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山依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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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舊-1

陸行舟在鄭獨軒的墓前坐了很久。

他手上攥著一小片凝血的衣袖,那是他從勝寒派——現在應該改名為柴門幫——的地盤上撿回來的。這片衣袖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陸行舟知道,這就是鄭獨軒死那日穿的衣服,它是屬於鄭獨軒的鱗片。

“為什麽……要救我?”陸行舟對著墓碑說,他的眼前出現了鄭獨軒半虛的面容,他說,我早就做好去死的準備了,你為什麽要犧牲自己來救我呢?

鄭獨軒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笑,那是他一貫的笑容,溫和,從容,對著陸行舟的時候,還有隱隱約約的無奈。

陸行舟不想笑,可他想鄭獨軒應該是樂意看見他笑的,於是他扯起嘴角,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值得嗎?

他在心裏這樣問,從他的角度來看,當然是不值得的。但如果梅留弓那一招是沖著鄭獨軒去的……陸行舟不知道他是否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人是很難預料生死一瞬之事的,就好像在那日之前,陸行舟也沒想過,他能為崔尋木做到那種程度,雖然更根本的原因是為了陸金英——

然而如果沒有陸金英,他就不會那樣做了嗎?

陸行舟給不出肯定的答案。

他顛簸過許多季節,又寂靜了許多季節,終於把“殺人”的矛盾解決了,但還沒想過要怎樣消化“有人為他而死”這個問題。

陸行舟有預感,這會是一個很漫長的問題,且由不得他算數。時間會敲碎棺材的鐵釘,將人從裏面解救出來,誘哄其脫下為誰而穿的喪衣。

人們就是這樣含著死亡,一次又一次,繼續過餘下的日子的。

鄭獨軒的笑容消失了,他用略帶哀愁的目光望著陸行舟,像是被掛在樹上的風箏,他沒法再被風吹起來了,又因為這棵樹太高,也無人能註意到他,或是註意到了,也有心無力。

陸行舟靜靜地看著鄭獨軒,意識到從此以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命運的寬恕和恩賜,他傷得很重,但還活著。有的人卻永遠也沒法睜開真實的眼睛了,陸行舟不再糾結“值不值得”這個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身後有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陸行舟偏過頭去,看見了吳鎖愁和吳非吾。

吳非吾抱著一束花,嫩黃色的花蕊在風中搖頭晃腦。陸行舟坐麻了腿,剛起身站不直,吳鎖愁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讓陸行舟免於摔倒在地。

吳鎖愁按了按陸行舟的手臂,試圖以此傳遞溫暖:“小舟,我們來看看鄭兄。”

陸行舟說:“好。”

這些天很多人來看過鄭獨軒,陸行舟一直都在,有時他在墓邊,有時他在某一棵樹後,有時他半夜醒來,抹去頸後濕膩膩的汗,聽見悠遠的笛聲,那是鄭獨軒生前很喜歡的曲子。

不知誰在吹奏,不知誰在緬懷。

吳非吾將花放在墓旁,他說:“這是鄭兄親手種的花。”

陸行舟的心泛著波瀾:“非吾兄……”

吳非吾說:“我記得的,有時候我會忘記,但最後我都能想起來的。小舟,不要太難過。”

陸行舟下意識看向吳鎖愁,非吾兄這是……好了?

“我告訴他鄭兄的事後,他就……”吳鎖愁心裏也沒底,他不知道吳非吾這種“清醒”是長久的,還是一時的刺激所致,過後便會恢覆原樣。

吳非吾讀懂了他們的眼神:“哥,小舟,我給你們念一首詩吧,那是小舟你給我的詩集裏面的一首。”

說著,他也不管他們有沒有點頭,便直接念了起來——

《人情溫度》

人類是獨特的

人與人間的關系

冰面上的音符

拐彎抹角

笨拙的敏感

慢吞吞地互相餵招

因為這些聚散流轉

一顆緊閉的核桃

駐足片刻

落入了陷阱裏

在聽的過程中,陸行舟忍不住想,這真的是他寫的嗎?

他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因為這些聚散流轉。”吳非吾最後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小舟,因為鄭兄的死,你很愧疚嗎?”

陸行舟的眼淚啪嗒落下,哽咽著說不出話。這些天他都沒有哭,鄭獨軒死亡的場景在他的腦中回放了無數遍,他越想越清晰,越清晰越想,可他沒哭,他一直沒哭。

此刻吳非吾不過念了一首他以前寫過的詩,又問了個問題,他的眼淚便決堤了。

吳鎖愁輕輕攬住了陸行舟的肩膀。

吳非吾又說:“你不是鄭兄的陷阱,他也不是你的陷阱。”

陸行舟咬著牙:“如果不是我自不量力地站在那裏,或許他就不必死。”

鄭獨軒、崔尋木和溫竟良三人聯手,也未必打得過梅留弓,可那又怎麽樣呢?他們三人的武功都比他強,不管怎樣,只要他們想自保,不管傷得有多慘,最後活下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吳鎖愁說:“你不知道鄭兄和他師父的感情有多深,梅留弓殺了章前輩,不管有沒有你,對鄭兄來說,這一戰本就是無解的劫。”鄭獨軒不是殺了梅留弓,就是被梅留弓殺死。

然而鄭獨軒早就知道梅留弓是殺害他師父的幕後黑手了,但他還是等了這麽久,報仇雪恨豈在朝暮之間,所以這不是能說服陸行舟的理由,更何況,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為自己而死,誰這輩子能忘懷呢?

溫竟良也死了,他將梅留弓帶下了地府。

崔尋木受傷不輕,這些天一直在靜養,陸金英一直陪在他身邊。

陸行舟很難過,很多人都想安慰他,就連鄭獨軒那悲痛欲絕的爹娘都沒有怪他,只有他無法原諒自己。是因為這些聚散流轉?那麽,他寧願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鄭獨軒。

吳非吾說:“小舟,哭吧,好好哭一場。”

陸行舟就連聽到“小舟”兩個字都受不了,他將唇咬出了血,壓抑不住淒厲的哭聲。

不要哭了,他想到這裏是鄭獨軒的墓地,這樣哭不好,可能會被鄭獨軒聽見的。

陸行舟終於止住了眼淚,他輕聲說:“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他這樣的人,怎麽會死在這個年紀。”

他仿佛忘了,在更年輕的年紀,自己已經“死”過成千上百遍了。

他就是覺得,鄭獨軒會一直站在高處,會在中年時會蓄起胡子,接替父親成為燕歸堂的堂主,會有幾個性格各異的孩子,再收幾個資質極佳的徒弟,處理什麽事都游刃有餘。他走著世間最標準的路,他不應該死在這樣的年紀。

吳非吾說:“你有想過我會變成這樣嗎?”小舟在知道自己的事時也很難過,可因為他還活著,所以那種難過是悶的、鈍的,忍一忍可以憋住的。

陸行舟怔了怔,搖頭。

“沒有想過的事,就是會這樣一件一件地發生,幻想過千百遍的事,卻無論如何也不肯發生。”吳非吾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那個人,“不管你接不接受,活著就是這樣,人們總是祈求‘如願’,為此捐香火錢,多行善事,吃齋念佛,都是因為如願太難。但我覺得,如果失望的次數多得數不清,覺得上天不公的次數多得數不清,失去的和虧欠的又太多,便不應該祈求如願,應該祈求——再無作為人而活著的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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