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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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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五)

槐序一臉擔心地看過來:“幹娘!”

“沒事。”我拍拍她的肩,“我見過馬湖部大首領——董臘,還跟他說過話。”

王雲慧道:“青城,讓老柳同你一道去吧。”

我擺手拒絕:“不可。韋大人身陷囹圄,我們之中,能替代他坐鎮指揮的唯有柳先生。”

徐嫂道:“讓徐山陪你去!”

“諸位的好意,青城心領了。”我朝眾人行單拳禮,“後續尚有不少冗雜之事,柳先生這邊比我更需要幫手。馬湖與南廣的恩怨,就讓我這個南廣人自行面對吧!”

“行!”

“好!”

林鐘忽然道:“喝杯餞行酒?”

“要得!”劉玉推曲布,“去把我床底下的‘重碧春’取來!”

我推槐序:“去院子裏折些竹枝!”

柳行簡和劉玉卷起輿圖;王雲慧和徐嫂將十一杯酒在案前一字排開;槐序和封嶠在每一杯酒旁放上竹枝。

迅速布置完這一切,眾人按年齒為序,依次拿起竹枝、酒杯,齊聲道:“漢僚同心,誓守家邦!”

擱下酒杯的那一瞬,許多人紅了眼眶。

劉玉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跟這麽多人喝同心酒,有趣!”

我被他逗得大笑:“等守住南廣,我們接著喝!”

有人留下,有人出發,離別的字句在晚風中飄散。

“一路保重!”

“後會有期!”

南廣至馬湖,相距逾三百裏,因山勢綿延,路上可供換馬的驛站不多,故而一到麻水,我便改走水路,連夜包了條快船,趕到馴州碼頭,正值日出。

彼時在江上聊天,聽船老大說——董臘此人甚是記仇。

有一回,馴州的官員吃席,席間一名漢官喝多了,無意中稱之為“董蠻”,還沒未到席散,就“不慎”跌進茅廁溺死了。

我在船頭左思右想:單人匹馬去見董臘,恐有不妥,吃閉門羹是小,被滅口可不是鬧著頑的。想來想去,我決定找個見證人,船一靠岸,趕緊問了路,直往州衙而來。

我這頭在拴馬樁上系好馬,那頭瞥見宋寧海在衙前落轎,連忙追上前去:“宋知州!宋大人!”

宋寧海回首,神色驚詫:“青娘子?你因何會來馴州?”

“青城有事相求!”

宋寧海左右看了看:“裏邊請。”

一路隨宋寧海拐進跨院,他將我引至最裏間的空屋,虛掩上門,拱手道:“青娘子見諒。州衙耳目眾多,為免不必要的麻煩,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

“青城懇求宋大人,帶我去見董臘!”

“你想見他?”宋寧海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這,這個有些難吶……”

“我就是覺得——他可能不願見我,但我又非見他不可,所以才過來找宋大人幫忙。”

宋寧海一臉為難:“青娘子有何要事,非急著見他不可?”

我執手道:“石門蕃大軍奔襲南廣,不出三日,將抵達悅州城下。長寧軍尚在淯井苦戰,分身乏術,唯有馬湖出手襄助,方能解南廣之困啊!”

“什麽?!”宋寧海瞪眼看我,幾欲跳腳,“這麽大的事,怎麽能讓你一個人來馬湖作說客?韋濟和羅重呢,求援兵還不親自登門,他們是要鬧哪樣?”

我坦白道:“韋知州被羅頭領扣住了,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只有我能來。”

“扣住了?!”宋寧海失態嚷道,“羅重想幹什麽?他想造(反)不成!”

“羅重的家眷被石門蕃的人擄走,以此要挾他跟宋廷翻臉,他們的計劃是——冬至日拿韋知州的人頭祭旗。南廣若是失陷,下一個定會輪到馬湖!宋大人,請你快想想辦法,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在想了,在想了!”宋寧海攥拳叩手,焦躁地在屋子裏踱步,遽然急停在我面前,“有了!今日隅中,州衙有個例會,按說通判是要列席的,我即刻差人去請他!”

言罷,拉開門扇,就往外走,不防與側面跑來的衙差撞個滿懷。

衙差扶住宋寧海:“大人,你沒事吧?”

宋寧海一把推開他:“大清早的,跑什麽跑?”

衙差垂首:“小的有急事來報。”

“還能有什麽急事……”宋寧海“哼”了一聲:“快說!”

“是!董府的管事差人來說,通判大人今日身體不適,巳時的例會就不來了。”

“什麽?!”宋寧海怒擲衣袖,“他說不來就不來!”

衙差期期艾艾應聲:“可……可不,不是嗎……”

“下去!”宋寧海折回屋內,問道,“青娘子,你是如何尋到州衙的?”

