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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屠佛主·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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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屠佛主·其三

裏間之中,戴著面具的男人與象無面對面坐著。

與前廳的那些人不同的是,無論從側面,還是從現在象無觀察的角度,這都是一個神色肅穆的面具。

“第一次?”

“第一次。”

“不忘閣辦事,事不過三。”

“那位姑娘先前在前廳已經與我說明了。”

“問吧。”男人微微擡起頭,就好像現在他才正式與象無對視。

面具上那對眼睛極盡誇張,一對眼睛占據了三分之一的臉龐。如果鏤空了,象無一定可以看清面具下男人的神情,可現在這個面具上沒有任何的孔洞。

象無只覺得那對碩大的眼睛在審視著自己,他咽了一口唾沫,說:“我想知道煙雨樓在哪裏。”

男人毫不遲疑地擡手,指向象無的左後方說:“就在西南方。”

收回了手,男人說:“只是想要找到煙雨樓,恐怕得拿出相當有分量的情報來交換,起碼是‘前朝皇子的下落’這樣的。”

“文帝流落在外的皇子?”象無有些遲疑,“我以為那不過是坊間傳聞。”

“並非傳聞。”男人平靜地回答道。

“我免費送你一個解答吧。”看著象無惘然的神情,男人豎起一根手指,說:

“江湖中有三大隱世門派,神功詭譎,一旦有門人修成出世,必定獨步天下。不過這些武功難以修習,每每隔上一兩百年,也就出一個大成之人。”

象無隱隱意識到了什麽。

男人有意地停頓,就仿佛他可以透過那對面具上奇異的眼睛觀察到象無的表情。

“沒錯,煙雨樓就是其中之一。”男人仰頭思索:“距離上次煙雨樓出現在江湖上,有記錄的,大概在一百年以前了。現在也鮮有人知了。”

“現在少俠知道為什麽我說需要極具分量的情報了吧。”

象無有些灰心,甚至有些抵觸情感產生。不知道為什麽,從師兄離開開始,自己就卷入了莫名的渦流之中。什麽玉璽詔書、皇子的下落,這些與他完全無關的東西卻頻繁出現,屢次擋在他的面前,讓他有些生厭。

男人像銅像那般端坐著,沈聲說:“你還剩兩個問題。”

“我有一件要緊的事,”象無說:“我的一個朋友受傷昏迷多日,無論如何,希望你們能夠幫我救她一命。”

“一命換一命,”男人說:“作為交換,需要你殺掉一個人。”

象無悵然,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能再殺人了。”

~

聽完象無的講述,曲幽不由得小聲感嘆說:“原來林姑娘的門派來頭這麽大。”

曲幽看著象無:“所以你拒絕他們了。”

“我沒有辦法不問緣由地就殺掉一個人。”象無看著前方,說:“在那之後,我按照你說的,討了一碗面吃就順勢退出來了。”

說完,象無也轉過頭來問道:“不過曲姑娘是如何知曉這不忘閣裏的事?”

曲幽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透亮的眸子滴溜一轉,說:“我當然也是聽人說的。”

“不說我的事,”曲幽趕緊擺了擺手,說:“這樣一來,林姑娘的傷要怎麽辦?”

“我想帶著林姑娘去往心源寺,說不定會有辦法。”

“心源寺在北邊,離這裏很遠的。”曲幽憂心地說。

看著落寞不言的象無,曲幽有些羨慕家中昏迷不醒的林姑娘了。

陽光已經越過了成排的屋脊,直直地撲到到兩人的面頰與腳下的石板道路上。道路中間,夜間留下的薄薄的雪層早就被來往的行人踩得稀稀拉拉,現下更是加速消融,幾乎沒有了雪白的顏色,只留下濕漉漉的石塊和小股的水流。

路的兩邊,那些沒有被行人踩到的地方,宛如是鋪了一條璀璨的飄帶。每一粒雪花,都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微弱但明晰的光芒。

成片的光彩,伴隨著兩人同行。象無踩著濕淋淋的石板路,走在曲幽後面半個身位的地方,跟著曲幽的衣角,若即若離。

穿過幾條略顯清冷的街道,拐過幾處街角,隨著距離長風閣越來越遠,周邊也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奇怪。”

曲幽疑惑的聲音將象無從蕪雜的思緒之中抽離了出來。

“這個時辰,婆婆應該開門了才對。”

曲家醫館的木門緊緊地關著,倆人慢慢地走向醫館。

屋頂上,瓦面的雪層消溶,水滴牽著線地滴落下來,打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又急促的嗒嗒聲響。

