯著肥肉的眼神。
那男人正是史正鄉，瘦瘦高高的，兩眼凹陷活像個鬼骷髏架子，渾身補丁衣裳花色雜亂，但看手完全沒章有銀粗糙，一看就是沒怎麽幹活。好吃懶做的主。
章崢自小跟著林屠夫進村收豬，見識過很多地痞流氓，又在肉攤子打下手收錢，雖然只六歲但形形色色的人他自小就見過了。
那史正鄉的眼神明顯就是歪的。
章崢收了視線，也甜甜笑道，“周叔叔，我家舅父不僅能挑水，還一身力氣今後有什麽都能搭把手。”
周圓聽了立馬點頭笑道，“好，我回去和你們家大人商量下。”
一旁村民見這章家在村裏都能接到活了，頓時羨慕的不行。也後悔怎麽自己就沒想到，問問周家要不要挑水的呢。這會兒都不停的逗章小水兩兄弟。
“這麽小的年紀就知道賺錢了，真是懂事。”
“是啊，老章家真是命好。”
“瞧著模樣又生的水靈。”
有村民說著還想伸手摸章小水腦袋，章小水偏頭躲過嘿嘿笑，章崢也同一時間把弟弟護在身後，板著臉道，“不許摸。”
史正鄉瞧不慣章小水那副天真無邪的歡樂，也看不慣章崢小小年紀就帶刺審視的目光，仗著自己是大人毫不避諱道，“再知道賺錢有什麽用，不過是給別人家養的賠錢貨。到時候還不是嫁出去。”
章小水立馬冷著臉道，“我才不是，我能賺錢！”
章崢斜眼冷哼，“你自己掙不到錢，連小孩子賺錢養家都紅眼！”
史正鄉沒想到被六歲孩子戳破心底隱秘，周圍視線投來，他臉色掛不住的難堪，氣的就要揚手打孩子。但很快周圓等幾個村民都攔住了。
但是萬萬沒想到，攔住大人，小孩子自己鉆出大人攔的臂彎朝史正鄉踢去。
嗯，章小水第一下還踢空沒夠到史正鄉的膝蓋。
章崢踢一腳史正鄉腳肚子後都準備跑了，見章小水踢空，他又回身抱著章小水，章小水得了助力，狠狠朝史正鄉的膝蓋就是一腳。
這下原本安靜下來的史正鄉被兩個小孩子打了還得了，立馬像渾牛一樣掙脫，惡聲惡氣的要拿著扁擔打孩子。
兩孩子打完就跑，恰好這時候虎平頭挑著水桶來了。虎平頭一見史正鄉拿著扁擔朝孩子追著打，立馬撇下水桶，拿著扁擔回攔。虎平頭本就是打鐵揮鐵錘的，這一扁擔下去，震得柴骨人史正鄉手麻的吃痛。
虎平頭道，“你一個大人打小孩子，你是忘記幾年前章有銀打你那樣子了？”
史正鄉被提醒，頓時惡夢似的背脊發寒，那次被打得躺了三個月，膝蓋都潰爛腫大現在下雨天還時不時刺痛。
史正鄉心口窩的火一下子就滅了，但面色毫不推讓，他橫兇著虎平頭，“少管閑事，章家和你又沒交際！”
以前沒有，現在還真有了。
虎平頭剛想說什麽，章小水飛快扯了下虎平頭的袖子，“老虎叔叔，我們是在這裏給你排隊的，現在前面還有一個就輪到你了。”
虎平頭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昏了頭，原本他來的時候看著前面排了四個人，這不得等兩三刻。兩三刻不算長，但要是專門等那就是度日如年。但這會兒下個是自己了！
虎平頭一把扁擔立胸前，短褂下的手臂肌肉看著就有力，將兩孩子護在身邊，看也不看史正鄉，笑問孩子，“這真是的，下次叫虎仔給你們家排隊。”
章家不需要排隊，虎家開荒種地都吃飯晚，就是收工回家的時候水井邊人都多。
虎平頭很快就灌滿了水桶，挑上小路時兩孩子還在等他。虎平頭第一次覺得孩子這東西還挺軟萌可愛的，尤其是他挑水走前面，身後跟著兩個小尾巴。
虎平頭想起自己兒子虎仔平時怕他怕的躲三丈遠，以前在家裏時，家裏侄子侄女也不愛湊他面前玩。他一度還以為自己不招孩子喜歡。看來是孩子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虎平頭剛這樣想，就聽章小水軟軟笑道，“老虎叔叔，你能不能別給我家阿爹爹爹說剛剛打架的事情呀。”
謔，難怪跟著後面，是要收尾怕他打小報告。
剛剛那打架兇巴巴的樣子，踹不到都要抱著踹，這會兒知道怕了。
虎平頭道，“沒事，現在告訴了只是一頓罰，後面要是大人自己知道了那得屁股打腫，有事可千萬不能瞞著。”
章小水兩人哦了聲，見虎仔爹不幫忙，自己飛快繞他前面，一溜煙就跑了，半點沒剛才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的乖巧。
章崢跑遠了才對章小水得意道，“我就說他不會同意的，你看虎仔就是喜歡打小報告，他是虎仔爹肯定也愛。”
章小水道，“別管了，現在是要怎麽瞞住阿爹。”
章崢不爽，憑什麽不管，這可是他提前就預判出的結果，就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兩人一路邊跑邊爭論，快到家也沒爭出個結果。
因為爭論到最後，他們嘴裏的話變成了那獼猴桃是什麽味道，甜不甜了。
兩人回到家裏，老實的很，也不在院子裏發瘋的跑了，都乖乖洗洗睡了。也不天天燒熱水洗澡，那柴火耗不起，就燒了一瓦甕的熱水，兩孩子輪流自己擦洗一番。
李瑜見孩子一反常態的安靜，問兩人是不是不舒服怎麽睡這麽早。按照往常，這會兒章小水還在院子裏拿黃荊條和哥哥比武呢。
但孩子們都蒙著腦袋翁聲翁氣說累了，李瑜也沒多想，畢竟白天兩孩子瘋狂扯了大幾十斤積雪草。那小手都被細細藤蔓割的通紅，指甲裏都是綠色汁液。
李瑜心疼的摸了摸兩個孩子腦袋，叫他們乖乖睡吧。
