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番外]

關燈
第一百二十二章[番外]

天幕漸漸暗了下來,塔區內的路燈於某一個時間點整齊地緩慢亮起,但只是增添了少許光亮,並不會、最初的設計者也未曾想過讓這片區域變得華美鮮艷起來。

有一抹身影從地處偏僻的一棟建築中竄了出來。

是唐珩。

他低喘著氣,垂眸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心中有一道鮮血淋漓的擦痕,是剛才搏鬥中造成的。

當秦宏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不知道這個普通人哪來的膽量敢如此站在自己面前——即便秦宏手裏有一把槍。

而就在唐珩準備以牙還牙的時候,他們的身後出現了另一位哨兵。想來也是,依秦宏的性子,怎麽可能單刀赴會。

於是,在一翻搏鬥——還要註意秦宏射來的暗槍——之後,唐珩狼狽地離開了這棟訓練室。唐珩知道那個哨兵緊跟著追了出來,他不清楚秦宏是否在周圍布置了人,而按照秦宏向來的行事作風,一旦認準了要自己的性命,秦宏是不會在乎引起多大動靜的。

就在唐珩判斷接下來的行進路線的時候,一架毫不起眼的飛行器停在了他的面前。

唐珩在裏面看見了溫景煥。

少許的遲疑之後,唐珩回瞥一眼身後的動靜,最後還是選擇了進入這架飛行器。

溫景煥來這裏並不是偶然。

他是特地來找唐珩的。

從溫景煥嘴裏聽見江封失蹤的消息,唐珩第一反應是對方在撒謊,才脫虎口又入狼窩的感覺讓他緊緊皺起了眉。

溫景煥卻仍是一副循循善誘的模樣。

“雖然送你過去並不是萬全之策,但聊勝於無。”溫景煥道,“你的任務只是找到他,在那之後,我會再派人接你回主城。我相信你並不會讓江封難做的,是嗎?唐珩?”

說這句話的時候,溫景煥特地咬重了對唐珩姓氏的發音。

唐珩一頓。

“你認識院長。”唐珩篤定道。

溫景煥輕笑著搖了搖頭,卻是肯定了他的話:“我們不僅認識。”

溫景煥:“他還曾是我的同事。”

……

這是唐珩來到靶城的第四天。

如果不是溫景煥提前告訴過他,他根本無法察覺江封不在這裏的事實——當然,前提是忽略連結中的感知,可正因為連結的存在,唐珩對江封的去處更加擔憂。

溫景煥曾提出過江封被人故意囚禁的猜測,而在唐珩來到這裏之後才發現,並非如此。連結另一處的存在遠遠地綴著,只有出了安全區,出了“靶場”,深入到幾乎接近巢穴的遠處,才依稀能定位到那個向導的所在。

天是陰的,如同蒙著一張厚實的紗布,陽光透不下來,便只得在其後微弱地透出瑩瑩的光亮,沒有風,只有人腳步踩過沙地時的簌簌聲,以及不時從殘缺的建築物上墜下石礫磚塊的聲響。

唐珩在兩天前與同隊的隊員走散了,或許是被故意拋下的。

一如江封最後的定位會落在離安全期那麽遠的地方。

唐珩一個縱躍跳起,手中短刀狠狠劈下,砍碎了一只蟲族的晶核。他就著蟲骸出現那一瞬間的凝結,用力一踩,借力摧毀了旁邊直沖而來的又一只蟲族。

他似乎能感覺到,離江封更近了……

唐珩擡眼望向地平線的盡頭——在這一片“曠野”中,一個巨大的黑色石塊矗立在那裏,他看不到蟲族具體的模樣與分布,只能從愈發密集的精神噪音中判斷,那或許就是軍部所謂的蟲族巢穴,“冬青”。

而感知中江封所在的位置,就在他與“冬青”的連線上。

唐珩輕啐了一聲,繼續邁開前行的腳步,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聲鷹唳。

混雜在蟲族制造的巨大噪聲中,那個聲音並不明顯,卻足以清晰到令唐珩赫然一怔。

——是江封的量子獸,阿布。

唐珩握緊了手中的短刀,近乎於本能的擡頭朝天際看去,而在他身旁守候的崽子,已然在聽見鷹唳的那一瞬間拔足狂奔而去。

“江封。”

聲音消散在空中,沒有回應。

“江封!”

唐珩重新大聲喊了一遍向導的名字,絲毫不顧及這會招來趨之若鶩的蟲族。

精神連結中的呼喚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而另一端卻杳無音訊,唐珩順著剛才聽見鷹唳的那個方向艱難前進,而就在他幾近以為之前那一聲只是自己精力消耗過度而產生的錯覺的時候,他聽見了回音。

很微弱,但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那個向導極輕地應道:[……我在。]

[唐珩,我在這裏。]

……

江封藏身在一幢建築的廢墟中,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唐珩視線落到他鼻尖上的那一抹灰,沒有忍住,低笑了一聲,繼而沖上前去,狠狠地將江封抱在了懷裏。

唐珩一句話都沒有說,只用額頭用力地抵住江封的肩窩,他覺得眼眶發脹,唯有胸口那一處暖得厲害。

崽子在離阿布兩米遠的地方站住了,它的瞳仁變化收縮,前肢擡踩了數次,卻遲遲沒有往前一步,而當阿布輕跳著來到它面前時,收斂了巨翼,崽子這才小心翼翼地探身向前,用脖頸蹭過阿布身側。

“是姓肖的幹的?”

