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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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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二)

手中的木匣,似有千斤重。羅重躬身,騰出一只手,摁拭額角。

我冷冷開口:“羅頭領,牛都下河了,你該不會——還想著去拖尾巴吧?”

羅重打了個激靈:“不——”

“會”字尚未落地,我手底一空,眼前人影一閃。

時雨箭步沖出,奪走羅重手中木匣,高舉過頭,朝城下狠狠擲去!

“砰”地一聲,木匣觸地,四分五裂,一顆沾滿血汙的頭顱滾向納惹身旁的老者。

老人控馬,繞著首級,轉圜一周,失聲驚呼:“木則!這不是你妻舅——妥芒部阿古頭領的小兒子嗎?”

羅重恍過神來,猛推時雨一把,怒道:“你給老子搗什麽亂!”

林鐘上前,長臂一兜,將時雨攔腰抱走。

時雨扒拉著他的胳膊,拼命蹬腿:“林叔,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城樓下一片混亂,有兵士落馬上前,撿拾納惹妻舅的首級。

納惹持馬鞭,指向羅重,怒聲道:“羅重,你這個奸險小人!我好心與你共圖富貴,你卻不識擡舉,斬我親眷!此仇不報,我納惹木則誓不為人!”

騎兵大吼:“報仇!報仇!”

既是到了這個地步,羅重再無退路,亦高聲唾罵對方:“納惹木則,你這頭無父無君、叛服無常的禽獸!我羅重誓死效忠宋廷,守護南廣百姓,豈會同你這樣的禽獸為伍!”

納惹身旁的老者,忿忿出聲:“羅重,人各有志,你自效忠你的宋廷。若有不服,打就完事!為哪樣要出此惡言,辱罵我們官主,未免也太不把石門蕃放在眼內了!”

時雨被林鐘按回我身邊,聽到老者的聲音,驟然又激動起來。他的身量,將與垛口齊平,此刻,雙手抓住凸出的磚甓,用力往上吸,奈何腰間有林鐘的手掌箍著,無論如何,也躍不上去。

韋濟道:“羅頭領言辭激烈,實乃事出有因。若非納惹木則派密使潛入南廣,暗中以羅頭領家人性命相脅,執意要拿韋某項上人頭祭旗,置‘兄弟’於不忠不義之境地。羅頭領的反應,也不會如此之大。”

“木則,你為哪樣要這麽做?”老者轉向納惹,語氣頗為不滿。

納惹辯解道:“三叔,侄兒沒有做過,這都是阿古自作主張。”

“哼!”

納惹擡頭看向韋濟:“你就是悅州知州韋濟?你們漢官,果然一個賽一個的狡猾!”

韋濟再道:“納惹頭領,此言差矣。本官自京城調任悅州以來,一直兢兢業業,秉承朝廷旨意,開行市,柔遠人。

“八亭道行走的馬幫客商,過半為石門蕃部當地百姓。榷場興旺,互通有無,本是利邊利民的好事。不知納惹頭領,為何要孤行己見,逆勢而動呢?”

納惹右側的頭人道:“官主,莫跟他廢話,這些人不過是想拖延時間!”

最左側的頭人亦道:“就是!十二年前,伍裏大哥帶弟兄們橫掃南廣,要不是那些漢官拉偏架,禁絕邊市榷場,咱們何至於窮了這麽久!現在重開一年不到,就想要石門蕃對他們感恩戴德,門都沒有!”

納惹瞧向身旁老者:“三叔,攻城吧?”

老者嚴然道:“你是官主,你說了算!”

“三叔公!”時雨扯著嗓子尖聲道,“木則的心眼壞透了!三叔公!你不要聽他的!不要!”

城樓上下,俱是震驚。

“誰?!”老人瞇縫著雙眼,眺向高處,“方才說話的是誰?”

我與韋濟對視一眼,對林鐘道:“扶他一把。”

林鐘抱起時雨,吳雷將吊籃倒扣,墊到時雨腳下。

時雨揮動雙臂高呼:“三叔公,三叔公!我是阿刀!納惹阿刀!”

老人神色驚疑:“你是阿刀?!”

列陣兩側的頭人隔空對望:“這……這是伍裏大哥的伢崽?”

“他們全家不是已經——”

納惹木則面目緊繃:“三叔,阿刀打小是我瞧著長大的。這口音相貌,只能說是略有幾分相似。姓韋的詭計多端,安知他不是從烏蒙部的流民裏,挑了個年紀相仿的冒充!”

時雨瞋目:“木則!是你害死阿刀阿爸!是你殺了阿刀全家!你的心比烏蒙山的白頭蛇還要毒;比牛欄江的豺狼更貪!”

“滿口胡言!”納惹木則轉向老者,“三叔,我大哥一家被判將芒丹所害,證據確鑿!這伢崽定是那陰險的漢官找人假扮,意在亂我軍心!”

