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山依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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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舊-2

星光點點的初夏晚,鄭獨軒繞過一群飛舞的流螢,帶著一壺酒去找陸行舟。

彼時陸行舟怕自己酒後胡言,或者說酒後吐真言,因此不敢陪鄭獨軒喝酒,他支支吾吾找了些拙劣的借口,下定決心,不管鄭獨軒說什麽,他都不會喝酒的。

但鄭獨軒聽進去了,他沒有勸陸行舟喝酒,只是自斟自飲,他要的好像不是陸行舟陪他喝,而是陸行舟的存在。

陸行舟聞著酒香,饞蟲不爭氣地動了,他湊近鄭獨軒:“好喝嗎?”

鄭獨軒側目看他,眉目被月色洗凈:“嘗嘗?”

沒有多少猶豫,陸行舟很沒骨氣地點頭了:“那、那我只喝一點點。”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條很窄的縫。

鄭獨軒拿了個新杯子,給他斟了極少的酒,酒液只覆住了杯底。

陸行舟舉起杯子抱怨:“這也太少了吧。”他跟個無賴似的。怎樣都不能滿意。

鄭獨軒笑道:“再加一點?”

陸行舟點頭如搗蒜。

鄭獨軒給他斟了滿滿一杯。

“……太多了。”陸行舟皺著眉,鄭獨軒太過分了。

“沒事,你喝多少都可以,剩下的我喝。”

陸行舟不知道他已經醉了,他下午才和吳家兄弟喝過酒,現在腦子還是有點暈,但他只是覺得自己吃太多了,所以想睡覺。他把暈誤作為困。

他輕輕地抿了一口酒,舌尖嘗到裹著少許苦澀的桃子味,有點像是他在現實世界喝過的一種飲料,冰鎮後咕嚕冒著氣泡的汽水。為了這種來自不易的回到過去的感覺,陸行舟拋棄了謹慎,酒杯見底,他的臉頰紅得像是塗了胭脂。

“小舟,還想喝嗎?”

鄭獨軒的聲音清晰傳進陸行舟的耳裏。

陸行舟支著下巴想,喝醉了也沒關系。其實酒後說的所有話,都可以算是胡言亂語,不是嗎?

於是他點頭,抓著杯子遞到鄭獨軒面前。

他遞得太近了,這個距離其實不適合斟酒,但鄭獨軒只是握著陸行舟的手腕,將酒穩穩地倒了進去。

陸行舟小口小口地抿酒,他不知道壺裏還有多少酒,但感覺剩下不多了。他很珍惜地喝著,回想從前小學放學後,跟三兩小夥伴一塊去小賣部買飲料的場景,夏天是冰鎮的汽水或果汁,冬天則是溫熱的牛奶。

他說:“鄭獨軒,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很想長高,所以一到冬天就會喝很多牛奶。”

鄭獨軒問:“為什麽是冬天?”

“因為夏天就想喝冰的,但是我每次喝冰牛奶都會拉肚子,後來就不喝了。”

鄭獨軒若有所思:“現在呢?你長到想要的高度了嗎?”

“長到了,但是……”

“但是?”

但是自從穿進《三尺青鋒》之後,陸行舟就沒在意過自己的身高,長不長高有什麽所謂?他只想回家。

陸行舟垂著鴉羽似的睫毛:“但是長大了,發現長高也沒什麽好的,人又不是越高越強的。”

“你想變強嗎?”

“當然了。”

“是因為什麽?”

陸行舟擡起眼皮:“什麽什麽?”

“為什麽想要變強?”

“一定要有為什麽嗎?”陸行舟想了想,“人活著都想變強的吧,變強了才能做到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我……你今晚怎麽這麽多問題。”

“我想了解你。”

陸行舟撞上了鄭獨軒的目光,他望向別處,鄭獨軒今天有些不一樣。

“我、我有什麽好了解的。”

“你有什麽想告訴我的?”

“我有一個願望。”

“是什麽?”

“我想要認真地生活,不是簡簡單單地呼吸,隨隨便便地走路,漫無目的地中途停下,我想過一種特別認真、甚至說得上是嚴肅的生活。”陸行舟現在過得太混亂無序了,任務那樣跳脫,像是神經病設計的,可任務讓他做什麽,他就得做什麽。

他幻想著另一種生活,可預見的、有計劃性的、且由他來制定計劃的生活。

鄭獨軒問:“所以,你不滿意現在的生活?”

陸行舟將杯中最後幾滴酒飲光,他不能否認,也不想說“是”。不回答問題很不禮貌,於是陸行舟讓自己變成問問題的人:“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

鄭獨軒訝然,過了好一會才說:“如果我說不滿意,誰都會覺得我不知足吧。”他幾乎擁有普通人所能有和所不能有的一切。

陸行舟說:“我不會。”他的神情鄭重得像在發誓。

“你不會?”鄭獨軒輕輕笑起來,“嗯,你不會。”

因為沒有人比陸行舟更清楚,人的心裏到底能藏多少秘密,一個人怎麽能完全相信自己有能力看透另一個人。如果一個人不能徹底了解另一個人,剖析、理解、同情其痛苦,那麽他怎麽能說別人不知足呢?

但是陸行舟好奇:“你不滿意現在的什麽?”他想他真的很不了解鄭獨軒。

鄭獨軒說:“我今天遇見一位老人。”

“嗯?”陸行舟醉醺醺的,鄭獨軒為什麽要特意提一位老人,這位老人有什麽稀奇之處嗎?這跟他剛剛的問題有關系嗎?

“他過來跟我說話,問我需不需要看相,我沒回答,他的臉上全是用力活著的痕跡,你甚至能在那張臉上看到‘命運’。我突然就想,想你老了之後會是什麽模樣,但我想不出來。”鄭獨軒用目光描摹陸行舟的臉,試圖想象他老去的面容,很遺憾的是,就算小舟在他眼前,他也發揮不了任何的想象力。

在來之前他便試過了,他能想象鄭浩然、李順雲、章游奇、吳鎖愁、吳非吾等人老去的模樣……這些都是他很熟悉的人,難道是因為他和小舟還不熟悉嗎?鄭獨軒坐在茶館二樓的窗邊往下看,觀察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他能想象他們中每一個人老去的模樣。

唯獨陸行舟不行。

“是因為什麽呢?”鄭獨軒筆直地凝視著陸行舟,他覺得他和陸行舟的中間藏了太多秘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問,能不能問,會不會有我希望聽見的答案,但還是想問,我跟你離得那麽近,又隔得那麽遠,是因為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陸行舟楞住了,他突然嘟囔了兩聲,趴在桌上閉眼,他覺得他已經醉了,鄭獨軒沒有追問。

他們任這個問題穿堂而過,消失在帶有酒氣的風中。

陸行舟喝醉之後總會忘記一些事,夢醒時分又會想起一些虛實難辨的事。

那個夜晚後來的對話是否真的發生過,陸行舟不知道,而唯一能解答他疑惑的人也沒法開口了。

陸行舟一直覺得借酒消愁是很沒有用的,人們喝再多的酒,也無法解決阻礙在眼前的問題。但他突然很想喝酒,不是為了讓憂愁消失,只是想短暫忘記。

今夜他獨自煮酒,無人共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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