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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屠佛主·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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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屠佛主·其二

沈睡的街道上,唯有角落裏的曲家醫館的窗戶還透著微光,映照到剛下過雨濕漉漉的街道上。

一個滿頭華發的老婆婆裹著被子,眼睛似睜似閉,手搭在林珍娜的手腕上。

“你和這個姑娘是什麽關系?”老人瞥了一眼林珍娜袖口露出的傷口問道。

象無楞了一下,回答說:“我是她的朋友。”

“那請少俠暫為回避。”老人看向象無,說道:“老婆子要給小姑娘寬衣,看看她身上的傷口。”

“幽兒。”老婆婆朝著裏屋喚到。

“欸。”一個甘甜的聲音活氣地應道。

“給這位少俠打盆水,擦下臉。”

一個姑娘整理著衣裳,從裏屋走出,撩起通道的幕簾對著象無說:“少俠,這邊請。”

“有勞婆婆。”象無向著老婆婆合掌,鞠了一躬。

~

窄窄的通道,只容許一個人通過。

“我叫曲幽,”姑娘走在前頭,說:“給姑娘看病的是我的祖母曲芃。你放心好了,這方圓十裏,我婆婆是最好的女大夫。”

“辛苦你們了。”

曲幽擺了擺手,說:“不知道少俠怎麽稱呼。”

“小,”象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曲幽姑娘叫我象無就好。”

“象無?好生特別的名字,像是和尚的法號。”

象無跟著曲幽一步踏出狹長的通道,周遭忽地變得豁然開朗。

指向院落裏的井口,曲幽說:“勞煩少俠取些井水,我去屋裏給你提熱水過來。”

“有勞曲幽姑娘。”

“少俠可尋好住處了,”曲幽一面走向小屋,一面說:“我婆婆的診所是是不留家屬的。”

曲幽轉過頭,笑著說:“姑娘可以留下,你不能留下。”

“我與林姑娘並非那種關系。”象無解釋著,摸了摸錢袋裏的碎銀。

幸而從俞烈身上順了一些錢財,不然就連林姑娘的問診費自己都拿不出來。象無心裏想著,回憶便又湧了上來。

~

象無醒轉的時候,林珍娜趴在他的胸口。俞烈就在兩人的沒多遠的位置,垂著頭,雙目圓睜。

“林姑娘。”象無沙啞地喚道,“你又救了我。”

回應他的只有無邊的寂靜。

象無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感受到有節律的起伏,這才松了口氣。

每動一下,象無身上的骨頭就劈啪作響,就像全身被拆散掉又重新組裝了一次。

象無背上林珍娜,自言自語說:“堅持住,林姑娘。”

~

象無絞幹了搓洗過的帕子,水滴從指縫間滴落回到盆裏。

“你還生得挺俊。”曲幽看著洗過臉的象無說,“瘦脫了相,胖一些就好了。”

“曲姑娘說笑了,已經很胖了。”象無摸著自己的臉,忽地感覺有些陌生。

曲幽撲哧一笑,說:“少俠這讓姑娘們怎麽活。”

象無看向盆裏倒映的人,已經完全不是記憶中的自己了。

“好了,我們回去吧。”曲幽走過象無身邊,拍了拍象無的後背,笑著說:“把背挺直,能更好一些。”

象無挺直了背,看向抱著雙臂走向通道的曲幽,快步跟了上去。

~

遠遠地看著林珍娜,也許是象無的錯覺,她的表情已經和緩了不少。

“藥已經給姑娘上好了。”曲芃嘆了一口氣:“老婆子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姑娘受這樣殘忍的折磨了。”

象無本能地想要合掌,中途硬生生改成了抱拳,由衷地感激道:“多謝婆婆。”

“皮肉的傷口尚可用膏藥輔以時日治愈,”曲芃將炭火加入到火盆中,“小姑娘的劍心受損老身就做不了什麽了,明兒一早,少俠抓緊帶姑娘回自家門派去吧。”

“劍心?”

曲幽問道:“劍心是什麽?”

曲芃疑惑地問:“少俠莫不是並非習武之人?”