“是他,就是他!”時雨嘶聲道,“三叔公,木則串通芒丹,還派人上我阿爸屋裏偷取書信!那天阿刀和小弟捉迷藏,躲在阿爸床下,我看到那個放火的蒙面人有六根手指,阿古也有六根手指!”

“呸!”納惹木則指著韋濟罵道,“你這狗官!阿古、芒丹都已死無對證,你找一冒牌貨冒充我大哥遺孤,誣蔑我們骨肉相殘!你,你簡直不是人!”

韋濟漫聲道:“納惹頭領,莫要狗急跳墻。證據確鑿也好,死無對證也罷。一時的謊言,或是能掩蓋真相,但永遠無法改變真相。你否定別人的同時,何不捫心自問——為何定要將事情做得那麽絕呢?”

羅重接著罵道:“納惹木則,你果真不是人!納惹伍裏有意歸宋,我在南廣亦有耳聞。沒想到你為了一己之私,竟會不惜加害自己的親生哥哥!”

納惹木則咬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芒丹叛亂,我大哥全家葬身火場,你們找來的這個小子,絕不是納惹阿刀!”

“他是!”我高聲道,“哪位頭領借強弓一用!”

南廣頭人紛紛上前,搶著遞上弓箭:“用我的!”

“用我的!”

時雨接過弓箭,林鐘將他抱上垛口。納惹木則見狀,忙不疊去扶帽盔。

我哂聲道:“納惹頭領,莫要驚慌。阿刀年紀雖小,可蛇虺魍魎之事,尚不屑為之。”

時雨弓開滿月,“咻”地一聲,箭去如流星,百步之外的一桿朱旗應聲倒地。

城樓上的“土丁”振臂高呼:“好——好——”

時雨叔公激動道:“山神保佑!我們烏蒙部的勇士——納惹阿刀還活著!”扭頭瞪向木則,“這可是伍裏僅存的一點血脈,你這個當叔叔的,打算怎麽辦?”

納惹飛快應聲:“大哥的伢崽,就是木則的伢崽。”隨即指向城樓,“你們聽著,阿刀是我納惹家的人,寨子裏出了叛亂,這才流落南廣。

“你們對一個家破人亡的孩子撒謊,利用他對付自己的族人,虧不虧心?識相的,快點把人交出來!”

時雨拉著我的手臂,急道:“木則,撒謊的人是你!我才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和青姨、韋大人,南廣的好朋友在一起!”

時雨叔公面露憾色:“阿刀,我的好孫孫。你跟叔公走,叔公向你保證——不會再有人敢傷害你!”

韋濟深看時雨一眼:“阿刀會回到自己的家鄉,不過不是現在。諸位放心,本官無意利用這個孩子去對付任何人,亦不會讓他為人所利用。”

納惹木則與時雨叔公交換過眼色,後者道:“既然阿刀現在不願意同我們回去,做長輩的,也不好勉強。過去這些時日,阿刀該是受過你們不少照顧,為表謝意,我軍暫退十裏。明日隅中,再來叩關!”

接下來的數日,戰況激烈異常。

從臨川、慶嶺、順溪拉回的傷員,幾乎將燕子坪的空地填滿。劉玉和筠連鎮的幾位郎中忙得團團轉,我讓槐序去找附近溪峒的巫醫過來幫忙,這才好些。

臨川有城防,慶嶺有山險。兩地傷兵,以箭傷為主,但凡未射中要害,及時醫治,尚不會累及性命。唯有順溪,依山傍水,地形最為覆雜,戰況尤其慘烈。傷兵多經歷過肉搏,臟器受損,更為嚴重。

為將受傷的親人盡快背回,多一分活命的機會,燕子坪的老弱婦孺,亦加入到運送傷員的隊伍之中。

這一天朝食過後,劉玉和徐嫂告訴我——燕子坪已人滿為患,不日,將有多名妊婦臨盆,產褥期間,大人、嬰兒極易感染。他二人言下之意,最好將妊婦、產婦及幼童轉移到後山,固定人手看護。

人命關天,我忙去尋張主事落實此事,將山間懇田人休息的屋子騰出,清理待用。

收拾到臨晚,正要下山,阿果背著三胞胎入內:“青娘子,外頭有兩個差官找你。”

我推門而出,只見面前的人甚是眼熟,細想一瞬,驚喜出聲:“你是——鄭指揮使?”

“長寧軍鄭紹。”來人含笑執手,“青娘子好記性,半年前,我們在悅州州衙見過面。”

“是的呢。”我期待地問,“鄭指揮使怎麽來了,可是晏亂已經平定?”

鄭紹搖頭,神色赧然:“末將奉軍使之命,率弓箭營前來增援。晏亂尚未平息,此番夷人攻打淯井,蓄謀已久,且有內應,作戰十分艱難。”

“不知二位軍使,是否安好?”

“周副軍使坐鎮中軍,軍使昨夜帶著驃騎營,出發去江門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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