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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喜盈門·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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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喜盈門·其二

馬首山下,本來逐漸被黑暗侵蝕的武陵城裏,一盞又一盞的燈亮起。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透出光亮,或晦暗或明亮。

點點的光亮匯集到一起,黯淡還是明朗,逐漸變得並不這麽重要。所有光點互相輝映,聚合成碩大無比的月盤。

武陵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了街頭,遠遠地看著天空中盛放的煙花。

曲幽也依著門框,怔怔地看著一點點崩潰的平安宮。

“婆婆,婆婆。”曲幽忽然呼喚著朝後院跑去。

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覺得店鋪和後院間的通道那麽的長。

曲幽一面敲門,一面不停地扭頭看向馬首山的方向。雖然從院子裏完全看不見平安院,只能看見天空中不斷分裂上升的紅色氣流,她還是生怕什麽溜走一樣看著遠方。

“婆婆。”

曲幽一把推開了門,屋裏卻沒有人回應她。

劍神殿的墻壁也開始垮塌,巨大的磚石從山巔向山腳下滾落。

曲家後院的門忽然打開,曲幽趔趄著跑出,天空閃爍的氣流映得她的臉龐紅撲撲的。

她的腳下有些打滑,就這樣踉踉蹌蹌地匯入了去往平安院的人流。

~

馬府。

三個新派長老把象無圍在中央,其中兩個身上已經落了不少的劍傷。堂屋最裏側的地面上還躺倒了一個。

宋真在堂屋外,與長生殿來的和尚站在一起。看見象無出手,和尚第一時間就拉著宋真飛也似的從堂屋退了出來。

“夫人沒事吧。”和尚看到宋真有些失神,關心地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宋真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連忙摸著臉答謝說:“我沒事,謝謝大師相救。”

平安院的“煙火”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大家小心,這小子的功夫邪門。”一個新派的長老高聲說道:“使的是從沒見過的劍法,又有形似心源寺的金身。”

另一邊,站著一個右手無力垂下的中年男人,這只手恐怕是已經不能用了。他瞥了一眼宋真邊上長生殿的兩人,又看了看杜太白與院子裏的其他幾位長老。忿然作色道: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讓這小子跑了,我丐幫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請諸位長老結陣!”

院落中的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三步並兩步,飛躍到了堂屋之中占據了陣法當中的守位。其中一位拖長了嗓子喊道:“結陣——”

新派的三人無奈之下移向攻位。雖然心有怨言,但起碼陣法結成了,全心全意擊潰象無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新派的長老瞪了一眼在門前一動不動的杜太白,又朝向象無得意地說:“臭小子,算你走運。今天就讓你領教一下我丐幫名滿天下的黃河陣法。”

幾人正欲撲殺象無,只聽得院中響起一陣清婉的笑聲。

“都說丐幫與民同憂,長老更是個個仁義無雙。”一道裊娜的身影從庭院中躍起,只斬出兩道劍意就打亂了幾人結成的陣型。

韓藝祉落到象無身後,繼續譏諷道:“今日看來,不過是一群沽名釣譽,蠅營狗茍之輩。”

堂屋裏的幾人氣得胡須顫抖。

“這是逸劍山的劍法,”一個佝僂身材,眼睛細長的舊派長老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般年紀如此的手段,想必是姑娘便是逸劍山的劍骨。老夫隨足不出戶,逸劍山向魔教拜服的事老夫也是有所耳聞。”

老頭輕藐地笑道:“今日看來,果然是名不虛傳。”

“放你娘的屁,你個為老不尊的東西。”韓藝祉怒極,破口罵道:“你們這幾匹為虎作倀、欺男霸女的老王八。”

咒罵間,韓藝祉快速、低聲地與象無說:“你先走。”

象無很熟悉身後的這個聲音,他集中精力盯著面前的幾個老頭,不敢轉過頭去。只堅毅地回答:“不,閣主,我們一起走。這是我自己惹出來的禍,沒有理由讓您為我承擔。”

“你是不是打架把腦子打傻了,你看那是誰?”韓藝祉無奈地罵到。

象無順著韓藝祉指的方向望去,一個男人正捂著胸口,跌跌撞撞地朝著庭院外跑去。

那是被刺穿了心臟,本該死去的馬有元。

“我不管他是有兩個心臟還是怎麽樣,既然是你選的,你就去把該做的事做完。”韓藝祉冷靜地說道,一點沒有剛才與老頭對罵情緒激動的樣子。

馬有元好似感受到了兩人熾烈的目光,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瞧見堂屋的兩人已經發現了自己,怪叫著加快了奔向馬首山的腳步。

