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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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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十)

我飛快應聲:“大敵當前,何須商量?有什麽要青城效力的地方,但說無妨。”

韋濟頷首:“那我便直說了。燕子坪原為戍所,地形有利,版墻堅固,距慶嶺、臨川、順溪防線均是不遠。

“柳先生提議將其辟為後方據點。一來用於堆放糧草輜重;二可將日後作戰產生的傷員收攏至此,集中診治;近防線溪峒的青壯多已充入義軍,為安全計,族內婦孺轉移過來,互相照料,更為方便,此為其三。

“守護燕子坪的重任,我已托付給郭成;日常調度,還需青娘子幫忙。明日隅中,納惹大軍主力會在臨川叩關,我與南廣五族頭領將一同登城迎敵,時雨就留在燕子坪,請你和槐序代為照看。”

我不假思索回道:“好。”

韋濟又道:“不過,時雨自獲救後,他的情緒便有些變化——”

我忙問:“有何變化?”

韋濟瞧著我道:“到底是什麽變化,我也不大說得上來。前夜林鐘斬殺納惹密使,助我們脫困後,我一直忙於征募防務,未曾細探緣由。”

我心下了然:“交給我吧。”

穿過回廊,轉眼便來到後院,耳邊似乎已經響起槐序、封嶠兩個的拌嘴聲,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我定一定神,朝韋濟執手:“青城接了人就走,大人不必再送,替我跟柳先生打個招呼,請他務必保重身體。”

韋濟低眉執手:“我會的。”

我推門進屋,只見時雨坑著頭,伏在桌上;槐序、封嶠左右分坐,將其夾在中間;林鐘抱肘,斜靠在窗邊。

“幹娘!”

“姑!”

這兩聲情緒到位,聽來十分受用,不枉我拉扯他們這麽多年……我勾起嘴角,眺往窗邊。

那人略站直了些,依舊側臉向我,靜水無波似的,喚了一聲“東家”。

槐序張開雙臂跑過來,如小時候一般,圈住我的脖子,可惜她現在長得比我還高,再也不能像個猢猻似的,掛在人身上。

她趴在我肩頭,連跳幾下,拍著我的背道:“幹娘,我可想死你了!我好擔心那個什麽大首領,會因為之前的事,刻意為難你、報覆你……”

“為難麽,是有那麽一點。不過,有宋知州替我擋了。”我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報覆談不上,董臘現在已經是你幹娘的義兄,以後見著他,要喊舅舅。”

“噢。”

時雨仍伏在桌上不動,封嶠輕推他道:“時雨,快睜眼瞧瞧,是誰接你來了?”

我走過去,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東爨烏話輕聲喚道:“阿刀,阿刀——”

“阿媽……”少年顫抖的聲線,仿佛有訴不盡的憤怒與委屈,纏繞其中。下一瞬,便攔腰抱住我,放聲慟哭。

我微微傾身,輕撫其背,朝怔立一旁的槐序、封嶠使了個眼色。

他二人會意,跟在林鐘身後,往隔壁空屋去了。

“阿刀想家了吧。”

“阿刀的家被豺狼占去了……阿嫲、阿爸、阿姐,弟弟妹妹們都被害死了!阿刀好恨……阿刀沒用……不能像猛虎一樣,為他們報仇!”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懷中的少年。貧困部落間的爭鬥,尤為血腥殘忍,今天的豺狼會淪為明日待宰的羔羊;又或者,今日的羔羊會長成披著羊皮的豺狼,循環往覆,弱肉強食……

我擁著他道:“阿刀啊,豺狼是鬥不過猛虎。可倘若一只猛虎,遇到另一只猛虎,該怎麽辦呢?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你是阿刀,也是時雨,長大以後,我們不做豺狼虎豹,做一個高明的獵手好不好?

“親朋來了,美酒相待;豺狼到了,刀箭侍候。如此這般,是不是能更好地守護家園呢?”

少年仰首,黑矅石般的眼仁閃著憧憬的光:“是!”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接下來呢,我要帶槐序姐姐、封嶠哥哥去燕子坪。那裏有很多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我想——阿刀也同我們一起,你願不願意?”

少年狠狠點頭:“願意!”

我又來到隔壁,將槐序、封嶠趕去備馬。林鐘還是挨窗側立,我便拖了張凳子,正對他坐著。

林鐘掀了掀眼皮:“又跟人契臂了?”

“沒——這回歃的雞。”我打量他,“從進屋就見你靠著,受傷了?”

“沒,這麽站省力。”

“省力不如坐著。”

林鐘掠我一眼,嘴裏迸出個字——“吵”。

“辛苦你了,忍了他倆那麽久。”我斟酌著道,“這次多虧你,把人撈出來。不然的話……很難收場。”

林鐘抄手看向窗外:“韋大人已經謝過,你要替他再謝一次?”