等李瑜一出門，門輕輕帶進門框，薄薄的褥單緩緩扯下，露出兩雙生龍活虎的小眼睛。倆孩子相視一笑，而後齊齊扯過褥子蒙頭，都忍不住哈哈的大笑。
門外的李瑜搖頭，孩子就是玩性大，估計這會兒又想玩了。
他怎麽都想不到乖乖巧巧的兒子，這會兒正和哥哥在床上比劃無影腿。
另一邊，周圓挑水回到家裏。
溪不肯吃飯正鬧脾氣，因為他午覺睡太晚了，家人吃飯的時候叫他他沒醒就先吃了。等他醒來，發現鍋裏的肉沒兩塊，就撅嘴丟筷子要哭鬧。
周圓剛挑水進院子，就聽見周小溪在哭，水桶的水來不及往水缸裏倒，就大步走近竈屋，就看到周小溪在打十四歲的哥哥。哥哥木木的像個樁子也不動，一旁夫郎在說教周小溪。
周圓幾步走上去抱著周小溪，哄他別哭了，還道，“我明明給小溪留了肉，是不是哥哥又偷偷吃了？”
周圓這話一出來，哥哥周青山就縮了下肩膀，周夫郎見狀讓兩兒子出去，對周圓道，“你就使勁兒寵吧，到時候你寵出個鄭秋菊又沒當裏正的本事，我看你怎麽收場。”
周夫郎不似尋常哥兒腰細瓜子臉，反而生的很健碩高壯，比周圓都要高一個腦袋。周圓倒是精瘦看著比周夫郎更像是哥兒。
兩人原本就有兩個兒子，小兒子也是個哥兒，在逃難中死了，後來再生了周小溪，不免把愧疚之情遷移到他身上。
之前周夫郎也是偏寵周小溪的，但隨著周小溪脾氣越來越大，他隱約覺得不對頭。直到今天傍晚，鄭秋菊大鬧史家的事情後，他才知道了點緣由。他怕把孩子寵成鄭秋菊這樣無法無天，只顧一門心思宣洩自己情緒的主子。
“你挑水去了不知道，那鄭秋菊從娘家回來後，直奔史家，要史家還一袋洋芋，還罵他家是小偷乞丐，那史正鄉的弟弟說他家沒撿也沒什麽洋芋，鄭秋菊直接沖進人家家裏把人甕碗瓢盆都砸了。”
周圓聽了一驚，這鄭秋菊完全沒看出來是這種人啊。雖然她平日裏嬌縱蠻橫，但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起碼每次在他家買豆腐都給錢了，要是遇見豆腐賣不出去送她家去，鄭秋菊還會還些小東西。
周圓在世家裏為奴為仆，見過刁鉆潑辣不講理的人多了去了，所以一直覺得鄭秋菊雖然脾氣不好，但人不壞。
周圓不禁下意識為鄭秋菊說話，“不可能吧，她是不是在撒氣遷怒？”
周夫郎道，“那她這也做的太過了，那史家還能是什麽老實人？史正鄉敢推孕期的李瑜，能是什麽善茬？這些年只不過是被打怕了，又有村長壓著只得夾著尾巴做人。現在鄭秋菊以為人好欺負，把人逼得連人都不讓他做了。”
周圓想了想也有些發怵了，史家兄弟好吃懶做，逃荒路上一路賣兒賣女最後把媳婦兒也賣了。這樣的狠人落戶山狗村，周圓一開始都怕。但好在有程武坐鎮，史家兄弟壓著不敢動彈。
但這樣的兩個光棍懶漢，要是有天走岔想偏激了，這不得鬧出人命？
不過有程武在，那應該還好。
周夫郎見男人聽進去了，才道，“所以現在過分溺愛偏寵小溪，那不是為他好，那是害了他。你看小青性子木訥看著不在意，但是等他長大等我們老了，兩兄弟關系又能好到哪裏去。”
周圓誒了聲，抓了下頭發嘆氣。
想到周小溪那就不免想到了章小水，周圓道，“對了，打水的時候碰見章家兩孩子了，他家為虎家排隊，章小水還問能不能雇他爹給我家挑水。”
周夫郎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家裏錢多嗎，還學人家老爺請人幹活，都是辛苦錢哪還能請小工的。要賣出一塊豆腐賺兩文毛利，那嗓子都要喊冒煙，還得賠笑說些奉承話。一文錢賺的辛苦，哪舍得請人。
但隨著他月份大了，周圓肩膀上的重活越來越多，確實把人累成陀螺了。而且家裏不僅挑水是重活，最緊要的更是柴火。進山砍柴累又耽擱功夫，日子也真壓著身體過。
“小青也十四歲了，他也要開始學挑水，一次小半桶多走幾回就是了。”周夫郎道。
周圓道，“小青正在學磨磨做豆腐，白天也要帶著去賣豆腐練練他的嘴皮子和臉皮，他哪還有精力挑水。兩大水缸一缸就能裝七擔水，兩缸十四擔……”
周圓說著，周夫郎也覺得不行了。孩子力氣小，這就是挑一天也不能把水缸灌滿。他家水缸從來都沒滿過，只在暴雨、久旱的時候把缸灌滿。
周夫郎道，“那你準備開多工錢？”
周圓道，“一天五文錢。”
外邊做小工一天十文十五文二十文的都有，區別是活的輕重以及是否提供午飯。
挑水基本上是大半天的重活，挑完那肩膀子都酸痛的厲害。
都在村中，他家肯定是不包飯食的。
周夫郎覺得這工錢有些開低了，但是再多錢他家也開不起，況且就在村中也是優勢。他有些猶豫，又聽吳啟河家媳婦在洗衣服時說李瑜的話，註意拿不定。
可別請個小工最後請成了仇人。
都是一個村子的，雖然沒什麽交際，但也不想關系生惡。
周夫郎道，“要不還是算了吧，我感覺李瑜強勢不是好相與的，鄭秋菊都沒搞贏他，別最後鬧得兩家都不愉快了。”
周圓道，“你和李瑜又沒打過交道，怎知他不是好相與的？只要你不占人便宜，那人就是好相與的。別人沒占到他家便宜才說人強勢的吧。”
周夫郎給周圓一拳，那真是結結實實一拳，周圓小身板後仰趔趄一步。周圓見夫郎生氣，忙道，“咱們以前在府裏的時候聽這種舌根子的還少嗎？就是眼見都不一定為實，更別說從不對付的人家口中說的話了。”
