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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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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三)

江門寨?!

我大吃一驚:“那不是敵後麽?”

“正是。”鄭紹頷首,“前夜探馬來報,駐守滋州境內的仁懷軍拉到了永寧河,與江門寨隔水相望。如此一來,羅氏國便不敢輕舉妄動。軍使決定聯合江門寨,偷襲晏夷後防。”

“這麽做,有幾成勝算?”

“四六。”

覷他臉色,我明白長寧軍是四,不由唏噓:“軍使為何要這般冒險?”

“軍使說石門蕃來勢洶洶,南廣若是失守,西南半壁危矣。這是一個速戰速勝的機會,決不能棄。”說著,從隨行手中拎過一只小壇,遞給我道,“軍使還說欠青娘子一頓酒,他估猜你同客棧的人該是到了燕子坪,便讓末將順道捎來。”

我連忙接過酒壇,捧入懷中:“有勞。”

弓箭營的馳援,不僅起到了鞏固防線作用,更是令南廣軍民勠力同心,士氣高漲。

石門蕃掀起的攻勢接連被守軍瓦解;橈幫的大扛把子帶著幫中弟兄,趁夜鳧潛至牛廣河下游,鑿穿了羅氏國過境的運糧船;燕子坪收治的傷者穩住了沒有持續增加,有些體質好、康覆快的伢崽已經嚷嚷著要重回前線殺敵。

午後晴好,我替王雲慧喊來幾名僚婦,找了塊空地,一道翻曬傷員被褥。恰逢槐序由鎮上折回,她捋起袖子,喚了聲“幹娘”,便跑來幫忙。

僚婦見她氣喘如牛,硬攔著不讓,我笑道:“行了行了,阿嬤也是好意。大清早出門,朝食還沒顧上吃吧?自己去廚房找點東西墊墊。”

槐序應聲:“吃了,我才從廚房過來。今早去州衙送信,英妹塞給我一大麻兜幹果,她說都是鎮上的街坊給的,押司沒有韋大人的面命不敢收,大家就從院墻外扔進去,想退也尋不著人。阿紫嬸嬸說煮粥嫌多,讓你們幫著出出主意,還能做些什麽好?”

一名年青僚婦笑道:“幹巴啃唄,可香了!”

另一年長僚婦道:“你以為個個都跟你一樣牙口好。人家劉大夫關照過,多給傷員做些溫補的、軟爛的餐食,那樣娃崽們才好得快。”

王雲慧問:“都有哪些幹果?”

槐序掰著手指頭回:“棗幹、桂圓幹,還有核桃仁。”

王雲慧笑道:“巧了!我上回在廚房見著好多粘米粉,加上這三樣幹果,正好可以做消寒糕。”

“什麽是消寒糕?”

王雲慧解釋道:“將米粉和水成漿,撒上幹果,隔水蒸制兩刻鐘,放涼即可。軟糯香甜、祛寒健脾,這個時節吃,最合適不過。”

年青僚婦咂舌:“王娘子都把我說饞了,還得是你們中原人會吃。”

我輕推王雲慧一記:“成!這裏的事交給我們,你快去廚房指點阿紫。”

等到夕食,燕子坪的人都吃上了消寒糕,紛紛盛讚阿紫手藝好。阿紫樂得合不攏嘴,帶晚又新蒸許多,留待第二天,讓押運糧草的巡檢司官兵一並捎去前線。

日暮,我去後山轉了一圈,見徐嫂將大大小小照顧得甚好,便放心回到住處。

屋門大開,槐序正摟著王雲慧的肩又跳又笑,瞅見我,又尖叫著撲過來:“幹娘,告訴你一個大大的好消息!”

“怎麽?”我笑著掐她的腰,“石門蕃這麽快就被打跑啦?”

“那倒不是,”槐序捉住我的手,使勁搖晃,“不過也快了!長寧軍前後夾擊,晏夷潰敗,首領落占被擒。熊大人,還有周將軍——很快就能來南廣增援咱們了!”

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我用力回握,顫聲道:“這……這是真的嗎?”

“當然了!”槐序跺腳,“不信你問王娘子!”

“是真的。”王雲慧笑著點頭,擡手撫過眼角,“方才郭巡檢在這,他前腳才走,你後腳到——”

槐序急急撒開我的手,指著書案道:“幹娘,郭巡檢給你和王娘子帶了禮物——柳先生畫的畫;韋大人說他不擅書畫,以紅梅答謝。你們倆慢慢欣賞,我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封嶠!”話音剛落,人便跑沒影了。

她說的一通話——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我目光回轉,看向王雲慧。

王雲慧楞了半會,“嗳”了一聲:“這孩子高興得話都說不利索。”她將我拉到案前,“前方感謝燕子坪送去的消寒糕,亦是得知晏州光覆喜訊,老柳乘興作了一幅消寒圖。韋知州不像老柳愛賣弄,折取一枝臨川紅梅當作回禮,一並托郭巡檢帶回。”

案頭平鋪著一張二尺見寬的小畫,上題《九九消寒圖》,居左畫有一枝素梅,枝頭梅花九朵,每朵九片花瓣,共計八十一數;居右半幅是九宮格,內填“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個空心字,每字九畫,亦為八十一數。

我捂嘴笑道:“八十一劃,冬盡春回,柳先生真雅士!”

