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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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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九)

我沖進人群,攔住一名熟人問道:“掌櫃的,發生什麽事了?”

酒肆掌櫃聳著眉頭,滿面愁苦:“昨日臨晚,衙門裏放出安民告示,說是南邊的蠻子又要打過來了,官府已有應對之策,讓大家不要恐慌,嚴禁北逃、屯積物資。

“還說要征用筠連全境的車船馬匹,我們商戶、鎮上大戶人家的米糧全部沒入官倉,不許轉移買賣。”長嘆一聲,接道,“這不,都排了一宿的隊啦。”

我強摁激動,軟言道:“掌櫃的切勿憂心。只要我們同心協力抵住入侵,待時局穩定,征用上去的物資定會足額歸還。”

酒肆掌櫃嘴角上提,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悶聲道:“但願吧。”

“青娘子說得不錯,眼下最要緊的是上下齊心,守住南廣。留得青山在,咱們就不怕沒柴燒。”

我聞聲瞧去,說話的是橈幫葛頭領,布行的彭娘子與他一道,正雙雙朝這邊行來。

我忙上前招呼:“大扛把子,彭姐!”

彭姐執一疊蓋著官府紅印的券單,信手卷成筒狀,敲向酒肆掌櫃肘突處,嗔笑道:“呦!我說陸掌櫃,都什麽時候了,還舍不得你那點米。這石門蕃的蠻子吃了小半年人肉了,他們要是打進來,別說一顆米不會給你留,只怕連命都保不住!”

黃掌櫃打了個哆嗦,苦笑應聲:“可不是麽。”

彭姐轉向我道:“快去吧青城,你們客棧的人都在裏頭呢。”

其時,董臘亦行至身側,我匆匆執手:“各位再會!”

我倆擠到門房,忽然眼前人影一閃,伴隨著一聲熟悉的“青姨”,羅二英一頭紮進我懷裏:“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我用力回抱她:“好孩子,青姨就知道,你一定能行!”再將她拉開,指著董臘道,“這是我義兄——馬湖部的董大首領,快帶我們去見韋知州和你阿爸!”

羅二英頷首:“董叔、青姨,你們隨我來。”

行至跨院階除,逢上一大撥僚人湧出。一眼掃去,多為南廣、石門蕃交界溪峒的頭人長老,想來便是槐序敲銅鼓,搬來的義軍了。

我朝向其中一人,舉手行禮:“阿默長老,你也來了。”

阿默長老面色緊繃,沖我點了點頭。

牛門峒的折比爾呷瞪我一眼,嚷道:“走了,走了!石門蕃的蠻子明天就到順溪,別在這婆婆媽媽的!”言罷,率先跑下階除,身後眾人魚貫而出。

恍惚間,似有一聲“保重”飄然入耳,這嗓音實在陌生,既不知是何人所言,也拿不準是否是對我而言。轉瞬消散在晨風之中,倒叫人來不及惆悵。

我深吸一口氣,隨羅二英步入跨院。堂前門扇半掩,內裏傳出羅重的聲音。

羅二英正要進去通傳,董臘出手攔住她:“且慢。”說著,大剌剌走到一旁,擺明了要聽墻角。

我雖無奈,只得跟上,心下惟盼羅重不要說些太傷和氣的話才好。

只聽羅重絮絮言道:“韋知州,守城的‘土丁’遠不夠數。依我看,還是把征調來的民夫趕緊派過去吧。”

“不可。”韋濟聲調一如既往地沈靜,“一則官府豈能失信於民?二則設版築墻亦是急務。”

“柳先生,你倒是勸勸韋知州,”羅重語氣無奈,“事急從權,我們沒時間坐這幹等了。”

柳行簡的聲音響起:“羅通判稍安勿躁,我們還有一路人手未歸。”

“你是說青娘子?”羅重語氣更顯焦灼,“你們就不該讓她去馬湖搬救兵。以董臘的氣性,怎麽可能待見她?不把她轟走,就不錯了!”

羅二英聽得眉頭緊蹙,邁步就要往屋裏去。身側董臘冷眼掃來,我忙將羅二英拽住,沖她搖了搖頭。

“羅通判此言差矣。”韋濟的聲音又起,“青娘子與董首領俱是揆時度勢之人。青娘子此行,必成;南廣這個忙,董首領必幫。”

“韋知州言之有理。”柳行簡附聲。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們。”羅重重重嘆了口氣。

董臘一掃臉上陰霾,大踏步入內,雙手抱拳,朗聲道:“各位,董臘與青城妹子來遲,毋怪,毋怪!”

羅二英窘得滿面通紅,輕哼一聲,掰開我的手跑了。

我跟在董臘身後進屋,執手笑道:“青城與義兄雖遲但到,想必諸位是不忍心責怪的。”

羅重失聲驚呼:“董臘!你怎麽來了?!”