周圓以前人機靈在後廚做小廝，和各房各院的丫鬟小廝打交道多，後廚廚娘又勾心鬥角的，他夾在中間也游刃有餘。周夫郎力氣大身板結實，更多幹些漿洗的粗活。
周圓知道自己夫郎看著塊頭大，但內裏確實結結實實的膽小謹慎。
從小因為長相身材像男子沒少被排擠欺負，對於人際關系一向敬而遠之。
和趙麗花能說上話，還是因為趙麗花隔三差五就來他家買豆腐，一來二去，怎麽都比村裏其他人家熟絡些。
但是周圓對吳啟河一家是不拒絕不近交，看吳家和虎家的關系就知道了。
以前虎仔娘逃難路上還頗照顧趙麗花，吳啟河兩口子那時候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叫的親熱。現在吳家好了，想起以前危難時的窘迫估計在虎家面前覺得難堪，反正兩家關系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周圓是不相信趙麗花的，反而是趙麗花背後蛐蛐的章家，他還挺看好的。
周圓道，“而且，你看這村子，獨門獨戶的還是危險。你猜李瑜那外甥今天怎麽給我說？”
周夫郎沒見過李瑜的外甥，也只聽趙麗花說那狗崽子脾氣大扭捏的很一股小家子氣，吳啟河要摸章小水腦袋都不讓摸。
“怎麽說的？”
“他說他舅舅力氣大，今後有什麽事情都能搭把手。”
周夫郎見周圓用欣賞的口氣說著，沒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同。
周圓道，“六歲孩子啊，他就看到村子裏這些彎彎繞繞了。你是不知道每天遇到村裏的人總是明裏暗裏問賺了多少錢，難保沒眼紅的。萬一偷或者搶，咱們沒人幫襯總招人惦記。”
聽男人這麽一說，周夫郎也覺得章崢聰明了。
才六歲的腦袋瓜子怎麽就想到這麽多的？
周小溪也六歲但還在門外撒潑打滾要肉吃。
章崢之所以這麽熟練，那是沒少見林屠夫帶著人去擠兌其他新開的屠夫鋪子。從小耳濡目染，章崢自然能看懂，以前還覺得甚是威風。
周夫郎想了下，頓時想到章家和他家一起的話，確實有個幫手。一份工錢挑兩份活了。
“那就雇人吧。但是你說的時候可別說什麽人情之類的，公事公辦，我不想扯不清。”周夫郎這人最怕事兒牽扯覆雜的人情。
“知道知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周圓從家裏出門時，門口哭累的周小溪就那麽四仰八叉的睡在地上。渾身沾滿了泥土沒人哄也睡得安詳，哥哥周青山已經去角落豆坊挑選豆子了。豆子裏有癟豆，黴豆，砂礫這些都要挑出來，也是件費功夫的活計。
周圓本想把周小溪抱起來，但門口夫郎盯著，他訕訕背手朝章家走去。
周圓到章家院子外時有些害怕，這野菜林子裏會不會突然躥出來條蛇啊。這樣想著便大嗓門朝裏喊了句，“老章，在家嗎？”
章有銀正和李瑜搓草鞋，聽見有人喊便應了聲，等人走近，月色朦朧將暗未暗才知道是周圓。
周圓走近先嘿了聲，“你家蚊子還挺少的。”這時候正時蚊子蝙蝠出沒的時候，那兩眼都能看見蚊子飛，那手一抓就是一把。
章有銀解下身上的草繩，起身給周圓拎椅子，一邊道，“晚上剛往茅坑裏丟苦楝子樹葉殺蟲。”
周圓倒是不知道這是什麽樹還有這種功效，章有銀說明天給他摘著看看。周圓道那感情好啊。
周圓見兩人在搓草鞋，看著尺碼是孩子的，便想是李瑜給外甥搓的。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回話說起來了。章有銀搭不上話，便默默把草繩鎖腰，繼續搓草鞋。
章家日子本就苦，還對收養的外甥這麽盡心盡力，這十分得周圓的好感。周圓剛剛試探了幾句，便明白孩子沒把做工的事情告訴大人。
雖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沒告知，但對周圓來說更好入手點。這樣在李瑜看來是他家主動找上來的，要是對工錢活計有異議，也可以就事論事的談。
要是知道是孩子先攬來的活，估計就不大好意思，要是勉強接下，那後面幹活也容易有矛盾。
周圓笑道，“我來是想問問老章接不接挑水的活。”
一直沒說話的章有銀一聽有活，立馬擡頭道，“好啊好啊。”
周圓看著李瑜繼續道，“家裏有兩大缸，用我家的水桶可以裝七擔，兩缸水一共十四擔。你也知道我家做豆腐也是小本生意，工錢開的不高五文錢也不包食飯。”
李瑜想了下這是長久活計，起碼在周夫郎生產做完月子這半年內都能幹，又在村裏十分方便。而他家和吳家鬧翻，沒有門路不靠人情介紹是接不到活的，這下喜事找上門，李瑜不免心思松懈許多。
周圓做事是個挑不出錯的，和善帶著點邊界的分寸。周夫郎……他沒見過幾次面，只記得很高，乍看像是男子。性子好像有點冷淡，不愛笑。
旁的再多的，李瑜一下子也想不到了，只覺得這離家近的活打著燈籠都難找，人家找上門也是一番好心，便毫不猶豫就應下了。
周圓沒想到李瑜應下這麽快，不免有些吃驚。他或多或少其實也受他夫郎的話影響，覺得李瑜其實是個挑剔難搞定的。但這會兒人家也挺爽快的。
李瑜笑道，“多謝東家想到我們。但凡還有其他能搭上手的，都可以叫老章。”
