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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記·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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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記·其一

武陵城的城門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每一個進城的人都需要就受丐幫的盤查。出城的就輕松地多,沒有設卡,隨心意外出。所以莊嚴的城門處,一半是通衢大道,可以行車跑馬,另外一半卻是有如瑰麗的手鏈珠串,五顏六色的衣裳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大家都踏著小碎步前進著。

不過這節骨眼,除了莊稼漢願意外出的人也不多了。長長的進城隊伍往往讓人望而生畏,打消了出城的念頭。

“姓名。”桌前記錄的乞丐頭也不擡,機械地接住遞了過來的路引文書,一面展開文書,一面語氣生硬地盤問道。

“金智媛。”是個姑娘的聲音。

旁邊檢查包袱的乞丐不動聲色地踢了一下他的凳腳。

記錄的乞丐擡起了頭,面前是個衣著清雅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乞丐的語氣軟和了不少,問道:“姑娘是哪裏人,準備到哪去呢?”

“打京城來,”金智媛撫摸著臺子上的佩劍,柔聲回答說:“要去黑山比劍。家裏人讓我先來平安院見一見四位劍神。”

乞丐如沐春風,柔聲細語地說:“自己一個人嗎,家裏有沒有親屬在武陵呢?”

金智媛抿嘴搖了搖頭,答應道:“沒有,就我自己。”

乞丐把包袱整理回原狀,遞給金智媛,悉心地說道:“平安院恐怕今天是去不了了,最近情況特殊,進院參拜需要提前到官府預約。”

“明天能約上嗎?”金智媛眨巴眼睛問道。

桌前的乞丐低頭在冊子上寫了一通,把文書遞也還給金智媛,耐心地解釋說道:“提前兩天到三天應該差不多。”

“不過修繕是雄真哥在負責吧。”站著的乞丐求證似的看著另一人。

“嗯,長老會讓雄真哥來做這個事了。”

“雄真哥向來心軟,姑娘去與他說說,或許能早些進去。”乞丐笑著看向金智媛,熱誠地說:“他就在平安院的入口那裏。”

“多謝兩位大俠。”金智媛淺笑嫣然,謝過兩人便要繼續前行了。

兩人頓覺悵然若失,又招呼說:“姑娘,下次來可以走北門。西門外都是屯田,莊稼漢多。北門只是游人,少排些隊。”

“知道了,謝謝大俠。”金智媛莞爾,步履輕盈地朝城中走去了。佩劍上的黑色劍穗輕輕地晃動,沈靜的黑中隱隱有一些明亮的金色。

~

一進城,金智媛便遠遠地看見山巔殘破不堪的平安院,大殿周邊都圍上了許多的木架子。芝麻大小的小點在山間緩慢的移動,那是修繕的工人和前往拜謁的百姓。

一切都百廢待興,就連那三尊屹立不倒的金身,感覺也稍稍黯淡了一些。

沿著城裏的大道一路向東,準確的來說是往東偏南。如果無視房屋的阻礙一直向東,大概很快能到達馬首山的山腳下吧。

金智媛跟著城裏平整的石板大道一路前進,街邊零星地開始出現了一些小販,有支了桌子賣湯粉的,有背著背簍賣些糕點、糖丸的,還有挑著水淋淋的菜邊走邊賣的。

還有些不知道哪裏來的聲音,叮叮當當地響著。

金智媛從腰帶裏取了幾枚銅板,買了一串冰糖葫蘆邊走邊吃。

沒一會,金智媛就路過了一處人聲鼎沸的街口。向裏望去,兩側都是賣鮮肉和蔬菜的攤販,地上完全是濕漉漉的,有澆淋菜葉的水,恐怕還有鮮肉的血水,星羅棋布地蓄起了一些水窪。

方才那些挑著蔬菜的百姓,想來就是再往這個街口趕。街道還算寬,不過已經是人頭攢動,寸步難行。這個時間再來的,很難再找到好的位置了兜售自己的菜果了。所以也有人幹脆將擔子放在街口,直接就開始叫賣起來。

刀剁到木桌上的聲音,魚在水盆裏撲騰的聲音,還有雞鳴鴨叫。叫賣的聲音,討價還價的聲音,好不熱鬧。

不過幾乎沒人向金智媛招手,大抵是看她不像是持家的人。

街口這一段路金智媛走得格外小心,一些不知道什麽混合的水已經流淌到街口外來了。可即使是這樣,黑色的裙尾還是難免地濺上了一些。

過了街口,還能碰見零散的幾個坐在路邊叫賣的菜農。

再往前走一段,街道漸漸變得規範起來。沒有街邊的攤販了,都是些有鋪面的,房子木頭的成色看起來也考究了不少。地面都是幹爽、平整的灰白色石板。

很快,金智媛就看到了兩幢鶴立雞群的高樓。還沒到用飯的時間,樓裏就已經坐滿了人品茶。頂上的一層,有憑欄遠望的,也有探出半個身子不知道正向誰招手的。

金智媛在人群中擡起頭,瞇著眼看向頂樓的高層,完全聽不清那些在呼喊的人說了些什麽。只看見他們長大了嘴巴,憋紅了臉,一面還使勁地揮舞著自己的臂膀。

這裏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熱鬧。

這裏沒有叫賣和吆喝,所有的聲音都來源於自然而然的交談。幾乎每個人都繪聲繪色地和同行人說著什麽,面上或喜悅或憂愁。沒有人用過高的音量打算強調什麽,或者說吸引誰。這些一個個細微的聲音匯聚成鋼鐵洪流,占據了金智媛的耳蝸。

