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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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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四)

“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僚婦急道:“她男人前些時候在順溪戰死了,徐嫂怕出事,讓一直瞞著。千防萬防,沒防到同屋有個睡覺說夢話的,讓她猜著了!”

“拿好!”我將藥方拍到槐序身上,拔腿向後山奔去。

“青城,我同你去!”王雲慧在我身後喚道。

我頭也不回應聲:“你腳下慢些,山路不好走!”

一口氣跑到山間住處,幾名僚婦圍上來給我指路:“順這走,徐嫂、阿果已經追過去了!”

其中一名妊婦哭道:“都怪我不好,娜努讓我向山神起誓,我——”

“不關你的事,”我打斷她道,“早遲要知道的。有身子的人別在風裏晾著,快進屋去吧!”

有人遞了根拄棍給我:“青娘子小心,前邊那道坡陡。”

“我沒事,一會王娘子過來,給她用。”言罷,撩起圍裙,繼續朝山上趕。

臨到山頂,聞見娜努撕心裂肺的哭聲,不由略松了口氣;下一瞬,當我看清她所在之處,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又蔓延開來。

朔風獵獵,衣著單薄的娜努直直跪在崖邊,面朝深澗,哭得雙肩聳動:“折比阿卓,你為什麽要死?長寧軍已經來了,來幫我們了!

“你為什麽就不能多撐幾天呢?這裏的姐妹很快會有男人來接,一家人抱著娃崽,歡歡喜喜回峒裏過年……就我沒有……你讓我怎麽說你呢,折比阿卓……”

娜努垂首,身子伏低,益發悲慟,“你不是答應過我,上了戰場也要拼命活嗎?折比阿卓,你為什麽說話不算話!你為什麽不回答我!”

徐嫂焦灼的聲音響起:“娜努,你朝後挪挪,挪一挪……聽嬸子跟你說——夢話作不得數,你不能因為一句夢話,就把自己跟孩子的命搭進去。到時候阿卓回來了,你叫他孤零零地,可怎麽辦呢?”

“是啊……阿卓哥孤零零地,可怎麽辦呢?”娜努緩緩側身,撥弄著被寒風吹散的鬢發,露出半張已凍得青白的臉,了無生氣道,“阿卓哥他不會回來了。

“嬸子,我知道你們是好心,不用再瞞著了我了……我跟阿月從小一起長大,她有沒有說謊,我看得出來。我讓她向山神起誓,她也不敢……”

阿果扶著徐嫂,哽咽道:“娜努,求你……拼命活……給自己一條生路,給娃崽一條生路……”

娜努哭著搖頭:“阿果姐姐,太難了!娜努沒力氣活了……你放過我吧!”說著,一只手撐地,另一只手抵著腰,搖搖晃晃就要站起。

“娜——”徐嫂和阿果同步出聲,我忙不疊沖出,雙臂一攬,止住二人尖叫。

娜努顫巍巍回首,我松開徐嫂、阿果,沈聲道,“娜努,伏著別動。”

大顆的淚珠從娜努眼眶滑落:“青娘子,你也來勸我?”

“我沒資格勸你——”一張口便灌了一嘴寒風,如鈍刀子一般,刮過喉嚨,直抵心肺,我勉力止住陣咳,喘息著道,“我不曾經歷懷胎十月的辛苦,也沒有牽腸掛肚到丟不下的男人。

“我活在這世上,只需顧好自己,比你們都容易……顧慮越多,越難活。”我指向徐嫂,“娜努,看看你嬸子。為了更好地照顧你們,搬到山上來,自家兩個伢崽發著高熱,都沒敢去瞧一眼。

“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地哭,哭完了,還要打起精神繼續照看大家。她圖什麽?不就是圖你們都能平平安安的熬過生育這個檻?你一句沒力氣,便打算放棄自己和胎兒,是要害她內疚一輩子嗎?”

娜努伏地啜泣:“嬸子……對不起……”

“娜努呀,”徐嫂抹淚,“嬸子不要聽你說對不起,嬸子只要你好好活著。”

“可是阿卓哥沒了,我真的堅持不住……我昨夜做夢還夢到他了,他對著我笑,說很想念我和娃崽……”說著,娜努直起身子,又想立起。

“不許動!”王雲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娘子!”

王雲慧拄著拐棍,在先前傳口信的僚婦攙扶下,行至我三人身側。

“堅持不住,也要堅持!”王雲慧發髻散亂,滿身灰土,厲聲道,“你男人赴死是為了你和孩子能活,不是讓你趕著下去陪他!人生短短幾十年,早晚要重聚!何必急於一時!”

娜努癱坐在地,掩面痛哭。

“好孩子,不要怕。”王雲慧柔聲又道,“放寬心,把孩子生下來,我們幫你帶;若是無處可去,就來我的織坊幫工。”

“是啊!”徐嫂激動道,“娜努,有大家給你兜著,你怕個球嘛!”