~

“婆婆?”曲幽在門前輕聲呼喚。

象無伸手上去,卻發現門來回晃動了幾下,並沒有上鎖。

倆人彼此對視了一眼。象無一只手將曲幽攬到了自己的身後,另一只手放到門扉之上,就勢便要將醫館的門推開。

“等一等。”曲幽食指和拇指拉著象無後背衣料的褶子,突然往後扯了一下。

“走後院的門進吧。”曲幽小心翼翼地說。

繞過房屋的圍墻,象無與曲幽來到後院稍顯破舊的小木門前。曲幽湊上前去,透過門上的破洞往院裏左右仔細瞧了瞧,又扣住破洞的邊緣輕輕地晃了晃。單薄的小木門搖搖欲墜,免不了地發出了一些細微的吱吱呀呀的聲音。

曲幽轉過頭來對象無說:“好在婆婆總是忘記別上門閂。”

從兜裏翻找出鑰匙,曲幽拎起生了銹的大鎖,對準插進了鎖孔裏。

只聽得喀噠的一聲脆亮的聲響,灰白的塵末從銅鎖的孔洞裏、鎖身上震開分散到空氣中,蒙蒙的一團。

“曲姑娘,別離我太遠。”象無對身後的曲幽囑咐到。倆個人一前一後,輕手輕腳地進入到了後院之中。

倆人的目光在院落裏逡巡。這裏本來對象無來說就是一個陌生的地界,僅僅只是昨天夜裏借著昏暗的火光粗略地掃了一眼,自然是看不出什麽端倪。

曲幽卻不同,她日日生活在這一方小院子裏,平日裏婆婆在前面的小隔間裏行醫,除了給婆婆幫幫手,這後院的事也是曲幽在打理,甚至可以說這醫館後院的物件都全憑她在操持。

目光快速地略過每一個被挪動過的物件,曲幽貼在象無的後背上,縱是有些不安,仍然盡量保持鎮定地說:“左邊的壇子後和右邊的柴堆裏。”

也就在這時候,兩人一同看見了昏倒在了廚房的地上,頭發淩亂的老婦人。不是別人,正是這間醫館的主人——曲芃。

“婆婆!”

一時間,擔憂蓋過了恐懼,曲幽松開了手,不顧一切朝著廚房奔跑。象無也立刻反應,一把抓住了曲幽的手腕。

“曲姑娘!”象無大喊。

院落東北角巨大的壇子應聲而破,西南角的幹柴也四散飛出,兩道黑影帶著雪白的劍光,疾馳而來。

象無擡起僅剩的左手,催動體內的真氣,腦中急速思考著如何應對這一左一右的夾擊。

雖然在陽光下沒這麽明顯,但一道銀白色的光正在象無與曲幽的周邊形成。光亮繞著兩人游走,逐漸明朗。

前方的小隔間裏適時傳來了人聲:“佛告比丘:須彌山王入海水中八萬四千由旬,出海水上亦八萬四千由旬。”

那聲音宛似受到了中間狹長通道的影響,不斷在墻壁之上折射,變得層層疊疊。

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力從天而降。

曲幽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齊小腿肚的深坑裏,一動不能動。連手指也擡不起來了。

銀白色的光芒春繭那般環繞著曲幽,先前圍繞兩人的光亮大部都聚向了她。可這光亮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變得黯淡。繭上破開了裂紋,那些曲折的絲縫正不受控制地迅速蔓延,遍布整個繭身。

象無單膝跪在一旁,左手支撐著被巨力壓得佝僂得身軀。寥寥的光點附在身上閃爍。

象無猛地擡起頭,瞪大了那對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眼見兩道黑影愈來愈近,他卻窮盡目力地盯著黑蒙蒙的通道盡頭,再沒有要應對的意思。

光繭破裂,激發出清越的響聲。曲幽向前趔趄了兩步,象無已經站起來松開了抓緊她的手。

隱蔽在柴薪堆裏的人後發先至,一劍洞穿了象無的左肩。

“咦?”黑影發出了疑惑的聲音,他本是奔著象無的心臟去的。

象無的手如同撥浪一般,揮向另一人,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不好!”黑影大驚,朝著正欲進攻的夥伴喊道:“小心!那禿驢的須彌掌收招了。”

“晚了。”象無淡淡地說。

空氣像水面泛起波紋,扭曲起來。一息之間,這波紋變成激浪,瞬間拉近了與黑影之間的距離。

來不及反應,長劍崩裂,那欲攻向象無的另一人口吐鮮血斷線風箏一樣倒飛了出去。

刺中象無的男人果斷放棄了長劍,往後跳出三步,朝著前方的小隔間破口大罵:“小禿驢,你搞什麽鬼。”

“大人,活命要緊。再不收招,倒黴的就是我了。”隔間中的青年答道:“後會有期,等您回來了小僧一定登門賠罪!”