站在高處的人振臂高呼,但他完全脫離了洪流,所以他的聲音也被洪流拒絕了。

金智媛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出生動的啞劇。

“這樓建的倒是不錯,有些氣派,”金智媛跟著人流走到了兩幢高樓的下方,她擡起頭大量了一番,在心中想道:“這大概不是本地的掌櫃。”

過了長風閣和熙和樓,又走了一段,金智媛終於從熙攘的人群中脫離了出來。路上行人雖說也不少,但空間上寬裕多了,不至於說摩肩擦踵。

拐過幾處街角,金智媛走進了一條安靜的、長長的小巷。

~

“咚咚咚。”

巷尾傳來了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咚咚咚。”

金智媛瞇著眼擡起頭望向天空,手還放在緊閉的門扉上。太陽已經快要到正頭頂了。

金智媛左右顧盼,巷子裏也沒有什麽行人可以詢問。再看看門上的招牌,不知道為什麽用一塊藍色的粗布給蓋住了。

解下了腰間的佩劍,金智媛拿著劍鞘的末端,高高舉起劍撩開了粗布的一角。

這時候只聽見吱呀的一聲,那是老舊的木門特有的升調。一個年輕的女人從鄰近的屋子裏探出了頭。

金智媛松開了手,長劍滑溜地下落。劍尖一端撞到在地面,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響。

女人懷抱著繈褓,側著身從窄窄的門框裏穿了出來,熱心地問道:“姐姐,是找曲婆婆嗎?”

“不好意思。”金智媛歉疚地說。

女人搖了搖頭,反而有些高興地說:“不打緊。”

金智媛把手背放到孩子肉肉的臉頰上,摩挲著說:“真漂亮,以後肯定和媽媽一樣好看。”

女人臉上莫名地飛上一抹緋紅。

“曲醫生外出了嗎?”金智媛收回了手問道。

“曲醫生一家搬走了,”女人說:“平安院出事沒多久就搬走了。”

女人瞥了一眼用粗布蒙住牌匾,又說:“不過牌匾還留著,興許還會回來哩。”

“平安院出什麽事了?”金智媛好奇地問道,“我來的時候瞧見塑像都沒了一尊。”

“姐姐剛到武陵嗎?”女人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小心地說:“平安院積怨太深,垮掉啦。”

“積怨太深。”金智媛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太多人去許願,很多人又不是什麽正經人。”女人神秘地說:“罪孽堆積得多了,平安院也背負不住了。”

女人接著說:“那一尊不是沒了,是倒下去了,把地面都砸穿了。”

“別人都說是太多的孽帳給壓倒了。”女人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說法的正確,又補充了別人的觀點。

金智媛對女人的說法不置可否,做出迷惑的樣子,說:“我聽別人說是有爆炸。”

“是有爆炸。”女人更來勁了,說:“滿天的紅光,像滴血的花一樣,瘆人得很。”

“不過也漂亮得很。”女人仿佛是覺得自己的描述有失偏頗,又補充說道,“是那種讓人有點害怕的漂亮。”

金智媛覺得女人越說越玄乎,拉回話題說道:“曲大夫是多久搬走的呢。”

女人眼睛朝上想了想,說:“爆炸過後兩天吧。”

“我看啊,曲婆婆八成也是撞邪了。”女人機敏地看了看左右,語出驚人地說道,“所以她孫女才急急忙忙地帶她走了。”

“她們怎麽了嗎?”金智媛心知她說的大概是不靠譜的鬼神之事,但還是忍不住被勾起了興趣。

“那天是個大晴天,夜裏平安院又是打雷又是下雪的。”女人靠近了金智媛,小心翼翼地說:“我告訴你,你可別和別人說。”

金智媛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天院裏下雪,有人是看到了的。”女人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亮光,似是想到了什麽,與金智媛說道:“這種莫名的飛雪,你說是不是有人蒙了天大的冤屈。”

金智媛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曲姑娘很晚了才扶著婆婆回來,那時候紅光已經消失了。”女人說回到正題,“兩個人就是從平安院的方向回來的。”

“我問她,是從平安院回來嗎?”女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道:“她說,是的呀。”

“我又問了,瞧見雪了嗎?”女人有意地停頓下來,眼裏滿是期待地看著金智媛。

金智媛做出急切的神情:“她說了什麽?”

“她們都說沒見著。”

“那實際上有沒有?”金智媛滿是期待地看向女人。

“這才是我要說的關鍵,”女人滿面潮紅,說:“她們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在婆婆的肩頭上看見了,雖然只是一點點。”

“那絕對是貨真價實的雪花。”女人第一次不是假借別人的說法,而是自己下了定論。

女人懷裏的孩子突然爆發出高亢的哭聲。

“哎喲喲——哎喲喲——”女人手忙腳亂的搖晃著懷裏的孩子,慈愛地說:“囡囡醒啦。”

女人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打著圈走動。

走到金智媛面前,女人對著孩子說:“看到沒有,漂亮姐姐哦,你長大了也這麽漂亮好不好呀。”

那對水汪汪的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金智媛臉上。仿佛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力,肉嘟嘟的臉上的嘴還大張著,卻再也沒有發出一點哭聲來。

金智媛在孩子嬌嫩的鼻頭上輕輕刮了一下,湊近她說:“好好長大,以後像媽媽一樣漂亮。”

“今天打擾你了。”金智媛直起身子,對著女人說道。

“我正悶得慌,”女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有你來和我說說話真是太好了。”

道過別後,金智媛回頭看了看那塊被蓋住的牌匾,又與駐足在原地的女人再次揮手告別。

金智媛轉過身,繼續前往下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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