周圓也笑道，“快別叫什麽東家了，都是鄉裏鄉親的，我也不是什麽大老板，倒是喊生分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約定工錢是一天一結，明天開始就去挑水。
水缸的水要保證早上是滿的，晚上也是滿的。這條件定的有些苛刻了，但周圓這也沒辦法，他淩晨就起來磨豆腐，水缸的水一定要夠用。再者，先緊後松，也是逐步人情的體現。
李瑜對此沒意見，一天五文錢七天就三十文錢，還現結工錢，還不用出村跑大老遠做工，這活可比以前的都劃算。
李瑜和章有銀送走周圓，兩口子都很高興。李瑜算算日子，對章有銀道，“明天是不是大黃村那家結工錢的日子了？”
那戶人家姓黃，兒子要迎娶鎮上繡坊家的女兒，早在開春就重新翻修院墻和大屋。因為結了門好親事，顯示自己家也不差，或者看中女方，聽說從縣裏買的青磚都是二十文一塊。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附近十裏八村，就連山狗村都知道他家好事將近在修新房。
從鎮上的磚窖運回的青磚只到村口，需要人工從村口搬運青磚到他家裏。從村口到他家小路要走半刻鐘，還不是一腳平，那戶人家在小坡上，路還有上坡。一塊青磚有大拇指厚，約莫三十斤重。那戶人家買了五百塊。
正常請人點工包中飯，一般都是辰正開工酉時收工（早八晚六），上午辛苦點可以背四回，飯後午休半個時辰，下午背六回，一次三塊就百多斤了。
要是只請一個人工，那起碼要背十五天了。一天工錢要是低於十五文沒誰會幹，完完全全暴曬苦力活。那麽主人家其實至少二百多文成本請工人。
那戶人家和裏正家走的親近，裏正便把活給吳啟河了。
吳啟河又把活給了章有銀，說是修屋的雜活請包工，離家近七八天做完就能得一百文。李瑜按照之前的經驗想，雜活不就是倒弄泥漿，挖些黃黏土之類的。算了下平均每天十四文多點，雖然低了些但確實離家近。
結果接了活，才知道被坑了。
吳啟河算的準，勤勞肯幹的章有銀真就起早貪黑，只背了七天就背完了。
最後結錢的時候，那主人家說得過幾月才有錢。這種事在村裏也不稀奇，很多人家都是年底清賬。但李瑜接活兒的時候人家答應的是完工即結。
於是上月章有銀又去問，主人家這回說沒銅板，要過半個月去縣裏銀樓換。
算算日子，半個月就是明天了。
李瑜想了想，準備回屋的動作一頓，擡手一拍額頭，哎呦，驚喜沖昏了頭，這挑水的活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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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家晚飯一直吃的早, 吃完後章有銀就去挑水了。
太陽都還沒下山頭，很多人家這會兒才開始吃飯，還不是挑水人多的時候, 章有銀挑水得了頭名。
章有銀挑水回到家裏, 孩子們都高興的不行。好像章有銀挑著一擔金銀似的，章小水哇啦哇啦的跳啊蹦啊。
章崢默默地看著, 懷疑他只是想玩想人來瘋而已。果不其然，下一刻章小水拉著他的手像神婆作法似的，開始手舞足蹈。
章崢又是被迫配合這撒歡的傍晚日常。
章小水真的很吵，屋檐下的蝙蝠都嚇跑了，那笑聲好像從嗓子眼兒發出來的，像泉水叮咚似的，歡快的不行。
“阿爹, 你看哥哥就是不陪我玩！”
“哼，我去找虎仔玩。”
章崢：……
“你都踩我腳四次了, 我都沒忍住沒說, 你還說沒陪你玩！”
孩子們打打鬧鬧, 李瑜愉快的笑, 他看這會兒虎家還在吃飯，又見井水邊沒人，便叫兩孩子去井邊排隊。
章小水自然積極應下，尤其是他覺得自己愧對虎仔呢。虎仔大太陽辛苦摘一天夏枯草，他這回兒排隊還沒太陽又不會被曬渴。
章崢接過李瑜遞來的趕蚊蟲的大蒲扇，心裏的不樂意也沒露臉上，只蔫兒蔫兒的跟著小跑的章小水身後。
章小水回頭夕陽落在他臉上, 只見他滿臉興奮道，“哥哥, 你猜我跑去井邊只要多久？”
章崢覺得無聊，懶得回答他。
但章小水並不需要回答，章崢沒進入他生活之前，章小水一直都是自言自語自嗨的性子。這會兒也沒管章崢了，背著夕陽在蜿蜒崎嶇的小路上跑著，和他自己的影子賽跑呢。
章崢原本還擔心章小水被石頭絆倒，但章小水靈活的就像是兔子一樣，蹦跶蹦跶的就跑遠了。
章崢百無聊賴的把蒲扇甩在空中，慢慢走著。走著走著，他發現下坡小路下面有一叢獼猴桃林子，他彎腰低頭一看，那果子還小小的圓圓的，毛果果披著晚霞格外招人，看著還沒成熟。
章崢舔了下嘴角。
但想起李瑜交代的，只腳步加快走過了。
舅舅說瓜田李下要繞路走。
“章小水，你狗膽包天竟然不等我！”章崢見章小水回頭看他，立即虛張聲勢地遮掩了剛剛的心思。
“哥哥好慢，小老頭哥哥。”
章崢氣到了。
小路上追追打打，兩孩子跑到井邊時，前面已經排了兩個挑著水桶的大人了。
小路旁種的是苞谷，一條小路盡頭往下拐幾步是水井，水井那地兒也沒多大，就一個長兩米寬一米左右的地兒。地上倒是鋪了防滑的鵝卵石，不然沾水泥濘誰都是一腳泥，屁股摔開花。
水井旁邊和後面都是水田，和水井街接邊的水田好也不好，好自然是灌溉無憂。不好就是挑水人來人往，挨著井水邊的稻谷都被水桶撓死了，明顯矮那麽一截兒。
