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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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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七)

心頭百感交集,我沈吟半晌,問道:“不知大人,你……何時啟程?”

熊圖目中盡是期待之意:“奏報早在七天前,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若是廷議一切順利,兵部的行文一到,即刻啟程。左不過就是這兩日了!”

我由衷道:“大人保重。”

熊圖朗聲大笑:“安民固邊是熊某入西南為官的夙願!若能親率長寧軍,拿下石門蕃,宦海十年浮沈,將再無遺憾!”言罷,斂了笑意,朝我執手,“熊某雖渴望拓土建功,亦望青娘子與南廣鄉親不再受藩籬之苦。”

我還以單拳禮,鄭重道:“大人所願,亦是我等邊民心之所向。望大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熊圖註視著我,眼底一片熾熱:“尚欠青娘子一頓酒,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補上。”

我垂眸輕笑:“‘酒債尋常行處有’,大人不必介懷。”

熊圖默立良久,半轉過身,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距上次客棧分別,你我已有三十七日未曾晤面,不想今日燕子坪重逢,你同我說了九句話,竟喚了八次大人。”說著,自嘲似的勾起嘴角,“青城,你是忘記……還有熊某這個朋友了麽?”

下晡的風凜冽如刀,吹動身旁之人的甲衣,前後皆是冷硬的回響。

我抄手,看向頭頂青蓋,濃翠如墨的枝葉交錯盤結,風過處,綠意冥冥,簌簌翻湧,斂了心緒,溫言道:“大人的情義,青城念念不敢忘,這第十句話,你且聽好——願吾友熊伯通壯志得酬,全甲而還。”

臨晚,天空飄起小雪,鹽粒子似的飛飛揚揚,沒多久,地面就覆上一層白。

南廣氣候暖濕,地形以河谷為主,除了南邊的大雪山,一年到頭,難逢霜雪。這是我有記憶有來,今生見過的唯二場雪。

溪峒的老人們堅信:臘雪銷百厲,定是山神顯靈,在幫我們驅趕豺狼。

因王雲慧說雪水煮茶好,劉玉又講臘雪可為藥引,我和槐序、封嶠找了一堆盆盆罐罐,搬去屋外等雪。

槐序長這麽大,第一次遇到下雪,孩子氣地在院子裏瘋跑。她搓了一個又一個的小雪球,擲向封嶠。

封嶠也不閃躲,只笑瞇瞇地杵著,槐序跑到哪,他的視線便跟到哪,被砸了一身的雪沫子,也不動彈。槐序卻是瞧不下去了,又沖過來幫他撣衣裳。撣盡了雪,二人又跑去豆架下堆雪人。

他倆身後的“骨裏紅”,披風沐雪而立,我不禁想起那日在魚嘴崖,韋濟感念過的家鄉美景,看來能承“折梅探雪”之意趣,不惟嘉興,山河遼闊,西南邊陲亦存“鐵骨丹心”。

“唉。”王雲慧輕嘆,坐到我身邊,替我歸攏東西,“青城,你明天就回去嗎?也不留下來,陪我多住幾天。”

我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扭頭瞧著她道:“別口是心非。明天柳先生就該回來了,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才不是呢。”王雲慧擺手,“前些日子太忙,我是真心想留你多說說話。老柳吧,不在身邊的時候,我倒是挺惦記他;一想到他回來,又要開始嘮嘮叨叨,就覺得怪煩的。”

我捂著嘴笑:“柳先生胸懷丘壑,智比諸葛,有人求他指點還來不及。你倒好,竟然嫌他嘮叨!”

王雲慧折著衣物道:“其實也不是嫌他嘮叨。主要是在一起幾十年了,不消開口,我便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麽。

“他一開口呀,再傳到我這,已經是第二遍。我常常想,怎麽又是這幾句,就不能換點新鮮的?”

我一把奪過她將要遞來的衣物,佯嗔道:“打住!我現在不想同你說話。”

“別這樣。”王雲慧攬住我的肩,“青城,你聽我說——”忽然“咦”了一聲,拿起我手邊的酒壇,掂了掂道,“這還藏了一壇好酒呢!”

我睨她一眼:“還未啟封,你怎麽知道一定是好酒?”

王雲慧笑道:“你先告訴我,這是從哪得的?”

我垂首,繼續疊衣服:“長寧軍鄭指揮使捎來的。想是前些日子,有人在我那白吃白住許久,過意不去了。”

王雲慧沈默半會,輕聲道:“這件青瓷釉色溫潤,器型不俗,是官窯中的上品。既拿來盛酒,必得佳釀,方堪與之相配。”言罷,緩緩放下酒壇,起身走到窗邊。

我提醒道:“別站那兒,小心吹著風。”

王雲慧嘆息一聲折返,俯身按住我手中的衣物。

我只好撒了手,擡眼對上她的目光:“怎麽了?”

