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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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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十二)

我嚼著米粑回道:“我兩條腿走路,比不上你騎四條腿的,自然要先行一步。”

“你就這麽走回去?”

“不然呢?”

熊圖從馬背上俯身:“我可以載你一程。”

我嗤笑一聲:“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有何不可。”熊圖挑眉,“青娘子能與旁人共乘一騎,為何不能與我共乘一騎?”

我看看不遠處巡檢司輪值的弓兵:再看看熊圖:“悅州行市沒人認得你,郭巡檢和他的手下還是認得的吧。官聲不想要了?”

熊圖眼底有戾色閃現,冷哼一聲:“誰敢。”

噫……這樣的眼神似曾相識。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大約是給客棧的老主顧招麻煩了……

我摸了摸馬臉,將吃剩的一口米粑餵到黃驄嘴裏,勾手道:“你先下來。”

熊圖側滑下馬,我伸手拽過韁繩,躍上馬背,兩腿一夾馬腹,叱了聲“駕”!

黃驄頗具靈性,吃了我的米粑,撒蹄就跑,絲毫不理會身後主人的唿哨。我懶得回頭,騎在馬上,大笑著揮了揮手。

一路漫行至客棧,忽見拴馬樁前雙騎並立,熟悉的人和馬,叫我心頭一熱,剎那間,既感高興,又覺生氣。

周弘策馬近前,吃驚地問:“青娘子,你坐下是我們軍使的馬,我們軍使他——人呢?”

“呃。”我指向來路,“熊大人將馬讓給我騎了,他自己在後面走。你若急著找他,去接他一下便是。”

“好好好!”周弘打馬而去。

我躍下馬背,低頭拴馬:“韋大人怎麽來了?”

韋濟下馬,朝我執手:“支移軍馬去瀘州,順道過來瞧瞧。”

我潦草抱一抱拳:“韋大人辛苦。”

韋濟走近我道:“這些天承蒙青娘子為我照看熊大人,韋濟感激不盡。他日青娘子若有差遣,韋濟定當竭盡全力。敢問青娘子,熊大人的傷勢,可曾痊愈?”

見他神色誠懇,我面色稍霽:“外傷應是大好了。”

“不過——”我拍了拍腦袋,又道,“他這裏好像出了點問題。”

韋濟怔了怔,隨即笑了:“青娘子似乎很煩他。”

我沒好氣道:“把‘似乎’二字去掉!”

韋濟笑意更甚。

我煩躁地揮了揮手:“你趕緊想法子把人弄走,不然……”

韋濟輕聲問道:“不然怎樣?”

我瞪他一眼,擠出兩個字:“友盡!”

韋濟斂了笑意,再度向我執手:“青娘子息怒。今日我與周將軍,就是綁,也要將他綁回瀘州。”

正說著話,熊圖獨自一人騎著周弘的馬折回,下馬快步行來,拍著韋濟的肩道:“濟周是來探望我的?”

韋濟拱手:“支移軍馬路過,順道看望青城客棧和燕子坪的朋友,沒想到伯通仍滯留此處。方才見你翻身下馬,身手矯健,想來箭傷已是痊愈。”

熊圖大言不慚道:“劉大夫說我往日太過操勞,為免落下病根,最好是再將養調理一陣。”

韋濟“哦”了一聲道:“正好我此行前往軍馬場,不如結伴同行,我送你回瀘州調養。”

熊圖不置可否,突然指向我道:“濟周,可是與青娘子相熟?”

韋濟擡眼,目光裏盛著笑意:“青娘子是韋某來悅州後,結識的第一位朋友。”

我抄手看向身後,周弘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了。

熊圖頷首,再出驚人之語:“那便再好不過。你我有同科之誼,青娘子亦是你的朋友。熊某感念青娘子救命之恩,誠心求娶佳人為妻。濟周,你替我保這個大媒如何?”

“這——”韋濟註視著我,眼中的笑意化為震驚。

我指一指頭,無奈攤手:就說他腦子壞了,這下信了吧……

韋濟像似松了口氣,接道:“按說,青娘子亦不止一次救過韋某。這報恩的法子多得是,未必只有以身相許。”

周弘瞟看過來,與我交換個眼色,咧嘴笑道:“韋知州說得在理。青娘子可是八亭道上的活菩薩,救過的人多了去了,個個跑來以身相許,這客棧呀,怕是連個站腳的地都沒了!”

我朝他感激地拱了拱手,幹笑兩聲道:“舉手之勞而已,何足掛齒。”

熊圖眼風銳利,刮過周弘:“周副軍使,你跑得倒是挺快。”

霎時周弘笑容凝結,忙不疊探手入懷,掏出一封火漆信件,呈上前道:“軍使,晏州急報!”