因為稻田主人給村長程武反饋過這個問題，程武就要村民不得在井水下排隊，只能在小路上排隊。
可小路上也不寬，人家還種著苞谷，水桶也得刮傷了苞谷葉。反正沒兩全的事，村民在人多的時候也都註意著。因為被程武找上，那就是人狠話不多了。
章小水兩人剛排隊呢，身後就陸陸續續來了人。男人們都把水桶放在路邊，人就蹲在路上侃大山。
兩孩子第一次排隊，免不得前後探頭探腦的新奇，前面一個人恰好是周圓。周圓見兩孩子排隊，問他爹不是才挑水回去怎麽又要挑水了。
章小水說是給虎仔家排的。周圓若有所思笑了下，然後叫孩子去水桶邊排隊，這邊都是胡亂站著閑聊的。
章小水兩人乖乖前挪，挨著水井上邊了。潺潺井水順著鑿口流瀉，冒出的涼意形成小風在他們兩臉上吹，別提多愜意。就是一旁大人們說話聲音太大了。
章崢豎起耳朵聽了下，都是問周圓家今天又賺了多少錢，又說一條豆腐賣兩文錢，一天還躥那麽多村子，指定賺的盆滿缽滿。
周圓打哈哈，一個勁兒說自己怎麽辛苦。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雞早，還說黃豆又漲價，價格快比谷子高了。
黃豆價格啥的，村民又不買又不賣不知道什麽價格，但確實知道他辛苦。就洗豆子泡豆子洗石磨的水一天天的都挑不及。家裏兩大口水缸，那水永遠都見底灌不滿。
以前周家夫郎一天要挑五次水，但現在大著肚子也不敢來了。
所以周圓從淩晨開始起來磨豆腐做豆腐，一大早去賣豆腐，中午前回來還要挑五次水灌滿水缸，這便眼瞅著又到了下午，但還不能補覺。
地裏的活計還是周夫郎大著肚子找照料，但是水田這種萬萬是不敢讓孕夫去的，所以周圓今天下午去水田分稻田，挑水便只能等到傍晚了。
這算算，回到家裏，沒其他雜事就只能睡兩個時辰多又得起來了。
周圓說的仔細，村裏人也都瞧著確實是個辛苦錢。一旁史家男人一直沒出聲，只是聽著聽著，眼裏的嫉妒才淡了下去。
章小水也聽周圓說的了，他立馬眼睛一亮，“周叔叔，你可以雇我爹爹給你挑水呀！”
周圓一頓，從沒想過這個。
他家的籬笆墻是村子裏最高的，旁人從家門口過路，他家都會膽戰心驚。豆腐的方子不是什麽難學的秘方，旁人只要多瞧幾眼就能看了去。但是，估計沒人能想到豆漿凝固成形要點鹵水。
從前只想著千防萬防，哪會招個陌生的人來家裏進進出出。尤其周圓見識過逃荒路上，這些人為了一口吃的，殺人偷襲無惡不作。
但此時，周圓被章小水一說還真有些心動了。起碼章有銀可不會偷師。
他又不是鐵人，經不住磨，每晚睡覺肩膀都會疼醒。要是有個人分擔下確實好很多。
章崢瞧周圓沒拒絕，他一貫不愛在人多的時候說話，但他的視線沒錯過有人看周圓那種盯著肥肉的眼神。
那男人正是史正鄉，瘦瘦高高的，兩眼凹陷活像個鬼骷髏架子，渾身補丁衣裳花色雜亂，但看手完全沒章有銀粗糙，一看就是沒怎麽幹活。好吃懶做的主。
章崢自小跟著林屠夫進村收豬，見識過很多地痞流氓，又在肉攤子打下手收錢，雖然只六歲但形形色色的人他自小就見過了。
那史正鄉的眼神明顯就是歪的。
章崢收了視線，也甜甜笑道，“周叔叔，我家舅父不僅能挑水，還一身力氣今後有什麽都能搭把手。”
周圓聽了立馬點頭笑道，“好，我回去和你們家大人商量下。”
一旁村民見這章家在村裏都能接到活了，頓時羨慕的不行。也後悔怎麽自己就沒想到，問問周家要不要挑水的呢。這會兒都不停的逗章小水兩兄弟。
“這麽小的年紀就知道賺錢了，真是懂事。”
“是啊，老章家真是命好。”
“瞧著模樣又生的水靈。”
有村民說著還想伸手摸章小水腦袋，章小水偏頭躲過嘿嘿笑，章崢也同一時間把弟弟護在身後，板著臉道，“不許摸。”
史正鄉瞧不慣章小水那副天真無邪的歡樂，也看不慣章崢小小年紀就帶刺審視的目光，仗著自己是大人毫不避諱道，“再知道賺錢有什麽用，不過是給別人家養的賠錢貨。到時候還不是嫁出去。”
章小水立馬冷著臉道，“我才不是，我能賺錢！”
章崢斜眼冷哼，“你自己掙不到錢，連小孩子賺錢養家都紅眼！”
史正鄉沒想到被六歲孩子戳破心底隱秘，周圍視線投來，他臉色掛不住的難堪，氣的就要揚手打孩子。但很快周圓等幾個村民都攔住了。
但是萬萬沒想到，攔住大人，小孩子自己鉆出大人攔的臂彎朝史正鄉踢去。
嗯，章小水第一下還踢空沒夠到史正鄉的膝蓋。
章崢踢一腳史正鄉腳肚子後都準備跑了，見章小水踢空，他又回身抱著章小水，章小水得了助力，狠狠朝史正鄉的膝蓋就是一腳。
這下原本安靜下來的史正鄉被兩個小孩子打了還得了，立馬像渾牛一樣掙脫，惡聲惡氣的要拿著扁擔打孩子。
兩孩子打完就跑，恰好這時候虎平頭挑著水桶來了。虎平頭一見史正鄉拿著扁擔朝孩子追著打，立馬撇下水桶，拿著扁擔回攔。虎平頭本就是打鐵揮鐵錘的，這一扁擔下去，震得柴骨人史正鄉手麻的吃痛。
虎平頭道，“你一個大人打小孩子，你是忘記幾年前章有銀打你那樣子了？”
史正鄉被提醒，頓時惡夢似的背脊發寒，那次被打得躺了三個月，膝蓋都潰爛腫大現在下雨天還時不時刺痛。
史正鄉心口窩的火一下子就滅了，但面色毫不推讓，他橫兇著虎平頭，“少管閑事，章家和你又沒交際！”
以前沒有，現在還真有了。
虎平頭剛想說什麽，章小水飛快扯了下虎平頭的袖子，“老虎叔叔，我們是在這裏給你排隊的，現在前面還有一個就輪到你了。”