王雲慧的眼光裏有唏噓,更多的則是關切:“青城,我瞧韋大人與熊大人似乎……都對你有意。不知你心中作何打算?”

“打算?”我笑著搖頭,“青城視二位大人為友。”

“青城,”王雲慧握住我的雙手,懇切道,“其實他們二位同我家老柳一樣,有才華、有擔當,都是值得女人托付終身的男人。

“遙想當年,我嫁到桐城,相夫教女,歲月靜好,人人敬我一聲‘柳夫人’。原以為一輩子即是如此,也無不妥。不料天命之年,老天驟然降下個‘流放三千裏’的坎,等著我過。

“一路跌跌撞撞行來,陰差陽錯,竟又做回了王雲慧。這其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聽得專註,掌心沁出溫熱的濕意,不由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王雲慧動情道:“青城,我並不想倚老賣老,勸你選擇什麽,或是放棄什麽。我是真心希望——無論你去向何處,永遠都是最美的那朵蜀葵花。”

我攥著她的手,交疊到一處,使勁晃了晃道:“我明白——”

第二天風停雪霽,久違的紅日靜臥山脊,俯視人間。

陣陣舂米聲和著歡快的山歌俚曲,燕子坪的鄉親們,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忙年了。

我牽上馬與眾人告別,槐序封嶠兩個卻在一邊磨蹭。一問才知,原來廚房在蒸米粑,他倆想嘗過味道再走。我懶得搭理這對貪吃鬼,獨自策馬,回我的客棧。

院門虛掩著,門口積雪已被清掃幹凈。我滑下馬背,在栓馬樁前,慢吞吞系著韁繩,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突然從心底湧出,像藤蔓一樣瘋長。

我屏息行至門前,猛地一下推開門,沖著花架下的身影,大聲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林鐘半轉過身,頭也不擡地回道:“比你略早些。”

我快步上前:“既是比我早,為何不來燕子坪接我?別人都有人接。”

“這裏清靜。”林鐘背手轉身,又去清理花架上的殘雪。

我冷哼一聲:“看來倒是我攪了你的清靜了。”

林鐘不語,一時間,只聞“簌簌”的落雪聲。

進門前一些不合時宜的盤算,誠如藤蔓一般,長得快,枯萎得更快。

我深吸一口氣,緊聲道:“八年了。我們大家……似乎從未分開過這樣久。真是想不到,那麽些日子沒見著,再見時,你竟是這般態度。”

林鐘手勢一滯,隨即“簌簌”的掃雪聲又起:“你現在知道了。”

心底騰地躥起一團火,將曾有過的一些荒唐可笑的念頭,霎時滅了個幹幹凈凈。

我走到檐下,將包袱擱在一旁,拖過一張杌凳,正對著林鐘,坐下打量他和他的寶貝花草:“別白費勁了。南廣近二十年沒下過雪,你栽的這些蜀葵,今年肯定凍死。”

林鐘垂首修剪枝葉:“凍不死。”

我嗤笑一聲,惡意滿滿又道:“你瞅瞅那莖,都快趴下了,葉子也蔫不拉嘰的,一絲活氣都沒有。”

林鐘瞥我一眼,語氣平靜:“根還活著。”

我擡頭看廊下高懸的風鈴,竹節輕顫,卻不發出聲音,今天的天氣晴得——當真是一縷風都無。

我站起身,舉手拂過竹筒,“叮咚”聲起,清脆中透著一絲無奈。

正待提包袱進屋,倏聽林鐘問道:“槐序和封嶠,怎麽沒跟東家一道回來?”

東家?好一陣沒聽過這個稱呼了。

唔,藤蔓似的雜念一旦翦除,心裏立刻敞亮得跟明鏡似的。

我暗忖:是時候拾起我身為東家的威嚴了……

我覆又回到小凳坐下:“廚房在做米粑,兩只饞貓擱那幹等,我就先回了。”順手從包袱內摸出豆青瓷壇,朝對面晃了晃,笑道,“這些天辛苦你了!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要不要喝上兩杯慶祝一下?”

話音未落,眼前人影掠過,手底倏地一空,那壇酒已被林鐘摘走。他手腕輕揚,酒壇在半空翻了個筋鬥,又落回掌中:“赤霞春?”

“是麽,名字倒也好聽,你喝過?”

“這是瀘州最好的酒。”

“那依你所見,同我們戎府的重碧春比起來,哪個更好喝?”

“重碧春五糧釀造,口感醇郁;赤霞春單糧發酵,香氣更為純凈。至於哪個好喝,看飲者喜好。”林鐘言罷,面無表情地將酒壇拋還於我。

我笑著追問:“若是二者擇一,你替我參謀參謀,該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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