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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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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其二

在見過了煙雨樓的慘狀,從那片池杉林離開後,曾經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象無進城買藥,回到城外兩人棲身的殘破道觀時,發現林珍娜已經遭到了圍攻。

激戰過後,象無立刻著手收拾行李,在一旁擦拭長劍上血跡的林珍娜突然問:“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都叫我什麽?”

“什麽?”

“她們叫我們煙雨樓雙煞。”林珍娜頓了頓,“如果師父還在,一定會親自出手除掉這些敗壞煙雨樓名聲的人。”

象無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一臉疲憊的林珍娜,什麽也沒說。他不知道林珍娜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

擦凈了象無的劍,林珍娜又拿起自己的劍。

“我說……”

“嗯?”

“你以後別用你那身武功了吧?”

“我的武功?”

“就是你從森羅寺帶出來的那身武功。”

“好啊。”象無沒有細想,立刻就應了下來。他覺得既然林珍娜這樣說,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收拾完行李,象無開始搜刮橫七豎八的劍客們的屍體。通常是可以找到一些財帛,除了維持他和林珍娜的生活,還能富餘一些用來買藥材。運氣好的時候,更是能找到質地不錯的療傷藥丸。

“我想把煙雨辭傳給你。”

“啊?”

“師父已經不在了,我便替她做主了罷。”林珍娜疲憊的笑容,“既然煙雨雙煞的名聲已經傳開,我們不如就把它坐實。”

“可是你們的門規……”

“煙雨樓都不覆存在了。生存都成了問題,那些個教條也再沒有意義了。”林珍娜將兩柄擦拭一新的長劍妥帖地收入劍鞘中,道:“我很認真地在思考能讓我們活下去的辦法。讓你隱藏自己的武功,是想給我們留下一道底牌。或許有一天,這道底牌能救我們的命。”

*

斬擊如風暴那般來襲,象無就站在中心一動不動。他悉心地感受著每一次進攻,大多數的斬擊只是壓縮的氣刃,而非真正的劍。李娜炅接連發起了幾輪進攻,象無兀自巋然不動,沒有要抵擋或是反擊的意思。

直到第六十九次斬擊。那是與前面六十八次氣刃斬擊截然不同的觸感,是真正的長劍劍鋒才有的冰冷。象無看準了揮出這次斬擊的“李娜炅”,揮出一掌。

這是今夜象無第一次看見李娜炅嘗試著做出躲避的動作。

李娜炅的一臉愕然,她眼睜睜看著空間折疊,然後掌風正中心口。所有的“李娜炅”口吐鮮血,在向後倒退。

象無接連出掌,空間一次次折疊。酒樓的一層充斥著玎玲的破碎聲。

再中兩掌,李娜炅面色變得蒼白。

象無趁機一掌向天,將屋頂轟出了洞口,那裏也有破碎的聲響。月光從洞口中傾瀉下來,纏繞到象無的長劍之上,也照亮了整個酒樓。

酒樓的一層排滿了一人高的鏡子。還有一些破碎了的,只有一半,或者三分的高度。每一次象無斬碎的幻像,不過是鏡中的倒影。舊的幻像與鏡子破碎,新的鏡子出現在不同的位置,鏡面有著不同的角度,所以每次“重生”的李娜炅才會在位置上有微妙的變化。

“果然是鏡子。”象無沈下重心俯沖,這次換他來進攻了。

長劍相擊,迸射出奪目的火星。長夜過半,這還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鋒。

“怎麽會?”

“我不是說了,我已經看破你的把戲。”象無繼續虛張聲勢道:“你破不了我的金身,我贏定了。”

勝利的天平的確一點點向著象無傾斜。

“還是太慢了,如果我有更多的時間靜下來練習煙雨辭,應該已經贏下這場戰鬥。”象無想著,內心也變得有些急躁。

雙方走過三十個回合,李娜炅驀然放棄進攻,將長劍橫在胸前做出了防禦的架勢。

“糟糕!”看著李娜炅身後林立的長鏡,象無很快意識到對方的意圖,但已經來不及收劍。

劍與劍再一次碰撞,李娜炅向後倒飛跌入長鏡群中。只眨眼間,高大的長鏡再次雨後春筍般出現,錯落有致,分布到酒樓一層的每一個角落。

李娜炅奔跑起來,身影也交替出現在不同的鏡面上。李娜炅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隱去了蹤跡。