“我,我——”娜努揚首看過來,一直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阿果跺腳:“你快回來!咱倆現在就結親家!是妹崽,不用你貼嫁妝;是伢崽,我不收你彩禮!”

娜努帶著哭腔道:“你是八角峒,我是牛門峒,你真的願意跟我做親家……”

阿果豎起手臂:“怎麽不願意?山神作證!”

“阿果——”娜努哭著向大家伸出手。

我和阿果緊忙趕去崖邊,合力將她架起,不經意間,發現娜努坐過的地方,留有一灘水漬。

我猶疑道:“這是——”

阿果回頭一看,緊張地問:“娜努,你想尿嗎?”

娜努慌亂道:“我,我不想尿……可是,可是感覺肚子有些往下沈。”

徐嫂近前,伸手探入娜努裙中,愀然變色:“破水了!”

娜努雙膝一軟,倚著我的身子,直往下滑。

阿果趕緊托住她的腰:“娜努你撐住!我們現在就扶你下山!”

徐嫂按了按娜努的肚子:“來不及了,快扶她到背風的地方躺下!”說著,拉開我,側身頂上,“青娘子,你去喊人幫忙,再把我屋裏的收生家什拿上來!”

王雲慧和僚婦繞到一塊巨石後,僚婦除下外衣,鋪在地上;王雲慧亦要如此,僚婦硬攔著不讓。

我邊走邊脫,經過二人身邊,將罩袍丟下:“別爭了,用我的!”

一群人上下奔忙,折騰到中午,總算保得母女平安。因為出生在山上,娜努執意要給妹崽起名“大山”。

大山生得又白又胖,哭聲亦是響亮。由於娜努產前消耗太過,一時間沒有奶水,餵養大山的“重擔”,理所應當地落在了未來婆婆——阿果的肩上。

新生嬰孩胃口小,大山沒吃幾口便睡了,阿果舍不得將她放下,抱在手裏四處炫耀。

有僚婦打趣阿果:“你家兩個伢崽,大山到底是許給老大,還是老三?”

阿果咧著嘴笑:“等妹崽長大了自己挑,看中哪個就哪個。反正我這個當婆婆的,都樂意!”

僚婦笑罵:“你們瞧瞧這虛子,說她胖,她還喘上了!”

阿果又晃到我身邊,獻寶似的掀開包被一角,露出嬰孩正臉:“青娘子,你看妹崽這額頭生得多好!天,天……有學問的人,那個話怎麽說來著?”

我笑道:“天庭飽滿!”

“對對對,天庭飽滿!”阿果連連點頭,指腹輕撫嬰孩下巴膨突的軟肉,“還有這地——”

“地閣方圓。”說著,我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大山肉嘟嘟的腮幫子,想不到瞧著有些皺巴,觸感卻像剛剝殼的雞蛋,不由驚嘆,“好滑溜啊!”

阿果笑著要將繈褓給我:“青娘子,你來抱一會。”

我慌忙躲閃:“不行,不行!太小了,我可不敢抱!”

阿果不依:“哪裏小了?我家那三個,長到雙滿月,還沒這麽大!”

一名僚婦張開雙臂,堵住我的退路:“青娘子可是山鷹般勇敢的女人,哪能連個娃崽都抱不得?阿果,把你媳婦給她!”

“好嘞!”

“嗳呀。”我硬著頭皮用臂彎接過繈褓,感覺像端了一滿盆水,稍有不慎,便會潑出來。偏偏阿果和那僚婦並不打算“放”過我,一個拍我肩膀,一個敲我胳膊,不停地叫著“放松,放松”。

我努力保持平衡:“你倆小聲點,別把大山吵醒了!”

阿果托住我的左臂向內扣:“小腦袋貼近胸口,讓她感受到你的心跳,周圍再吵,也不會醒的!”

我下意識收緊臂彎,低頭凝視懷中這小小一團。她的睫毛又細又軟,伴隨著均勻的鼻息微微顫動;兩片薄薄的唇瓣緊抿著,還時不時努一下。

忽然間,感到眼眶發熱——差一點,僅是差那麽一點,這個柔軟的小生命,便不會來到人世間。

阿果笑瞇瞇問我:“怎麽樣,是不是香香軟軟的?想不想自己生一個?”

“哇——”大山哭得正當其時。

我心神一凜:這香軟背後的屎尿屁可不好侍候……連忙將大山還給阿果:“不想!”

一屋子的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有婦人道:“人家青娘子,不上你們的當!”

“哎哎——”先頭那名僚婦拍著巴掌道,“別瞎說!青娘子多聰明的人,她連男人的當都不上,還會上我們的當?我和阿果可是好心,這娃崽不生,也要會盤嘛!不然往後得了孫伢,怎麽料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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