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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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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八)

林鐘背過身去,繼續擺弄他那堆生死不明的花草,隔了好一會,方道:“酒是穿腸毒物,東家還是莫飲為好。”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俯身抄起一捧殘雪,朝他潑去:“那你怎麽還沒被毒死?!”

彼時,林鐘腳跟微擡,地上的竹帚騰空而起,將襲來的雪沫悉數擋落,輕聲回道:“我有內功護體。”

“你——”我抓起一截斷枝,擲向他的後背,不出意料,又未打中。

“懶得與你計較,我餵馬去了!”我悻悻甩手,跑去門外,牽了馬往後院走。

馬廄亦是清理過了,積雪已除,食槽裏有新換的清水和幹草。

哼,這個“略早”究竟有多早……

安置過馬匹,我來到後廚。果不其然,爐膛還是溫的,揭開鍋蓋的瞬間,白霧裹著米香撲面而來。

我連忙揮動手臂,透過蒸騰的熱氣,看到甑隔上的米粑,不由楞住了。現今這樣的天氣,米漿發酵少則也需三四個時辰,那他豈不是……

竈底的熱水汩汩作響。“咣當”一聲,我擱下鍋蓋,轉到窗臺前,抓了把積雪搓手,甩著水滴,又回到竈旁,拈起一塊米粑,兩手顛換著往前院走。

“喟!昨天夜裏回來的?”

林鐘蹲在花架下,“嗯”了一聲。

“風雪難行,柳先生他們沒留你?”

“我要走,沒人留得住。”

我倚著廊柱,點點頭道:“特意趕回來給我做米粑呀?算你有良心。”

林鐘擡眼,聲調波瀾不興:“隨手做的,誰想吃就拿。”

我咬一口米粑,瞧著他道:“可是鍋裏全是鹹口的唉,槐序和封嶠都愛吃甜的。”

林鐘斂目:“糖罐見底了。”

我輕笑:“裏面的筍絲很新鮮,在哪挖的?”

“臨川。”

我大口嚼著米粑,又道:“跟你商量件事。”

林鐘雙手撐膝,緩緩直起身來,目光交匯的那一瞬,垂眸道:“你說。”

“我打算——”一不留神被米粑噎到,我幹咳一聲,“水。”

林鐘閃身進屋,端了半碗溫水過來。

我一氣飲盡,看看手中的小半塊米粑,暗暗告誡自己:越是可口的食物,越是要保持耐心……

念及於此,便將空碗遞還林鐘,坐到一旁的杌凳上,細嚼慢咽起來。

林鐘返身回到屋內,又倒了一碗水給我。

我咽下最後一口米粑,吩咐道:“再去廚房拿一塊。”

眨眼工夫,林鐘穿梭而回:“給。”

我含笑伸手:“謝了。”

林鐘默立片刻出聲:“東家的打算……”

終於等到這句問話。

我“噢”了一聲,悄眼打量他的神色:“我打算明年秋天,把槐序和封嶠的婚事辦了。”

林鐘別過臉去:“他倆何時成婚,東家拿主意便是,不需要與我商量。”

我慢吞吞又道:“我想把你的屋子騰出來。”

林鐘的聲音有些發緊:“然後呢?”

“然後把我的屋子也騰出來。槐序和封嶠都喜歡小孩子,也鬧不清他倆會生幾個,大大小小擠在一塊太鬧騰了,我可受不了。所以呢,我想把前面的屋子讓給他們,在後院東墻起一排新屋。”我偏頭看他,“我和你搬過去住,你覺得怎樣?”

林鐘肩背明顯一松,匆匆掠了我一眼:“隨你。”

我笑道:“那便等過完年,我去找徐山大哥幫忙張羅此事。”

忙年的日子過得飛快,一眨眼,距阿刀與眾人告別,已半月有餘。

朝廷發布檄文,歷數納惹木則弒兄屠侄、侵擾邊境、叛主棄盟等十宗大罪。同時任命梓州路轉運使傅求為宣撫使,熊圖為討賊主帥,沈雲植為副帥,以長寧、仁懷兩軍為主力,另征召馬湖、南廣七千“土丁”,南下誅討石門蕃。

前些時候,從過路補給的巡檢司官差那得到消息:大軍士氣正旺,又有阿刀王子隨行,瓦支鍋頭任向導,沿途部落紛紛望風而降。僅用七日,前軍已推進至堂瑯江。

渡江一役,納惹木則潰敗,率殘部逃竄至下游五蓮峰,妄圖倚仗天險負隅頑抗。不過,下山的出路早已被宋軍封堵,眼下正值天寒,草木雕敝,一群缺衣少食的敗兵蟄居深山,想必也撐不了幾天。

我坐在堂前,喝著茶,看封嶠教槐序剪窗花,忽聞院外馬嘶,便扭過頭,對一旁閑坐的林鐘道:“去瞧瞧是誰來了。”

林鐘坐著沒動,皺眉道:“郭成。”

槐序匆匆擱下剪子,快跑著迎了出去,連聲問道:“郭巡檢,郭巡檢!是不是前方宋軍又打勝仗啦?”