董臘長笑:“好你個羅重!你要是不待見我,我立刻走人就是!”

“誒誒——”羅重一把拉住董臘臂膀,觍顏道,“兄弟,來都來了。”

柳行簡撫掌:“恭喜二位大首領,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吶。”走到我身側,笑言,“青娘子當為首功。”

我笑著擺手:“先生謬讚,青城可不敢當。”

韋濟含笑上前:“何遲之有?董首領真乃及時雨,吾等如沐甘霖。”倏爾轉向我,眾目睽睽之下,執手長揖,“山高水渺,韋某拜謝青娘子襄助之恩。”

我欠身回禮:“知州大人毋需客氣,青城有言在先——大人心系南廣百姓,助你,即是助我。”

羅重要牽董臘入座,董臘擡手一拱,正色道:“閑話少說,我馬湖部四千兵馬還在城外候命。這次隨行將領,有數位出自慶嶺,不僅對山川地貌了如指掌,更與當地百姓感情深厚。

“諸位盡可放心,你們將慶嶺防線交與我,董臘以項上人頭作保,絕不讓納惹大軍踏入南廣半步!”

“好!”韋濟擊掌,返身走向書案,打開案頭木匣,雙手取出令牌,遞與董臘,“有勞。”

董臘承下軍令,旋即告辭,羅重送其出府。

彼時,韋、柳要引我去後院與客棧中人會合,動身之際,羅二英急急來報:“韋知州、柳先生,衙門口來了一大群人,說不清要找哪個,只說有急事要見官!”

韋濟與柳行簡四目相接,微微頷首:“將領頭之人帶來回話。”

我惦記著槐序他們,正欲告辭,自行前往後院。

韋濟落手指向案旁座椅,又捧上一盞茶道:“青娘子等我一會。”

我接過茶水入坐,未飲兩口,便聽得門外有人喚道:“青城妹子!”

“瓦支大哥!”我擱下茶盞,彈身躍起,“你,你不是去懷遠寨了嗎?!”

“是啊!”瓦支疾步入內,險些被門檻絆倒,“我放心不下你們,就又尋著機會回來了!”

“慢些,慢些!”我心下感動,連忙為他引見,“這位是我們悅州知州韋大人,這位是大人身邊的柳先生。”又將瓦支一行如何被納惹大軍所擄,再如何逃至宋境一事,簡述於韋、柳二人知曉。

韋濟神情凝重:“南廣道隘年久失修,我是知道的。自就任以來,也陸續屯積不少磚石灰板。只是,有設築經驗的工匠實在難求,本地征調的民夫又大多不識工圖,修築進展十分緩慢。”

瓦支猛拍大腿:“我們,我們這次來對了!”

我屏息追問:“瓦支大哥,此話怎講?”

瓦支激動道:“悅州信使先到一步,我們趕到懷遠寨時,寨中正在商議如何增援南廣。我便將烽堠之事,同表弟說了。

“他們那正好有一支舊州壩過來的工匠隊伍,在加固寨防。因淯井戰況激烈,原訂的石料過不去悅江,已經停工好些天了。”

柳行簡急問:“懷遠寨可是把人都派過來了?”

瓦支連連點頭:“寨首讓我表弟操辦此事,我道上熟,向他討了這趟差。舊州壩的弟兄也仗義,聽說納惹率軍攻打南廣,都說守住南廣,就是守住舊州壩。路上一天兩夜沒敢合眼,終於讓我們趕到了!”

我與韋、柳,三人異口同聲:“太好了!”

“嘿嘿,”瓦支搓手,笑得像個孩子,“瓦支是石門蕃小部落的,我們族人都想投宋,可是大部落不準。現在這任納惹不做人,能幫到你們,瓦支特別高興!”

柳行簡拱手:“瓦支大鍋頭,請隨我移步工房。設版築墻事宜,已備好圖樣,這工匠與民夫間的溝通,還望大鍋頭能從中斡旋。”

瓦支舉手叩胸:“一定,一定!柳先生盡管吩咐。”

窗外晨曦初露,早鶯啼囀。

我從座椅上起身,正逢韋濟吹熄案上蠟燭,眼前剎那陷入一片昏暗,轉身之時,胳膊不慎將一撂書冊帶得前傾,於是勾手托住,再向後推。想是韋濟也覺察到書冊將傾的動靜,便伸手來攏,我這一推,將書冊連帶他的手都頂了回去。

“抱歉,我不該這麽早熄滅蠟燭。”

“沒事,是我走得太急。”

“那……還是一道吧。”

“好。”我擡手輕笑,側身看向他道,“韋大人這邊請。”

我二人並肩向後院行去。

“韋某——”

“大人——”

“你先說——”

“你先說——”

我駐足失笑:“那我先說吧,怎麽不見時雨陪在大人身邊?”

韋濟眉間微蹙:“韋某正想與青娘子商量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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