說完這句話,隔間那邊再沒了動靜。

“小王八犢子!”男人咒罵著,抽出了別在腰間約摸十四寸長的短劍。他緊攥著手裏的短劍,沈下重心對著象無喊話道:

“少俠,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把那煙雨樓的秘籍交出來,我可做主饒你一命。一旦京師的各位大人趕到,你縱是有七十二般變化,也逃無可逃!”

“京師?”

“沒錯。你們殺了俞烈。殿主已經下令,要傾力抓捕林珍娜,拿到秘籍。不光是京師,附近州府的個中好手也已經在往這邊趕了。”男人扯了扯因為汗液沾到臉上的面罩,又向著象無攤開左手,大口喘氣說道:“只要你給我秘籍,你可以走掉沒關系。本來你就不在我們追捕的名單之中。”

“我帶走功勞,你帶走未來。怎麽樣?”男人誠摯看著象無,腳底不著痕跡地挪動著,“你年紀輕輕就有這樣一身好武藝,我只是不想我們二人鷸蚌相爭,讓那些躲在暗處的漁翁得了利。”

“你也是長生殿的人。”

“沒錯,”男人瞥了一眼已經跑進了廚房的曲幽,目光立刻又回到了象無的身上,他指向象無身後躺倒的另一人,“我們都是長生殿的,三大隱世門派之首。你已經殺了一個門人,我私自放你走已經是在為你承擔相當的風險了。”

曲幽走到門邊,惡狠狠地看了男人一眼,朝著象無說:“婆婆沒事。”

“你放心,我可以向上報告,他是林珍娜殺的,今天我到這裏來沒有遇見你。如此這般,以絕你的後顧之憂,你看如何?”男人循循善誘。

曲幽盡量遠離男人,貼著墻邊跑向隔間的通道入口。

“我……”象無的眼神有些飄忽。就是這瞬間的失神,給予了男人機會。

象無話音未落,只見男人手腕發勁,以迅雷之勢將短劍擲向曲幽。緊接著,男人雙腿發力,魚躍而出,直奔通道入口而去。

應著短劍破空的聲音,對峙的兩人繃緊的弦也在頃刻間釋放。

象無大驚,容不得他多想,右手運勁朝著男人全力擊出一掌。身子早已在出掌前行動毫不遲疑地奔向了曲幽。

男人轉過頭,驚遽地發現眼前的空間完成了折疊,象無仿如就在他的面前。男人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擊向面前的象無,下一秒他的手臂卻像風中的枯枝,輕而易舉地被折斷成了幾節。

痛楚還沒有傳達到大腦,男人已經整個人扭曲著飛了出去。逐漸遙遠的入口在他的眼中變得血紅,男人重重地撞擊到院落的墻壁上,滑落、癱坐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院落的另一邊。本來擲向曲幽的短劍貫穿了象無,把他整個人如同掛畫一樣釘在了石墻之上。

曲幽慌亂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流下了淚水。

“象無,都怪我,”曲幽雙手顫抖著,自責地說:“都怪我。”

象無卯足了勁才把幾個手指蜷曲起來,穩穩地握住了曲幽的手,慰藉道:“曲姑娘,多虧了你。”

曲幽雙眼通紅地望著被釘在墻上,雙唇慘白的象無。聲音在喉嚨裏打轉,什麽也說不出口。

“多虧了你,我才找到打敗他的機會。”象無想清一清嗓都感覺力有不逮,只好勉力地提高自己的音量:“謝謝你,曲姑娘。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幫我。幫我去隔間裏看看林姑娘,好嗎?”

曲幽連連點頭,克制住自己雜陳的情緒,從喉嚨裏勉強擠出了應答的聲音。兩只腳倒得飛快,飛也似的奔向隔間去了。

看見曲幽抽抽搭搭卻跑得很快的背影,忽然很羨慕。

在場的四個人,已經有三個人沒有辦法再挪動一絲一毫了。至少是今天不能了。

“你果然從一開始就沒想和我合作。”男人耷拉著眼皮,一邊吐著血泡,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我在等時間。”象無說,“我現在的水平,沒有辦法短時間內打出兩次這種掌風。”

男人嘆了一口氣,像是點了點頭,再也不說話了。

忽地一股血腥味上湧,象無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到了庭院中央坑洞的邊緣。

空氣中,混雜的真氣裏,一絲莊嚴的金色氣息飄蕩著,誰也沒有察覺,就這樣緩緩散去了。

“林姑娘。”象無沁著頭,自言自語地呼喚著。

~

“林姑娘沒事。”從隔間回來的曲幽用手絹幫象無揩拭著嘴角的血跡,她已經沒有抽泣了。

“我沒事。”象無看著一臉自責的曲幽,有氣無力地寬慰說:“你看我吐過血,嘴唇氣色看起來是不是好多了。”

曲幽露出了一個不是那麽好看的笑容,用手背擦幹了掛在臉頰上的淚珠,問:“這把劍我要怎麽幫你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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