“是啊,槐序姑娘。”

“真噠!”槐序歡呼,“那熊大人他們很快就要回來了吧?阿刀的仇報了嗎?”

“快了,阿刀大仇已報。”

“太好了!”

“青娘子、封嶠!”郭成大聲招呼著,邁步進屋,瞥見角落裏林鐘,咧嘴一笑,“林鐘兄弟也在。”

我笑道:“郭巡檢快坐!”

封嶠忙不疊遞上一盞熱茶。

槐序挨過來又問:“郭巡檢,納惹木則那畜牲不是躲進五蓮峰了麽?怎麽逮到他的?大人快給我們說說!”

郭成吞飲一口,擱下茶碗:“昨天接到前方飛鴿傳書,納惹木則趁夜率親隨突圍,逃往羅氏國,半道遭遇阿刀三叔公伏擊,亂戰之中,墜馬身亡。

“眼下,石門蕃各部落頭領已聯名擬好降表,只待傅大人與大理使節議定東川歸屬,大軍即可返程。”

槐序樂得拍手:“山神保佑,咱們南廣溪峒的日子越過越安穩了!”

“可不是麽!”郭成大笑附聲,“石門蕃獻土歸降,僰道三路夷合體,西南邊地就要開太平了!”

我執壺為郭成續水:“郭巡檢這些年風裏來雨裏去,巡護邊隘,著實辛苦。此番若得朝廷嘉獎升官,還望記得咱們多年交情,接續照拂小店生意。”

“青娘子太瞧得起我了。”郭成起身,拱了拱手又坐下,“郭某是個粗人,守住這份祿米,已然不易,到哪還能升官去。”

槐序不解道:“我聽柳先生說,朝廷論功行賞,我們這的知州和戎府上官鐵定是要升遷的。郭巡檢搭救韋知州,又及時傳信戎府,同樣立下大功,怎麽就不能升官呢?”

封嶠道:“羅家在南廣地位舉足輕重,有些事不便聲張,委屈郭巡檢做我們的無名英雄了。”

“哈哈——”郭成笑聲爽朗,“助人助己,何來委屈?郭某一介武夫,由得明白人差遣便是。要論英雄,在座的都是!”

“唉。”槐序突然嘆了口氣,“阿刀已經走了,看來過完年,韋大人也要走了。我好舍不得他們呀。”

我笑著在她額頭空彈一指:“舍不得,你跟過去就是,把封嶠也捎上。讓他倆在石門蕃或是衙門裏給你們找份活幹,想來也不算難事。”

“那怎麽行?”槐序雙手環繞,偎貼在我腰際,“比起他們,我更舍不得幹娘和林叔。”

郭成道:“韋知州清儉奉公、善體下情,我也舍不得他走。但話說回來,韋知州正值盛年,從前又是京官,倘若長久留在邊地,成日裏跟那些土豪大姓糾纏,反倒可惜了。”

封嶠頷首:“是啊。韋大人一身才學,他站得愈高,受益的鄉民愈多。”

槐序又高興起來:“幹娘,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大理一趟。等明年開春,我陪你一塊去好不好?”

我“呃”了一聲:“再說吧。”

郭成笑道:“大理好地方,一年到頭,四季如春。只要夾在中間的石門蕃不鬧騰,兩邊就可以走動起來了。”

林鐘冷不丁開口:“郭巡檢去過大理?”

“沒有。”郭成楞了一下,“你去過?”

“不曾。”

“林鐘兄弟想去?”

“不想。”

郭成尬然起身,朝眾人執手:“我還要去燕子坪轉轉,咱們改日再聊。”言罷,目光回轉,在我身上落定。

我起身向他走去:“郭巡檢,我送你。”

同行至院外,我正要去栓馬樁解索,郭成橫臂攔住我道:“青娘子,我,我今早得了個消息,一路都在糾結……該不該跟你提這事……”

郭成行事幹練,性子爽直,我倆相識多年,鮮少見他做這般吞吐模樣,不禁心生忐忑:“郭巡檢不必著難,有話直說便是。”

郭成低嘆:“上月各溪峒的義軍在順溪作戰,青賓寨的阿默長老被流矢擊中左臂,到底是上了歲數,一直沒能痊愈。

“臘月裏祭祀又多,老人家許是累著了,前天夜裏睡過去……就……沒再醒來。”

我怔忡片刻,勾了勾嘴角,終是沒忍住落下淚來:“嗬,原來是這事啊。老人家年過七十了吧?也算是喜喪了……”

“青娘子!”

“沒事……我沒事,多謝你!”我沖郭成擺了擺手,暈沈沈轉過身去,腦海裏全是那一句——我娘生前早已脫寨,阿默長老與我雖為血親,卻無世情!

我坑著頭,跌跌撞撞朝裏屋走,快要撞上桌角的瞬息,被封嶠攙了一把。

“姑,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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