“明白了。”象無低聲應道。

語罷,象無如脫弦的箭向著馬有元沖了出去。

屋裏的幾個老頭想要出手阻攔,卻都被韓藝祉一劍擋了回去:“既然今天遇到了,本姑娘就替你們的祖師爺清理門戶,拔除掉你們這些城狐社鼠。”

“年輕氣盛!你真以為能一個人鬥我們所有人。”

韓藝祉大笑道:“廢話少說,打得你黃河陣法變屁股尿流。”

~

馬有元沿著百步天梯一路上行,象無始終跟在後面一些的位置。

象無心中困惑,自己的確是一劍刺穿了馬有元的左胸,是心臟的位置沒錯。可是現下馬有元不僅沒死,還正以不慢的步頻向上攀登。

絲毫沒有心臟停跳,或者失血過多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到生命衰竭的跡象。

窮鼠嚙貍,並非是象無不想早些結束掉馬有元,而是他的樣子著實怪異,象無始終保持著距離觀察。

同時,象無也在提防著身後的兩個人影。沒錯的話,應當是長生殿的人。

“如果這兩個人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恐怕現在真正危險的反而是自己。”象無回頭看了一眼同樣始終保持著距離的兩人心想:“長生殿的人搶奪《煙雨辭》,是不惜性命的。”

適才在丐幫的一戰,象無已經是元氣大傷。

“如果當真搏命,恐怕我沒什麽勝算了。”象無眼見著就要到達山頂,加快了一些速度,暗自在心中盤算道:“如果他們只當我是一個刺客,那情況就好很多。”

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身後的兩人不是別人,正是俞會和那日在曲家後院用須彌掌定住他的和尚。

和尚在看見象無一瘸一拐進入堂屋那一刻就認出了他,也是和尚出言提醒馬有元躲避象無的刺殺。當然,當時的情況以馬有元武功,已經是避之不及,所以他還是被洞穿了胸膛。

俞會與和尚靜悄悄地跟在象無身後,同樣保持著一段距離,因為知道象無一直在防備著他們。況且倘若現在沖上去,對兩人來說是低打高,反而不利。

就這樣,兩撥人默契地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只有馬有元是拼了命地攀爬。

馬有元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回頭從手和腿之間看了一下自己後面陰魂不散的象無,又看了看始終不見靠近的俞會兩人,啐了一口,罵道:“他娘的,我就知道這些王八蛋靠不住。”

馬有元一面爬,一面罵。從丐幫長老到長生殿的來賓,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被馬有元問候了個遍。

“幾個老雜碎,看著我被殺。”馬有元喘著粗氣,看著就要到達的山頂,惡狠狠地說:“等過了今晚,小爺我毒死你們幾個老東西。”

馬有元的手腳的頻率快了起來,飛快地爬向山頂。象無、俞會兩撥人也隨著加快了攀登的腳步。

“爸,爸——”馬有元哭喪似的拖長了聲音嚎叫起來,狗一樣地四腳並用向上爬。

~

攀過了最後一級階梯,前方是一個較為寬闊的平地,這裏是五道一梯的交集處,也是整座武陵城的中心。穿過這片開闊地再向前,便是平安院。

馬有元的目光將將高過梯坎,就看見了馬洪。馬有元連滾帶爬地向前,可隨著他的視野慢慢清晰,他的大腦也冷靜下來,慢慢放緩了腳步。

情況完全超出了馬有元的預想。

馬洪正在開闊地的中央與什麽人對峙著,兩個長生殿的賓客神情嚴肅地分立在他的左右兩側。至於其他的隨行長老,早已經橫七豎八地偃臥在地,不知死活。

只見那人身姿倩巧,手中持一柄中央鏤空的長劍。一半的劍刃發紅,另一半有著淡淡的藍色。

女子臉部的陰影格外分明,那雙映著頭頂紅光的眸子更是讓她顯得格外冷峻。在她的身後,還有一個拿著長棍的男人,似乎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沒錯,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西宮監兵與東宮孟章。

馬洪看見馬有元有些驚訝,呵斥道:“你上來做什麽!”

還不等馬有元回答,短劍再次貫穿了他的身體。

這一次象無刺穿的是右胸。短劍還沒拔出來,象無就向上跳開,從天梯方向斬來的兩道劍意將馬有元一分為五,四處飛散了。

馬洪瞬間漲紅了眼,嘶吼著沖向象無。

監兵身形一動,從馬洪的身後,一劍貫穿了他的脖頸。

象無穩穩地落回了地面。

“我們果然很合得來,英雄。”監兵打趣說,濺上了血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見。”象無運氣將短劍吸回到手中,對著血宮的二人點了點頭。

監兵環顧四周,說:“三打四,怎麽樣?”