虎平頭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昏了頭，原本他來的時候看著前面排了四個人，這不得等兩三刻。兩三刻不算長，但要是專門等那就是度日如年。但這會兒下個是自己了！
虎平頭一把扁擔立胸前，短褂下的手臂肌肉看著就有力，將兩孩子護在身邊，看也不看史正鄉，笑問孩子，“這真是的，下次叫虎仔給你們家排隊。”
章家不需要排隊，虎家開荒種地都吃飯晚，就是收工回家的時候水井邊人都多。
虎平頭很快就灌滿了水桶，挑上小路時兩孩子還在等他。虎平頭第一次覺得孩子這東西還挺軟萌可愛的，尤其是他挑水走前面，身後跟著兩個小尾巴。
虎平頭想起自己兒子虎仔平時怕他怕的躲三丈遠，以前在家裏時，家裏侄子侄女也不愛湊他面前玩。他一度還以為自己不招孩子喜歡。看來是孩子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虎平頭剛這樣想，就聽章小水軟軟笑道，“老虎叔叔，你能不能別給我家阿爹爹爹說剛剛打架的事情呀。”
謔，難怪跟著後面，是要收尾怕他打小報告。
剛剛那打架兇巴巴的樣子，踹不到都要抱著踹，這會兒知道怕了。
虎平頭道，“沒事，現在告訴了只是一頓罰，後面要是大人自己知道了那得屁股打腫，有事可千萬不能瞞著。”
章小水兩人哦了聲，見虎仔爹不幫忙，自己飛快繞他前面，一溜煙就跑了，半點沒剛才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的乖巧。
章崢跑遠了才對章小水得意道，“我就說他不會同意的，你看虎仔就是喜歡打小報告，他是虎仔爹肯定也愛。”
章小水道，“別管了，現在是要怎麽瞞住阿爹。”
章崢不爽，憑什麽不管，這可是他提前就預判出的結果，就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兩人一路邊跑邊爭論，快到家也沒爭出個結果。
因為爭論到最後，他們嘴裏的話變成了那獼猴桃是什麽味道，甜不甜了。
兩人回到家裏，老實的很，也不在院子裏發瘋的跑了，都乖乖洗洗睡了。也不天天燒熱水洗澡，那柴火耗不起，就燒了一瓦甕的熱水，兩孩子輪流自己擦洗一番。
李瑜見孩子一反常態的安靜，問兩人是不是不舒服怎麽睡這麽早。按照往常，這會兒章小水還在院子裏拿黃荊條和哥哥比武呢。
但孩子們都蒙著腦袋翁聲翁氣說累了，李瑜也沒多想，畢竟白天兩孩子瘋狂扯了大幾十斤積雪草。那小手都被細細藤蔓割的通紅，指甲裏都是綠色汁液。
李瑜心疼的摸了摸兩個孩子腦袋，叫他們乖乖睡吧。
等李瑜一出門，門輕輕帶進門框，薄薄的褥單緩緩扯下，露出兩雙生龍活虎的小眼睛。倆孩子相視一笑，而後齊齊扯過褥子蒙頭，都忍不住哈哈的大笑。
門外的李瑜搖頭，孩子就是玩性大，估計這會兒又想玩了。
他怎麽都想不到乖乖巧巧的兒子，這會兒正和哥哥在床上比劃無影腿。
另一邊，周圓挑水回到家裏。
溪不肯吃飯正鬧脾氣，因為他午覺睡太晚了，家人吃飯的時候叫他他沒醒就先吃了。等他醒來，發現鍋裏的肉沒兩塊，就撅嘴丟筷子要哭鬧。
周圓剛挑水進院子，就聽見周小溪在哭，水桶的水來不及往水缸裏倒，就大步走近竈屋，就看到周小溪在打十四歲的哥哥。哥哥木木的像個樁子也不動，一旁夫郎在說教周小溪。
周圓幾步走上去抱著周小溪，哄他別哭了，還道，“我明明給小溪留了肉，是不是哥哥又偷偷吃了？”
周圓這話一出來，哥哥周青山就縮了下肩膀，周夫郎見狀讓兩兒子出去，對周圓道，“你就使勁兒寵吧，到時候你寵出個鄭秋菊又沒當裏正的本事，我看你怎麽收場。”
周夫郎不似尋常哥兒腰細瓜子臉，反而生的很健碩高壯，比周圓都要高一個腦袋。周圓倒是精瘦看著比周夫郎更像是哥兒。
兩人原本就有兩個兒子，小兒子也是個哥兒，在逃難中死了，後來再生了周小溪，不免把愧疚之情遷移到他身上。
之前周夫郎也是偏寵周小溪的，但隨著周小溪脾氣越來越大，他隱約覺得不對頭。直到今天傍晚，鄭秋菊大鬧史家的事情後，他才知道了點緣由。他怕把孩子寵成鄭秋菊這樣無法無天，只顧一門心思宣洩自己情緒的主子。
“你挑水去了不知道，那鄭秋菊從娘家回來後，直奔史家，要史家還一袋洋芋，還罵他家是小偷乞丐，那史正鄉的弟弟說他家沒撿也沒什麽洋芋，鄭秋菊直接沖進人家家裏把人甕碗瓢盆都砸了。”
周圓聽了一驚，這鄭秋菊完全沒看出來是這種人啊。雖然她平日裏嬌縱蠻橫，但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起碼每次在他家買豆腐都給錢了，要是遇見豆腐賣不出去送她家去，鄭秋菊還會還些小東西。
周圓在世家裏為奴為仆，見過刁鉆潑辣不講理的人多了去了，所以一直覺得鄭秋菊雖然脾氣不好，但人不壞。
周圓不禁下意識為鄭秋菊說話，“不可能吧，她是不是在撒氣遷怒？”
周夫郎道，“那她這也做的太過了，那史家還能是什麽老實人？史正鄉敢推孕期的李瑜，能是什麽善茬？這些年只不過是被打怕了，又有村長壓著只得夾著尾巴做人。現在鄭秋菊以為人好欺負，把人逼得連人都不讓他做了。”
周圓想了想也有些發怵了，史家兄弟好吃懶做，逃荒路上一路賣兒賣女最後把媳婦兒也賣了。這樣的狠人落戶山狗村，周圓一開始都怕。但好在有程武坐鎮，史家兄弟壓著不敢動彈。