熊圖劈手奪過,挑開漆封,抽出字柬,掠看之時,面色漸漸凝重。

韋濟問道:“出了何事?”

熊圖神色冷峻:“淯井監監戶開莊聚賭,欠下晏夷首領落占巨資,還打傷落占之妹。夷眾激憤,欲報其仇,持械集結,分三路向淯井監進發。”

韋濟稍作沈吟,道:“欠債傷人恐怕只是個借口,淯井鹽利才是他們鋌而走險的根由。”

十四年前,都掌人和晏夷因淯井鹽利爆發沖突,最終升格為南廣僚人與晏人的一場血戰。晏人不敵,在宋使調停之下,被迫獻土歸宋。不想,這才過去十來年,晏人又反了。

我步入院中,招呼封嶠:“熊大人有緊急軍務,快去給他收拾東西。”

封嶠應聲而去,槐序匆忙跑過來道:“幹娘,熊大人這就要走啦,那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不知道。”我看向林鐘,“人在外頭,都去送一送吧!”

我領著他們仨在客棧門口與熊圖道別。

封嶠將整理好的包裹遞給熊圖:“大人一路保重。”

槐序眼眶有些泛紅,癟嘴道:“大人再見!”話音未落,扭頭就跑。

封嶠見狀,顧不上牽馬,急忙追著去了。

我瞧著二人的背影皺眉:“小孩子脾氣。”轉身對熊圖道,“我去為大人牽馬。”

熊圖執手:“有勞。”

栓馬樁離得並不遠,熊圖對林鐘說的話,逐字逐句鉆入我的耳朵。

“林鐘,你武藝高強,心性沈穩,大好男兒,當建功立業,志在四方。你不妨再考慮考慮,隨我去長寧軍掙個前程。”

我心頭大震,便聽林鐘道:“熊大人好走。”言罷,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

熊圖凝望林鐘的身影,像似若有所思,我牽著黃驄馬近前:“熊大人,請。”

熊圖躍上馬背,俯身與我道:“青娘子,尚欠你一頓酒,等我回來,定當補上。”

我將繩韁拋給他,猶豫了半會,還是道:“你最好不要講‘等我回來’這樣的話。”

“為何?”

往事總堪惆悵,我伸出手背,蹭了蹭馬臉:“因為曾經有人同我說過類似的話,後來……都沒能回來。”

“對你而言,他們是很重要的人?”

“當然。”

“篤——”熊圖開韁,笑著夾馬而去,“青娘子放心,我會是例外!”

裏屋隱隱傳來槐序的哭聲,當年的我,亦是如此。年輕的心總是懼怕分離,可再美麗的花也會雕謝;再親密的人終將告別。能相伴天長地久的,不是旁人,唯有自己。

院子裏的林鐘正在修剪花枝,雖值暮秋,卻仍有幾株頑強綻放。我嗅了嗅竹筒裏的蜀葵花,斟酌言道:“熊大人對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若是有意,不妨前往一試。其他的……倒也不必顧慮太多。”

林鐘背朝著我道:“我回的話,東家也聽見了。”

我由衷道:“就是聽見了,我才希望你——無論上哪兒,做什麽,都能由心不由人。”

林鐘轉身,擱下剪刀:“由心不由人,東家做到了麽?”

“我?”我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我在你這個歲數,當是做到了。”

“後來呢,為何做不到了?”

“那是因為——”我瞧向林鐘,見他神情漠然,心頭登時升起一團無名邪火,“我為何要與你解釋這些?我方才說的都是為你好!你不領情,倒也算了,還置疑起我來了……”

林鐘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我,轉身朝院外行去。

我氣得捶桌:“我在跟你說話,你跑什麽跑?給我回來!”

林鐘毫不理會,我更惱了:“你走,你走!走了就別回來!”

我怒氣沖沖來到廚房,一通洗切燉燒,早早做好夕食,喊槐序、封嶠兩個過來吃飯。

槐序小心翼翼問道:“幹娘,不等林叔回來一起吃麽……”

“等什麽等?”我大口扒著飯,“快吃,快吃!”

封嶠接口:“那我先搛些菜留著。”

“留什麽留?”我瞪他一眼,“吃你們的!”

進完夕食,林鐘依舊未歸。

我一怒之下,將剩菜悉數倒入雞食槽,對槐序和封嶠道:“我出去走走。你林叔若是回來,誰都不許煮東西給他吃,讓他自己弄去!”

暮色漸濃,我一路行至江畔,幾位漁翁仍在垂釣,挨個問過去,都說沒見過林鐘。

我匆忙折回客棧,兩個小的正擱那有說有笑,便板著臉問他倆:“人回來了嗎?”

二人相顧搖頭:“沒……”

我摁住額角,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還楞著幹什麽?快出去找呀!”

槐序過來扶我:“幹娘,你先別急。林叔那麽大個人,武功又好,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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