“和之前一樣。”

“不過這次可得下死手了。”

“同意。”

~

錚錚的撞擊聲在開闊地上回蕩。幾招過後,雙方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長生殿的四人暗暗調整了位置,把象無三人圍在中央。

“壞了,”監兵看向百步天梯的方向,說:“他們好像在拖延時間。”

象無說:“丐幫的人一時半會上不來。”

“你們真是我的英雄,太可靠了。”監兵高興地說:“回頭替我跟你的朋友道謝。”

“丐幫的人確實上不來。”

兩人都沒想到俞會接了話,而且他看起來霍然松弛了不少。

俞會拍了拍手,咬牙切齒地說:“小子,你殺了我的哥哥,真是讓我好找啊。”

又有三個人,從不同的道口進入開闊地上了。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長生殿獨有的青色玉牌。

“俞大人。”只見幾人向俞會拱手,恭敬地喊道。

俞會點了點頭,命令道:“這個瘸子留活的,其他兩個格殺。”

話音剛落,和尚已經行動起來了。只見他手掌對著空中向下一壓,千鈞的重力頓時壓在象無一行的身上,叫人動彈不得。

“不好。”象無大驚,這和尚正是曲家庭院中偷襲他的人。

“諸位上吧。”和尚大喊,“我的須彌掌對你們不會有影響。”

眾人急行向前,果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一直站在旁邊,什麽都沒做到孟章猝然吐出一口鮮血。

“師兄!”監兵焦急地大喊。

長生殿的人已經來到了孟章的身側。

說時遲,那時快。監兵一個閃身,挑飛了那人的一只手臂。

~

“怎麽回事?”俞會大驚。

“我確實對三個人都施加了須彌掌。”和尚說:“這兩個人有邪法,傷害都是那個男人在承擔。”

俞會立刻冷靜了下來,命令說:“兩邊一齊動手,我倒要看看你保得了幾個。”

長生殿分作兩撥,同時向象無與孟章襲去。

象無試圖運起真氣抵抗須彌掌的壓制,可經過接連的消耗,他現在的狀態連當初曲家院子裏的自己還不如了。

監兵以一敵三,將孟章護在中央,交錯進攻的劍意已經劃破她的腹部和手臂。飛散的鮮血,濺到了半跪著略顯疲態的孟章側臉上。

象無念起了佛經:“自為自救護,自為自依怙。若人能調禦,如禦者調馬。”

三個人從三個方向,殺向了象無。

月亮閃了一下。

奮力壓制象無三人的和尚只覺得脖頸處掠過一絲涼意,隨後眼前的世界就天旋地轉起來。

“風。”一個柔婉的聲音響徹在開闊地的上空。

一陣憑空產生的風圍繞著象無與孟章,把長生殿的六人吹散開了。

“煙。”

頓時間煙霧升騰,所有人都丟失了視線。彌漫的霧氣中傳來了一聲慘叫。

“什麽人在裝神弄鬼!”俞會朝天罵到。

“雨。”

一時間煙霧盡散,天空中竟下起了瓢潑大雨,狂暴的雨點打得人生疼。沒一會兒,雨勢猛地收束,所有的雨滴向著同一個人湧去。

那人悲鳴著,仿若經歷了千萬次錘擊,如爛泥一般癱到了地上。

“雪。”

空氣中立時凝結出了數道冰晶,旋轉的冰晶帶著劍意向著長生殿的眾人襲去。剩下的五人激發出各自的劍意,全力抵禦。

終於,又一個人滿是傷痕地倒下了。

“陰。”像是宣讀判詞一樣的聲音繼續響起。

霎時間雷聲大作,一道驚雷劈到地面。這時所有人才從強烈的光線中,艱難地看到一點女子的身形。

驚雷平貼著地面劃過,又一個人重重地倒下。

“晴。”

話音剛落,先前的種種異象,頃刻間煙消雲散。

俞會緊繃著神經,卻發現什麽也沒有發生。再看向周邊,一行七人如今只剩兩人。和尚的屍首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哀嚎,俞會回過身,只看到濃濃的蒸汽沖天而去。等到蒸汽散盡,那裏只剩下了一副慘白的骨架。

“晚。”

月亮閃了一下。

“好久不見了。”女子在俞會的耳後輕聲說。

“你!”俞會終於知道了女子是誰,但他再也發不出聲音了。他臉上的表情,最終定格在懊悔與恐懼。

監兵緊緊地抓住孟章的肩膀,不停地掃視四周,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額頭滑落下來。

女子的一只手搭在象無的肩膀上,說:“我可沒教你被別人圍住的時候念經等死啊。”

象無心中霎時升起了無限的歡喜,涕泗交頤。

“俞會我自己解決了,”林珍娜溫柔地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許多、眉毛鼻子皺成一團的男人,笑著說:“你還欠著我一件事,得還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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