“我在馴州碼頭下船,問了路過來的。”我遲疑道,“莫非不妥?”

“大大的不妥!”宋寧海扼腕,“馴州碼頭是董家產業,那裏的探子最多!”

我心頭一沈,抱拳道:“是我思慮不周。”

宋寧海擺手:“事出緊急,這不能怨你。不過,董臘該是猜到了你要找他,故意避而不見。”

“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宋寧海跺腳:“他不過來,我們過去!走,我帶你去董宅!”

“好!”

快步走到衙門口,先前回稟的衙差跟過來問道:“大人要去哪裏?小的該備馬,還是備轎?”

“什麽都不用備!”宋寧海掃了他一眼,又看向另一名衙差,“你,還有你,隨我來!”

“是,大人!”

董臘的住所離州衙不遠,穿過一條長街便到了。

幾名僮仆正在門前灑掃,宋寧海讓我在院墻拐角處等候,領著兩名衙差向正門走去。

見官差行來,僮仆紛紛立正行禮:“知州大人。”

“嗯。”宋寧海微微頷首,“董大首領在家嗎?”

一個捧澆壺的僮仆應聲:“在!”

旁邊一個執帚的,捅了同伴一下,回道:“不在!”

宋寧海皺眉:“在的話,速去通傳;不在的話,趕緊告訴本官,大首領去了哪裏?”

“知州大人稍等。”執帚的僮仆擱下掃帚,匆匆入內,不一會,便引了一位管家裝束的中年男子過來。

“宋知州。”

“董管事。”

來人拱手賠笑道:“族長早起頭痛不止,現已去往黃茅山,找布洛觀主求醫。”

宋寧海幹咳一聲:“布洛觀主雲游四方,這會去,能不能遇上還很難說。”

“可不是嗎?”董管事笑意更甚,“族長一定要去,我這當下人的,也不好攔著。”

“打擾了。”宋寧海拂袖,面色鐵青地朝我站立之處走來。

我沖他抱一抱拳:“宋大人辛苦。”

宋寧海一言不發,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內迎風招展的虎頭旗。

不遠處傳來董管事呵斥僮仆的聲音:“都給我放機靈點,族長不想見到任何跟南廣蠻婦有瓜葛的人!”

我脫口道:“這馬湖蠻酋,心眼竟如此之小!”

宋寧海回神:“姑奶奶,馴州不比悅州,你可小點聲罷!”說著,沿院墻前行。

衙差緊隨其後,小心翼翼問道:“大人可是要去黃茅山,小的這就去備馬?”

“備什麽備?”宋寧海沒好氣道,“焉知那刁奴沒有欺瞞本官!”

另一名衙差低聲提醒:“大人,你可小聲些,仔細隔墻有耳。”

約莫走出百步,宋寧海站定,撩起衣袍下擺,挽了個長結。

這身手,也不像是練家子呀……

兩名衙差面面相覷,我急忙上前:“宋大人,你這是——”

“這裏可以看到董臘的起居室。”宋寧海指一指衙差,吩咐道,“你們兩個蹲下,扶我一把!”

一名衙差猶疑著道:“大人,還是讓小的來吧。”

“蠢東西!你有幾顆腦袋?”宋寧海風度全無,飛起一腳,踹在衙差小腿肚上,“快蹲!”

衙差矮下身去:“大人小心吶!”

“要你廢話,本官心中有數!”宋寧海雙手扶墻,兩只腳踩住衙差的肩。

衙差一人扶住宋寧海一條腿,顫巍巍起身,將其擎至高處。

董宅院墻甚高,宋寧海雖不算矮,但是踮起腳尖,也就勉強與墻頭平齊。他不斷催促:“再高點,再高點!”

宋寧海亦不算瘦,兩名托舉他的衙差,額際青筋疊爆:“高不了了,大人——”

好在清晨的街道,還無甚行人,宋寧海毫無形象地蹲在墻角,指著沿街的鋪子與我道:“青娘子,你去那邊看看,有鋪子開門沒有,給……給我借掛梯子來……”

我挨家尋過去,恰逢一爿香燭店,門戶半啟,正將紙紮的牛馬往外搬,忙上前向店家討步梯一用。

兩名衙役見我借到梯子,趕過來將其搬到宋寧海指定位置。

宋寧海掖了掖袍角,又向上攀去。

他扒在墻頭,東張西望一陣,我忍不住問道:“宋大人,瞧見什麽了嗎?”

“影影綽綽,瞧不分明。”

“那你先下來吧,我們再想別的法子。”

“也罷——”話音未落,梯子突然傾向一側,連帶著宋寧海砸向地面!

“宋大人!”我一個箭步沖過去,幫著兩名衙差,死命摁住步梯下端。

有引車賣漿的百姓路過,多人上前扶住梯子,合力將掛在上頭的宋寧海“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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