正前方的鏡面中,象無看見渾身環繞著一層粉色光暈的李娜炅出現在自己身後,她高高地舉起了長劍。

象無轉身斬出一道劍意,卻發現眼前空無一人,只有一面映著二人身影的長鏡。

長鏡轉瞬之間變換成淡淡的粉色,李娜炅的身形也從鏡面中隱去。象無斬出的劍意,正中鏡中自己的胸膛。

長鏡應聲破碎,那道劍意原原本本地在象無的胸口重現。象無向後趔趄了兩步,更糟糕的是,他發現那層護體的金色已經開始出現裂縫。從他自己斬出的那條劍痕開始。

*

浩瀚無垠的沙海一如既往地經受著太陽的炙烤。毫不留情的高溫,幾乎滅殺了所有的生命。

可即便是這樣的太陽,也有了不敢招惹的對象。沙漠腹地,某處的沙子正閃爍著紅色的光芒。難以想象的高溫,就連陽光也要退避三舍,遠遠看去,空氣已經扭曲地不成樣子。

仔細看的話,還會發現這片奇異的紅色區域正緩緩地移動。區域的中心,有一團行走的火焰。那就是高溫的來源,一個被火吞噬的人形怪物。

沙漠中倏地響起了呼嘯的破空聲,直奔火人而去。

火人提起劍,動作怪異,卻精準無誤地擋下了這次攻擊。那是一只銳利的箭矢。因為碰撞而停滯在半空中的箭矢,箭身立刻燃起火焰,燒成了灰。火人因為這次碰撞有些許後仰,手臂和劍被沖擊擡向了更高的位置。

一個壯碩的男人站在沙丘頂端,目光如炬。男人手中拿著七尺的長弓,如端詳獵物那般看著火人,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男人搭弓,射出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箭箭正中火人手中的長劍。箭矢越來越密集,火人的手臂和長劍逐漸被推向高位。火人嘶吼著,奮力想要奪回對長劍的控制。可惜最終長劍還是脫手,飛向了遠方。

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的沙丘後站了起來。他們和男人一樣,都穿著西疆人獨特的衣裳,不過手裏的弓就要小得多。

搭弓,射箭。

這些箭矢並沒有射向火人,每一支箭都貼著火人的近側飛過。這些箭矢特別的地方在於——每一支箭尾部都連接了鐵鏈。

另一些拿著長矛的男人們,從沙丘頂端出溜下去,他們站立的位置恰巧是那些連著鐵鏈的箭矢能夠到達的位置。

箭矢穿過火人身旁的高溫區,飛到手持長矛的男人們身邊時,箭身已經焚燒殆盡。箭尾的鐵鏈也因高溫而閃爍著和火人周邊沙粒相仿的紅光。男人擺好架勢,側身,長矛前刺,矛頭剛好卡住鐵鏈端頭的圓環。

男人們舉著長矛,牽動鐵鏈圍繞著火人奔跑。繞過三圈以後,火人已經本結結實實地綁在了眾人的中央動彈不得。

“真是了不起,中原已經見不到這種武學了。”或許是缺水的緣故,裴姜熙雙唇發白。

裴姜熙的身邊,還有一個嫵媚的胡人女子,一個異常高大的男人。胡人女子名叫阿依努爾,和裴姜熙一般高,手持一柄圓月彎刀,她嚴正以待地看著暫時被鐵鏈困住的火人。胡人男子喚做庫爾班,裴姜熙和阿依努爾就是踮起腳也到不了他肩膀的位置,他沒有帶任何武器,只有一面看起來像是枯草編織的盾。

“沒想到你真的能找到他。”阿依努爾道。

裴姜熙拿著一把劍,還未出鞘。身後,還另外背著一把劍。她拍了拍身後的劍,說:“禍心寶劍之間會相互吸引。我懂得怎樣運用,找到他並不是什麽難事。”

正說著,火人張開了嘴。一個渾圓的火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沖裴姜熙而來。

庫爾班向前走了一步,將草織的盾牌架到身前。火球如遇天塹,在草盾前爆開,迸射的火焰飛向兩側和天空。裴姜熙三人非但沒有被爆炸的震動波及,也沒有受高溫侵襲,相反,站在盾後竟還能感受到縷縷涼風撲面。