我怔了怔:“那——我替南廣鄉親謝你。”

林鐘斂目:“不必。你的鄉親也是我的鄉親。”

我倏地站起:“林鐘你——”又怏怏坐下,“你這樣說話,我們很難聊啊。”

“東家。”

我心虛擡眼:“嗯?”

林鐘註視著我,平靜道:“需要我做什麽,直說便是。殺人也好,救人也罷,與我而言,同煮飯劈柴並無區別。”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道:“羅重此人,趨利避害太過。韋知州、柳先生同他相處,我不放心。我希望——你能陪護左右,以免意外。”

我與槐序一行策馬趕回燕子坪。眺向前方,流人與附近峒民正在徐山、曲布的指引下,合力加固鞍墻。

離納惹叩關,已不足十二個時辰,大夥臉上卻不見驚慌。有老翁哼唱起耶蘭長調,山民低吟相和,蒼涼的歌聲伴著呼嘯的北風,在山間久久回蕩——

“悅水浪打浪哎——嘿嘞!

打不斷耶蘭的硬脊梁——嘿嘞!

銅鼓震天響哎——嘿嘞!

踏平雷火灘哎——嘿嘞!”

進到劉玉小院,郭成正領著巡檢司的手下,搭建簡易棚舍;王雲慧和徐嫂帶著織坊的姐妹,在屋內裁剪包紮用的細麻;劉玉同張主事,一人執筆,一人報數,正在百眼櫥前清點藥材。

亦顧不上寒暄,封嶠和時雨被郭成留下幫手;我從劉玉那拿了需增補的藥材清單,讓槐序找來數名采藥女,挎上藥鋤背簍,一道向山中行去。

日暮折返,踏入院落,便聞雞叫。原是封嶠尋隙回了趟客棧,連雞窩一並端來燕子坪。槐序歡喜不疊,采藥女們圍著他倆笑話一陣,張主事來喚夕食,便各自散去了。

翻過一日,即是宋歷冬至。

柳行簡不在,我和槐序搬去與王雲慧同住;封嶠、時雨則與劉玉宿在一處。

前半宿我和槐序睡一張鋪,中途起夜,碰到王雲慧。她記掛柳行簡睡不著,恰逢我也莫名其妙睡不著,便上了她的床,兩人躺著說了半宿的話。

“青城,我讓徐山幫我刻了座觀音像。”

我打著哈欠:“徐大哥還有這手藝。”

“是啊。什麽活都會做,心眼還好,要麽你徐嫂子拿她男人當個寶呢。”

許是入鄉隨俗,來南廣半年,王雲慧再也不是那位看見“江中捉鴨”,就會把眼睛遮住的中原官眷了。

我笑道:“你不也把柳先生當寶嗎?要不然,你這大半夜的睡不著?”

“嘁。這人現在就是個窮教書的,賺得還沒我多,誰還拿他當寶了?我這個歲數,本來覺就淺,加上耳根子驟然清靜了,一下子反倒不習慣。你說你是怎麽回事,年紀輕輕的起夜,要不要等天亮,找劉玉把個脈?”

“沒事。臨睡前口渴,多喝了水,合上我這人睡覺認床,平時也不這樣。”

“那就好。”王雲慧打了個哈欠,“我就知道你是個心大的。”

“這話說得,我權當你是在誇我。”

“青城,寅時我要起來燒平安香。”

“知道,你都念叨一宿了。”

“那我再瞇一會兒。”

“瞇吧。”

閉目養神中,王雲慧又在翻來覆去:“是不是快到了,快到我就不瞇了,誤了吉時可不好。”

我哭笑不得:“拜觀音又不是拜堂,哪來那麽多講究?”

“有講究。劉玉說宮裏的娘娘拜觀音都在寅時。”

“她們拜的是送子觀音吧,‘早生貴子’,討個吉利。”

“是嗎?我怎麽沒想到。”王雲慧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洩氣。

我隔著被褥拍拍她:“心誠則靈,心誠則靈。”

“嗯。”

王雲慧握住我一只手,清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

我仍然睡意全無,思緒不受控地飄回十二年前——寅時起床梳妝,卻沒有等來新郎倌拜堂……

只等來現任納惹的兄弟帶著石門蕃大軍橫掃南廣……

世事輪回,這一次的結局又會怎樣?

“鵙——鵙鵙!”入冬捕食不易,伯勞鳥淒厲的啼鳴聲劃破寂寥。

我輕推王雲慧:“寅時了。”

槐序還睡著,我倆躡手躡腳下了床,洗漱過後,來到木刻觀音像前。

沒有香爐,就用蓋碗代替,舀了半碗黍子壓實。王雲慧小心翼翼拈取三支線香,湊到燈前過了火,面朝觀音,一臉虔誠地拜了三拜,將香插入碗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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