“嗐。”王雲慧擺手,“他就喜歡折騰這些沒用的,幾十年如此。”

我拿起畫旁的紅梅輕嗅,一縷清香在鼻尖踟躅,不由心生歡喜:“劉大夫那有竹筒,我去討一節來,把花插上。”

王雲慧道:“等等!”

正逢劉玉在門口張望:“不用,這花枝可以栽。”

我沖他招手:“劉大夫進來說話。”

劉玉含笑入內:“方才槐序姑娘在我那說——青娘子新得一枝紅梅,我便過來瞧瞧。”

我將手中花枝遞給他:“瞧吧!”

劉玉賞觀片刻,嘖嘖稱讚:“枝幹勁瘦,香氣冷冽,好一枝‘鐵骨丹心’!”

我笑問:“‘鐵骨丹心’,好俠氣的名字,不知因何而得此名?”

“此花又名‘骨裏紅’。你看——”劉玉倒持花枝,露出木莖斷面。

我驚嘆道:“果然是紅花紅骨。”

劉玉論梅興致頗高,接著又道:“先皇後郭氏鐘愛梅花,內廷也植有不少紅梅。不過‘骨裏紅’這個品種並不耐寒,宮中雖有花匠精心培護,但與這臨川咨意生長的野梅相比,還是少了些韻致,缺了段風骨。

“青娘子,你可將此花枝扡插於園中日照充足之處,澆透水,周圍覆上草灰,熬過今冬,定能成活。”言罷,戀戀不舍地將花枝遞還與我。

我接過花枝笑言:“既然劉大夫識花愛花,那青城便借花獻佛,將這枝‘鐵骨丹心’,扡插在你院中如何?”

劉玉喜道:“青娘子盛意,劉某卻之不恭。”

一直緘口不語的王雲慧,突然爆出一聲輕咳。

劉玉不以為意,指向窗外,滿懷憧憬道:“老姐姐,不如就插在老柳搭的豆架旁,你以為如何?來年花開滿枝,暗香盈動,再邀上三五好友,於屋內圍爐煮茶,臨窗賞梅觀雪,何等的意趣,何等的風雅!”

王雲慧扶額:“隨你便。”

我亦未察覺王雲慧的異樣,只覺劉玉設想,甚合我意,便攜花枝步入院中,在豆架旁站定,伸手攏了個喇叭,高聲問道:“劉大夫,插這裏可行?”

劉玉走到窗前瞅了瞅,退後兩步又瞅了瞅,沖我搖搖手:“再朝左邊去一些。”

我向右側移動少許,劉玉叫道:“錯了,錯了!你的左邊。”

我笑著又移:“好了沒?”

劉玉撫掌:“好了,完美!”

我撿起豆架下的短鋤,蹲在地上,培土栽花,耳畔隱約傳來王雲慧慍怒的聲音:“劉玉!你到底在做什麽?”

“我,我在……教青娘子栽花,老姐姐何出此問?”

“你知不知道這花誰送的?”

“知道啊。”

“知道你還收!”

“濟周是我朋友,青娘子也是我朋友。大家朋友一場,青娘子大方,將花枝轉贈與我,有何不可?再說韋濟周,他也不是心胸狹窄之人呀?”

“這不是大方小氣的事!韋知州讓郭巡檢捎來紅梅作回禮,特意言明托我轉交。你說你跳出來攪和什麽?”

“這這這……我不知道啊!槐序姑娘提都沒提,你你你……怎麽不早說呢?這可怎麽辦?老姐姐,你可要幫我跟濟……跟韋知州解釋。”

“我幫你解釋?我自己還不知該如何解釋!”

“老姐姐,你就幫幫忙吧。”

“行了!別叫我姐姐,我可沒你這樣缺心眼的弟弟。”

長寧軍的加入,如同一枚極具分量的鐵權從天而降,令勝利的天平迅速倒向南廣。

順溪、慶嶺、臨川三道防線,每日捷報頻傳。

無論南廣,還是石門蕃,這一片土地上的人們都熱切期盼著新年,一個硝煙散盡的新年。

這一天早起,天空灰蒙蒙的。有位年邁的巫醫找到我說——連日夜觀天象,北方鬥宿星雲異動,大風降溫將至,不可不防。

我忙喚封嶠去尋郭成,關照他去前方運送補給,一定要將庫存的披氈蓬布帶上。劉玉得知,速擬了一張祛寒濕的方子,交代我們多煮一些,提前給年老身弱之人服用。

我拿著方子,與王雲慧、槐序一道去廚房煎藥。走到半路,後山一名僚婦,慌慌張張跑過來道:“青娘子,大事不好了!牛門峒的娜努,鬧著要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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