但這樣的兩個光棍懶漢，要是有天走岔想偏激了，這不得鬧出人命？
不過有程武在，那應該還好。
周夫郎見男人聽進去了，才道，“所以現在過分溺愛偏寵小溪，那不是為他好，那是害了他。你看小青性子木訥看著不在意，但是等他長大等我們老了，兩兄弟關系又能好到哪裏去。”
周圓誒了聲，抓了下頭發嘆氣。
想到周小溪那就不免想到了章小水，周圓道，“對了，打水的時候碰見章家兩孩子了，他家為虎家排隊，章小水還問能不能雇他爹給我家挑水。”
周夫郎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家裏錢多嗎，還學人家老爺請人幹活，都是辛苦錢哪還能請小工的。要賣出一塊豆腐賺兩文毛利，那嗓子都要喊冒煙，還得賠笑說些奉承話。一文錢賺的辛苦，哪舍得請人。
但隨著他月份大了，周圓肩膀上的重活越來越多，確實把人累成陀螺了。而且家裏不僅挑水是重活，最緊要的更是柴火。進山砍柴累又耽擱功夫，日子也真壓著身體過。
“小青也十四歲了，他也要開始學挑水，一次小半桶多走幾回就是了。”周夫郎道。
周圓道，“小青正在學磨磨做豆腐，白天也要帶著去賣豆腐練練他的嘴皮子和臉皮，他哪還有精力挑水。兩大水缸一缸就能裝七擔水，兩缸十四擔……”
周圓說著，周夫郎也覺得不行了。孩子力氣小，這就是挑一天也不能把水缸灌滿。他家水缸從來都沒滿過，只在暴雨、久旱的時候把缸灌滿。
周夫郎道，“那你準備開多工錢？”
周圓道，“一天五文錢。”
外邊做小工一天十文十五文二十文的都有，區別是活的輕重以及是否提供午飯。
挑水基本上是大半天的重活，挑完那肩膀子都酸痛的厲害。
都在村中，他家肯定是不包飯食的。
周夫郎覺得這工錢有些開低了，但是再多錢他家也開不起，況且就在村中也是優勢。他有些猶豫，又聽吳啟河家媳婦在洗衣服時說李瑜的話，註意拿不定。
可別請個小工最後請成了仇人。
都是一個村子的，雖然沒什麽交際，但也不想關系生惡。
周夫郎道，“要不還是算了吧，我感覺李瑜強勢不是好相與的，鄭秋菊都沒搞贏他，別最後鬧得兩家都不愉快了。”
周圓道，“你和李瑜又沒打過交道，怎知他不是好相與的？只要你不占人便宜，那人就是好相與的。別人沒占到他家便宜才說人強勢的吧。”
周夫郎給周圓一拳，那真是結結實實一拳，周圓小身板後仰趔趄一步。周圓見夫郎生氣，忙道，“咱們以前在府裏的時候聽這種舌根子的還少嗎？就是眼見都不一定為實，更別說從不對付的人家口中說的話了。”
周圓以前人機靈在後廚做小廝，和各房各院的丫鬟小廝打交道多，後廚廚娘又勾心鬥角的，他夾在中間也游刃有餘。周夫郎力氣大身板結實，更多幹些漿洗的粗活。
周圓知道自己夫郎看著塊頭大，但內裏確實結結實實的膽小謹慎。
從小因為長相身材像男子沒少被排擠欺負，對於人際關系一向敬而遠之。
和趙麗花能說上話，還是因為趙麗花隔三差五就來他家買豆腐，一來二去，怎麽都比村裏其他人家熟絡些。
但是周圓對吳啟河一家是不拒絕不近交，看吳家和虎家的關系就知道了。
以前虎仔娘逃難路上還頗照顧趙麗花，吳啟河兩口子那時候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叫的親熱。現在吳家好了，想起以前危難時的窘迫估計在虎家面前覺得難堪，反正兩家關系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周圓是不相信趙麗花的，反而是趙麗花背後蛐蛐的章家，他還挺看好的。
周圓道，“而且，你看這村子，獨門獨戶的還是危險。你猜李瑜那外甥今天怎麽給我說？”
周夫郎沒見過李瑜的外甥，也只聽趙麗花說那狗崽子脾氣大扭捏的很一股小家子氣，吳啟河要摸章小水腦袋都不讓摸。
“怎麽說的？”
“他說他舅舅力氣大，今後有什麽事情都能搭把手。”
周夫郎見周圓用欣賞的口氣說著，沒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同。
周圓道，“六歲孩子啊，他就看到村子裏這些彎彎繞繞了。你是不知道每天遇到村裏的人總是明裏暗裏問賺了多少錢，難保沒眼紅的。萬一偷或者搶，咱們沒人幫襯總招人惦記。”
聽男人這麽一說，周夫郎也覺得章崢聰明了。
才六歲的腦袋瓜子怎麽就想到這麽多的？
周小溪也六歲但還在門外撒潑打滾要肉吃。
章崢之所以這麽熟練，那是沒少見林屠夫帶著人去擠兌其他新開的屠夫鋪子。從小耳濡目染，章崢自然能看懂，以前還覺得甚是威風。
周夫郎想了下，頓時想到章家和他家一起的話，確實有個幫手。一份工錢挑兩份活了。
“那就雇人吧。但是你說的時候可別說什麽人情之類的，公事公辦，我不想扯不清。”周夫郎這人最怕事兒牽扯覆雜的人情。
“知道知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周圓從家裏出門時，門口哭累的周小溪就那麽四仰八叉的睡在地上。渾身沾滿了泥土沒人哄也睡得安詳，哥哥周青山已經去角落豆坊挑選豆子了。豆子裏有癟豆，黴豆，砂礫這些都要挑出來，也是件費功夫的活計。