“小輩慚愧,滿打滿算也就習武不足一月。”象無赧然。

“人體內真氣,一陰一陽相輔相成。江湖中人習武,多為男主陽,女主陰。”曲芃將信將疑地看著象無,雙手輕微握拳比作兩個圓球,繼續說:

“這一陰一陽就好比樹上結的果,劍心就是樹根。劍心破損,人也就壞掉了。”

“還能修覆嗎?”

“只得帶姑娘回自家門派去。門派長輩對本門武功知根知底,也許還有修覆的可能。”曲芃看著象無,問道:“你可知道你朋友的門派?”

“我知道,但是,”象無面露難色,說:“婆婆可知道煙雨樓。”

“未曾聽說。”曲芃把手放到炭火上方說:“似是個不見經傳的小門派,她可有告訴你門派所在。”

“不曾告知。”

“這就難了。”曲芃說:“拖得越久,小姑娘就越危險。”

象無盯著自己的雙手,一時間沒了主意。

“我聽說城西有一處‘不忘閣’,無論什麽他們都可以解答。”曲幽接過話頭說。

“當真?”

“或可一試。少俠身上可還有餘下的銀錢?”

象無點了點頭。

“他們不收錢財。”曲幽打斷兩人:“要什麽,得去了才曉得。”

“那也好。”曲芃若有所思地說:“少俠你今晚若不嫌棄就在這大堂中將息,天明了再去尋那‘不忘閣’碰碰運氣吧。”

“多謝婆婆。”象無作揖,遠遠地看向躺在床榻上的林珍娜。

~

象無起了個大早。街道上,夜裏下的雪還沒有被人踩踏過,光潔平整。走上去有一種綿密的觸感,只是腳底略微有些冰涼。

跟在曲幽身側,象無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

“氣派吧,”曲幽順著象無的視線,看向路旁的氣勢非凡的酒樓說:“是文曲城陳家的產業。”

“兩幢都是。”她感嘆說:“幹什麽都不如投個好胎,我要投在陳家也能成天成夜地唱詩飲酒了。”

“就在這前面了。”曲幽指向兩座酒樓中間的小道,說:“我就不陪少俠進去了。”

與其說是小道,不如說縫隙更合適一些。在兩邊高聳的酒樓映襯之下,更是顯得格外逼仄。

酒樓完全遮蔽了小道的陽光,一道分明的界線在入口的位置畫了出來。

象無看著幽深的小道,點了點頭側著身越過界線。

“少俠。”曲幽猝然在象無的身後喚到。

象無艱難地側過身子,看著站在朝陽裏的曲幽。

“如果接受不了他們的要求,”曲幽右手握左手,交疊著放在腰前,她仔細地說:“你就說自己實在太餓了,想要討碗面吃。”

象無遲疑了一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

積雪化成水,沿著檐口滴落到象無的肩膀。

盡管有些局促,不過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就走到了盡頭。

趟過黑暗過來的象無不由得眼前一亮。盡頭酒樓的墻壁上開了一處方正、高闊的入口,內裏是整潔寬展的前廳,通明的火光把墻上精細雕刻著的百鳥映得活靈活現。

正對著入口處的墻上釘上了一張紅紙,上面分成兩列寫著——素面限一次,不取分文。前廳裏簡單地支了一些方桌子與長凳,中心的位置,兩個戴著奇異青色面具的老人正專心致志地對弈。

象無瞧著紅紙。不知為何,看著上面筆鋒內斂的字體,有種熟悉的感覺,心裏安穩了不少。

聽見了入口處的聲響,白發蒼蒼的老人扭過頭來,深邃的瞳仁透過面具上誇張的眼孔望向象無。這面具從側面看是微笑著的,正面看著卻是異常嚴肅。

象無尷尬地笑了笑,下意識地點頭示意。兩人的目光沒有過多地停留,立刻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桌上的棋局當中去了。

裴姜熙拿著毛巾小跑著迎了上來,擦拭象無肩頭的雪水,熱切地問詢道:“少俠要吃點什麽嗎?”

象無只覺得這嗓音讓人心中安穩,有種熟悉的感覺,將他從迷離中抽了回來。

目光聚焦於眼前的姑娘,象無清了清嗓子,說:“我有些事情想要打聽。”

裴姜熙自然地給象無讓開了路,問道:“少俠之前來過嗎?”