“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了。”等到火焰散去,阿依努爾才說。

“我知道。”

裴姜熙踏空向前,腳下和身邊出現了金黃色的葉片。那是飛舞的銀杏葉。

進入了那片因為高溫而閃著紅色光芒的沙地後,那些銀杏開始燃燒,遠遠看去就好像沙漠之中下了一場火雨。火雨落下的地方,生出了粉白的三色堇、淡黃的灌木月季、淡紫色藍雪花、雪白的天竺葵、酢漿草、巖生風鈴草……花朵剛剛出現,便燃起了火焰,只是那火焰似乎燒不到花瓣,反倒成了花朵的衣裝。

“呸。”阿依努爾啐了一口,笑聲罵道:“這些中原人真他娘的邪門,我這輩子都不會去中原自找麻煩。”

距離雖然不遠,但裴姜熙花了一刻鐘才終於走到火人的上方。

火人瞪著這個靠近自己的女人,咆哮著想要掙脫束縛自己的鐵鏈。

“抱歉,我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裴姜熙低聲說。她平舉自己的右手,手掌剛好放在火人的額頭上方,“我還不太熟練,你稍微安分一些。”

拇指劃過食指指肚,一滴血液剛好滴落到火人的眉心。裴姜熙又口吐一口鮮血,甩到一旁的“火山”上。

“三向清心決。”

彈指一揮間,火焰消散,沙粒也迅速退去了紅色。賀子安已經沒了人形,幾近油盡燈枯。

裴姜熙從空中落下,接住了向前傾倒的賀子安。

“抱歉。”裴姜熙又一次說。

賀子安當然不會回覆她了。

“再幫我最後一個忙。”碧空如洗,裴姜熙看著遠方說:“就當是幫叡恩了。”

看見賀子安倒下,拿著長矛的男人們也終於舒了一口氣。度過了最為緊張的關頭,他們的雙手才開始發抖。

“餵。”阿依努爾遠遠地喊道,“這樣你幫我除掉血宮的事情就兩清了,還有……”

裴姜熙取下背後的禍心寶劍扔了過去,說:“這是你的了,阿依努爾。謝謝你願意幫忙。”

阿依努爾沒有伸手,看得出來她對禍心寶劍有些抵觸。是庫爾班接住了裴姜熙扔過去的長劍。

“下次再見,就是彼此的敵人了。”阿依努爾說。

“大概不會再見了。放心吧。”裴姜熙面色蒼白,擠出了一個根本不好看的笑容。

*

李娜炅調整了策略以後,情況急轉直下。象無無數次地嘗試進攻,最後更多傷到的是自己。

他早已明白自己失敗已成定局。只是心底還是有那麽一點無論如何都磨滅不掉的期望,期望一個奇跡發生,期望和林珍娜再見一面。

月色下,雄鷹在樂來酒家上空盤旋,有節奏地鳴叫著。重覆了三次。

李娜炅擡頭看向那個象無一掌轟出的洞口,又看了看戲臺上屈膝半跪著,用劍支撐著身體的象無。他已經沒有金身庇護。

“你聽見了嗎?”躲在鏡子後的李娜炅說:“那是另一邊傳來的消息,骨女已經死了。”

象無明顯怔了一下。

李娜炅從鏡子裏偷偷觀察著這個意志卓絕的男人。“這下終於要垮掉了嗎?”李娜炅心想。

象無放棄了長劍,盤膝而坐。血糊了象無的一只眼,現在他將另一只眼也閉上了。

“自為自救護,自為自依怙。若人能調禦,如禦者調馬。”象無誦起許久未曾念出口的佛經。

他是多希望那個姑娘能再一次像英雄一樣從天而降,帶著風雨雷電拯救他。姑娘嚴厲地指責他:“我可沒教你等死。”

然後,胡娘會帶著溫柔的笑容告訴他:“你還欠我一件事哦。”

“嗯。”象無回答。

象無雙手合十,心中再無悲喜。

“阿彌陀佛。”

巨佛的虛影遮蔽了天空,那對寬厚的手掌無聲地合攏。整個酒樓,由外而內化作碎渣。

百餘道鏡面一齊破碎,傷害都原樣在象無身體上重現。而李娜炅,沒有逃的機會,也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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