周圓本想把周小溪抱起來，但門口夫郎盯著，他訕訕背手朝章家走去。
周圓到章家院子外時有些害怕，這野菜林子裏會不會突然躥出來條蛇啊。這樣想著便大嗓門朝裏喊了句，“老章，在家嗎？”
章有銀正和李瑜搓草鞋，聽見有人喊便應了聲，等人走近，月色朦朧將暗未暗才知道是周圓。
周圓走近先嘿了聲，“你家蚊子還挺少的。”這時候正時蚊子蝙蝠出沒的時候，那兩眼都能看見蚊子飛，那手一抓就是一把。
章有銀解下身上的草繩，起身給周圓拎椅子，一邊道，“晚上剛往茅坑裏丟苦楝子樹葉殺蟲。”
周圓倒是不知道這是什麽樹還有這種功效，章有銀說明天給他摘著看看。周圓道那感情好啊。
周圓見兩人在搓草鞋，看著尺碼是孩子的，便想是李瑜給外甥搓的。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回話說起來了。章有銀搭不上話，便默默把草繩鎖腰，繼續搓草鞋。
章家日子本就苦，還對收養的外甥這麽盡心盡力，這十分得周圓的好感。周圓剛剛試探了幾句，便明白孩子沒把做工的事情告訴大人。
雖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沒告知，但對周圓來說更好入手點。這樣在李瑜看來是他家主動找上來的，要是對工錢活計有異議，也可以就事論事的談。
要是知道是孩子先攬來的活，估計就不大好意思，要是勉強接下，那後面幹活也容易有矛盾。
周圓笑道，“我來是想問問老章接不接挑水的活。”
一直沒說話的章有銀一聽有活，立馬擡頭道，“好啊好啊。”
周圓看著李瑜繼續道，“家裏有兩大缸，用我家的水桶可以裝七擔，兩缸水一共十四擔。你也知道我家做豆腐也是小本生意，工錢開的不高五文錢也不包食飯。”
李瑜想了下這是長久活計，起碼在周夫郎生產做完月子這半年內都能幹，又在村裏十分方便。而他家和吳家鬧翻，沒有門路不靠人情介紹是接不到活的，這下喜事找上門，李瑜不免心思松懈許多。
周圓做事是個挑不出錯的，和善帶著點邊界的分寸。周夫郎……他沒見過幾次面，只記得很高，乍看像是男子。性子好像有點冷淡，不愛笑。
旁的再多的，李瑜一下子也想不到了，只覺得這離家近的活打著燈籠都難找，人家找上門也是一番好心，便毫不猶豫就應下了。
周圓沒想到李瑜應下這麽快，不免有些吃驚。他或多或少其實也受他夫郎的話影響，覺得李瑜其實是個挑剔難搞定的。但這會兒人家也挺爽快的。
李瑜笑道，“多謝東家想到我們。但凡還有其他能搭上手的，都可以叫老章。”
周圓也笑道，“快別叫什麽東家了，都是鄉裏鄉親的，我也不是什麽大老板，倒是喊生分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約定工錢是一天一結，明天開始就去挑水。
水缸的水要保證早上是滿的，晚上也是滿的。這條件定的有些苛刻了，但周圓這也沒辦法，他淩晨就起來磨豆腐，水缸的水一定要夠用。再者，先緊後松，也是逐步人情的體現。
李瑜對此沒意見，一天五文錢七天就三十文錢，還現結工錢，還不用出村跑大老遠做工，這活可比以前的都劃算。
李瑜和章有銀送走周圓，兩口子都很高興。李瑜算算日子，對章有銀道，“明天是不是大黃村那家結工錢的日子了？”
那戶人家姓黃，兒子要迎娶鎮上繡坊家的女兒，早在開春就重新翻修院墻和大屋。因為結了門好親事，顯示自己家也不差，或者看中女方，聽說從縣裏買的青磚都是二十文一塊。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附近十裏八村，就連山狗村都知道他家好事將近在修新房。
從鎮上的磚窖運回的青磚只到村口，需要人工從村口搬運青磚到他家裏。從村口到他家小路要走半刻鐘，還不是一腳平，那戶人家在小坡上，路還有上坡。一塊青磚有大拇指厚，約莫三十斤重。那戶人家買了五百塊。
正常請人點工包中飯，一般都是辰正開工酉時收工（早八晚六），上午辛苦點可以背四回，飯後午休半個時辰，下午背六回，一次三塊就百多斤了。
要是只請一個人工，那起碼要背十五天了。一天工錢要是低於十五文沒誰會幹，完完全全暴曬苦力活。那麽主人家其實至少二百多文成本請工人。
那戶人家和裏正家走的親近，裏正便把活給吳啟河了。
吳啟河又把活給了章有銀，說是修屋的雜活請包工，離家近七八天做完就能得一百文。李瑜按照之前的經驗想，雜活不就是倒弄泥漿，挖些黃黏土之類的。算了下平均每天十四文多點，雖然低了些但確實離家近。
結果接了活，才知道被坑了。
吳啟河算的準，勤勞肯幹的章有銀真就起早貪黑，只背了七天就背完了。
最後結錢的時候，那主人家說得過幾月才有錢。這種事在村裏也不稀奇，很多人家都是年底清賬。但李瑜接活兒的時候人家答應的是完工即結。
於是上月章有銀又去問，主人家這回說沒銅板，要過半個月去縣裏銀樓換。
算算日子，半個月就是明天了。
李瑜想了想，準備回屋的動作一頓，擡手一拍額頭，哎呦，驚喜沖昏了頭，這挑水的活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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