象無搖了搖頭。

領著象無到一角的桌前坐下,裴姜熙說:“那不妨先喝一碗熱姜茶,想好了問題再問。”

“這裏不好找吧。”

“雖說是在最顯眼的地方,但是狹縫間的通道確實讓人始料不及。”象無回應著說。

“少俠喜甜食還是喜辛辣?”裴姜熙沒頭沒腦地問道。

象無想了想,說:“我還是喜歡甜的一些。”

“那這樓上的的餐食正合適你。”在不遠處盛姜茶的裴姜熙指了指屋頂。

“我們在的這一幢樓叫做‘長風閣’,主甜口。”見象無一臉疑惑,裴姜熙補充說:“隔壁一幢叫做‘熙和樓’,主辛辣。都是文昌陳家少爺的。”

象無恍然:“這我也略有耳聞。”

裴姜熙將姜茶擡到了象無面前,說:“一會少俠出去了可以嘗嘗,味道還不錯。”

象無點點頭,喝了一口姜茶。暖意立時由著口腔,順著喉嚨向全身散布開去。

裴姜熙坐在了他的對面。

“少俠對不忘閣了解多少?”裴姜熙有些好奇地問。

象無有些遲疑地回答道:“無論什麽都可以解答。不收受銀錢。”

“半假半真。我們是知道很多,但並非所有。”裴姜熙思索著點了點頭,說:“不過不收受銀錢是真,作為代替,提出問題的人交換一個情報或者解決一個委托。”

“我能為你們做什麽呢?”

“不是為我們。”裴姜熙語氣淡然,一手托著臉頰認真地看著象無的眼睛,微笑著說:“是為了自己。”

或許是姜茶的作用,象無耳垂有些發熱。他躲開了姑娘坦然的目光,看著碗裏姜茶中晃動的燈影,定了定神,說:“我大概有兩個問題,可以嗎?”

“可以。”

即便沒有看向裴姜熙,象無似乎也能感受到言語間溫暖的笑意。

“也許是三個。”象無說。

“無妨。”裴姜熙懇摯地說:“當然,少俠若是有有困難,也可以委托與我們。我們會找到合適的人選去解決。”

象無舒心地喝光了碗裏的茶。

“不過這裏畢竟不是供人消遣的地方,少俠可要想好了再問。”裴姜熙朝著屏風看了一眼,小聲地提醒道,“如果提了三個問題,自己卻什麽都做不到,他們會收走你珍貴的一件東西。”

~

與此同時,就在長風閣的頂層。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依著護欄,冷冷地審視著下方逐漸熱鬧起來的武陵城。

早晨的長風閣還算清靜,頂層只有寥寥的幾個客人散落地坐著。

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身形魁梧的壯漢在眾人的目光下,快步走到了清瘦的男人身邊。

“象大哥,”壯漢低聲說:“馬有元那家夥,給幫中一眾兄弟都發了請柬。與我們相熟的也都發了。”

男人收起眺望的目光,轉過臉來。雖然留出了長發與胡須,但這人正是象玉無疑。

象玉給男人倒了一杯茶,不緊不慢地說道:“雄真,先坐下,喝口茶。”

穆雄真擡起茶盞,仰起頭一飲而盡。

“長老推選在即,他這是想要借著馬幫主的東風,做出大哥你被孤立的局面。”穆雄真坐到長凳上,將茶盞重重地放回桌面,說:“這樣一來那些中立派的選擇一定會動搖,本來相持的局面就不好說了。”

“婚娶本就是喜事,”象玉給穆雄真斟茶,說道:“邀請一眾兄弟也並無不妥。”

穆雄真看著象玉,怒其不爭地嘆了口氣,一擺手激切地說道:“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象玉只是笑呵呵地看著自己這個形貌粗獷卻心細如發的朋友,說:“你看,又下雪了。瑞雪兆豐年,明年一定能有個好收成。”

倆人一齊看向樓外。

樓外的白雪,晃晃悠悠自上而下地飄零。茶盞裏騰騰的熱氣,千絲萬縷自下而上的蜿蜒著上升。

人群匯入到下方的街道,挑著擔的、背著簍的、撐著傘的,在雪花之中行走交錯。在不起眼的位置,一瘸一拐的男人和體態嬌小的姑娘也並著肩,不聲響地變作了人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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