“不完全是。我大意了,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那接下來怎麽辦?”

“等待救援。”

“……”

在江封那雙溶溶地只剩一片墨色的眸子的註視下,唐珩怔楞了一瞬,繼而慌亂地摸向腰側——他們離安全區太遠,終端的信號已經不足以提供精確的定位了,為了聯絡方便,他們臨出發時每人都攜帶了一臺小型信號發射器。

而唐珩摸了個空。

興許是在與蟲族搏鬥的某個瞬間丟失了。唐珩想起這一路來的無數次驚險逃脫,卻無法回憶起是在什麽時候弄丟了它。

明明著重註意了的……

唐珩低罵一聲,握拳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江封將唐珩的樣子看在眼裏,卻是輕笑一聲,伸手替他的哨兵順了一順沾上灰土的頭發,“沒事,你來了,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崩裂聲響起,這處用以藏身的建築外墻被蟲族蠶食殆盡,墻體支撐不住二層殘留的半塊地板的重量,眼看著就要墜落……

唐珩抱著江封朝一旁滾去,在他們身側不遠處,那塊厚石板砰然落地,掀起一片塵土。

而這番動靜徹底吸引了途經蟲族的註意。

經由連結,蟲族的醜陋模樣幾乎是瞬間出現在了唐珩視野中,饒是他早已有所準備,還是被眼前密密麻麻的景象駭得一滯,而這一瞬間,數不清的朝這裏湧來的蟲族被定格在了原地,如果不是那仍掙紮著的少許晃動,怕是與一尊尊無色無形的雕塑沒有區別。

那麽多的蟲族,沒有一只顯露出死亡後的黑色蟲骸。唐珩知道,對於江封而言,摧毀它們的晶核並不會比維持現在的局面更加困難。

看到這一幕,唐珩不禁垂首望向江封,望進那雙眼中的那一片溶溶墨色中去。

沒有遮蔽物,他們被源源不斷的蟲族淹沒是遲早的事情。

雖是如此,唐珩說這話的時候卻並不嚴肅,尾音甚至是微微上揚的。

唐珩道:“遮下糟糕了。”

江封:“嗯。”

“不過好像也沒有那麽糟。”唐珩將短刀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站了起來,空出來的那只手伸向江封,“起碼還有你在身邊。”

江封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與他並肩而立。

……

當搜救隊到達時,唐珩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他只覺得握刀的手已經麻木,虎口開裂般地生疼。

但是總算能喘一口氣了。

唐珩抹了一把汗水,正要提起嘴角與江封調侃些什麽,便看到向導眼中陡然放大的驚恐,即將出口的話還未成形,就陷入到一片無邊的黑暗中去……

蟲骸倏然出現,頃刻的凝固之後澆落到哨兵身上,不多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江封沖到了唐珩身邊,將失去意識的哨兵抱在懷裏,垂落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手止不住地顫抖。

這只如螳螂般的蟲族來得突然,那把巨大的鐮刀,只一瞬間就已經逼近了哨兵。

只差一秒……

江封合上了眼。

他甚至沒有做一個深呼吸,只是吞咽了一口唾沫,咽下那嘴中浸透了沙塵與血腥的味道,然後睜開了眼。他把唐珩遞與趕來的搜救隊員待會運輸機上,然後,將冷靜漠然的外衣重新披回身上。

“十五分鐘之後,控制室召開應對會議。我要看到所有負責人。”

……

會議持續了將近半天的時間,而當它終於結束時,李擎悄然走了進來,附耳對江封說了一句什麽。

是關於唐珩的。

在場的人都沒有離開,他們目睹那位向來平靜自持的首席向導突然站起了身,臉上的面具第一次崩裂,表現出顯眼到所有人都能分辨出的緊張和焦急來。

“唐珩的狂暴癥覆發了,我們嘗試過各種安撫手段,效果甚微。”

李擎只與江封說了這一句話。

隔離室的門在眼前移開,沈重而緩慢,江封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還會再次以這樣的形式相見。

偽向導信息素和著哨兵的味道撲面而來,還有不容忽視的鐵銹味,粗重的喘息似乎就響徹耳畔,而在視線的終點,那個人半倚靠著墻站立著,他垂著腦袋,被涔涔汗水覆滿的後頸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頭發濕透了,汗水自鬢角凝結,滑落。

一滴,又一滴。

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哨兵的身體一顫,繼而遲緩地擡起頭來,露出頭發下那雙仿佛被血浸透的眸子。

那道視線中,充滿了覬覦與忌憚,以及未暴露出的某種更深沈而覆雜的情緒。

江封迎著那道視線走了進去,伴隨著哨兵如野獸示威般的嗬嗬聲。

狂暴癥的覆發,徹底帶走了他的理智,而要將他喚回,只有一種方法……

“唐珩。”江封放低了聲音,輕聲喚道,軍靴鞋跟踩在地上,發出富有節奏的敲擊聲,“是我,我是江封。

“放松……來,把手給我。”

隔離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