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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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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九)

孩童們魚貫而出,嘻笑著脫去鞋襪,赤足奔向山野,經由我與熊圖身邊,紛紛打躬行禮。

我拉住其中一個,問道:“跑這麽急,是要幹嘛去?”

“上山墾田!”孩童揚著笑臉,自豪道,“夫子說讀書人要自食其力,不能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書呆子!”

我拍拍他的肩:“去吧!小心點。”

院子裏的孩童,除了一個仍在逮螞蚱的大新,均已散盡。

我近到窗前,探首笑道:“柳先生,我今日帶了位朋友過來,你可方便見一見啊?”

柳行簡含笑行出:“青娘子的朋友,自然也是老朽的朋友。茶已沏好,二位入內聊。”

室內茶香氤氳。

柳行簡道:“熊大人年少為將,嫉惡如仇,威震諸夷,戰功赫赫。老朽當年遠在淮南,亦曾聽聞熊大人鎮撫西南的威名。”

“柳先生謬讚。”熊圖執手,神色懇切,“此番熊某輯私,貪功冒進,誤入鹽梟陷阱,險些釀成大禍。幸逢濟周兄擒兇撫民,化戰亂於無形,熊某始能知會‘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之真義。

“濟周兄常言——柳先生見解獨到,每每討教,均受益匪淺。熊某不勝仰慕,之前一直與先生緣慳一面,今日得見,還望先生不吝指點。”

“指點可談不上。”柳行簡擺手笑道,“既然熊大人胸襟開闊,老朽當一吐為快。二位快快請坐!”言罷,從茶盤內取出茶盞,執壺添茶。

我與熊圖道謝入坐。

柳行簡道:“老朽請問二位,如何看待‘誅惡’二字中的‘惡’字?”

熊圖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惡人。”

柳行簡笑著看向我:“青娘子以為——?”

“惡行。”

“老朽再問二位,惡人是夷人專屬;還是漢人專屬?”

熊圖默了半會,道:“並非何人專屬。夷人之中有惡人;漢人之中,也有惡人。”

我亦附聲:“正是如此。”

柳行簡慢飲一口茶水:“老朽還有一問,當黑惡已除,罪人已誅,我們是否還要將對惡人的恨意,遷移至與惡人衣飾相仿、發膚相近之人身上呢?”

熊圖捏著杯盞,垂眸不語。

我瞥了他一眼,輕聲回道:“倒也不必。”

柳行簡擱下杯盞:“那麽我又要問青娘子了,俗語有雲——‘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兇手雖已伏誅,但受害者親朋尚存於世,傷恨仍無法消解,此時又該當如何?”

“即是再無法消解,也不能將仇恨肆意發洩到無辜之人身上吧?倘若這樣做,心中便能好受,那與惡人又有何異?”

柳行簡深看我一眼,道:“誠如青娘子所言,誅惡之難,不在刀光劍影之間,而在人心方寸之地。惡念如附骨之疽,斬其形易,斷其根難。”

熊圖驟道:“柳先生,如何才能誅心中之惡?”

柳行簡捋須:“熊大人認為,何物與惡相對?”

“自然是善。”

柳行簡頷首:“人性有善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性惡,養而致之則惡長。(註一)”

熊圖起立,揖向柳行簡道:“後學慚愧,蒙朝廷信任,駐邊多年,卻粗暴行事,怠於教化,一味以惡制惡,疏忽‘性有陰陽,善惡在養(註二)’之理。今日燕子坪一聚,得先生提點,伯通銘感在心,豈勝言謝!”

柳行簡執手笑言:“伯通言重了,坐下喝茶,喝茶!”

熊圖面露憾色:“可惜未能早日得遇先生,不然——”

“伯通此言差矣。”柳行簡笑著為我斟茶,“你我相逢,正當其時。若是放早些,你未必聽得進我說的話。”

熊圖朝我執手:“多謝青城客棧不計前嫌,收留救治熊某,此間更是獲益良多,皆仰仗青娘子大度。”

柳行簡在一旁讚許地點頭,我惟有持續“大度”,幹笑兩聲回道:“青城與大人之間,何曾有過嫌隙?大人克己奉公,所行對事不對人;青城亦非不明事理之人,豈能與大人作難。”

“說得好!”柳行簡撫掌笑道,“西南官民,勠力同心;漢僚一家,未來可期。”

日光西斜,暮色漸起。

回客棧的路上,我與熊圖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

頭頂歸巢的鷺鳥飛過,熊圖驟然問起:“那日曾聽你說——周弘對你有大恩,不知他做過何事,令青娘子如此看重?”

我的視線逐飛鳥去向遠方:“在我十六歲那年,淯井鹽亂,波及南廣。我娘傳信被流矢所傷,路遇大宋官軍,問其遺願——我娘希望能將她的屍首送回客棧,是周弘甘冒危險成全她,也成全了我們全家。”

熊圖垂下眼簾,沈默許久方道:“熊某的十六歲,亦是刻骨銘心,青娘子要聽一聽嗎?”

我抄手道:“願聞其詳。”

熊圖緩緩道:“我七歲時,家父早逝,生母隨後改嫁。祖父年邁,無奈之下,將我送至袁州友人開設的書院寄讀。

“袁州地處漢夷混居之地,我常年借住在業師家中,師父、師娘待我極為親厚,不僅悉心教導,更締下婚約,將獨女許配於我,使我身心有了歸處。”

略頓了頓,啞聲又道,“十四年前,我與他們辭別,赴宜春縣試。臨行前,師娘為我備好幹糧,叮囑我路上小心。誰知這一別,竟成永決。

“就在我出發後不久,五溪蠻叛亂,沖入漢人聚居的鄉鎮洗劫。書院所在小鎮——一百三十七戶,六百餘口,無一幸免。我的恩師、師娘、小師妹,書院同窗……全部葬身於那場劫難。

“也是從那時起,我便立下誓言——終此一生,守護漢人家園,絕不再讓西南邊境的漢人成日生活在心驚膽戰之中,遭受蠻夷的屠戮。”

我聞之慨然,輕聲問道:“那你覺得——這些年,你做到了麽?”

熊圖目光灼灼,看向我道:“熊某有愧。一直以來,重漢輕夷,重剿輕撫,非但未能消弭仇恨,反令其加劇蔓延。

“如今想來,不少世居此地的漢人,因不堪其擾,不惜拋荒北遷,舉家合族搬往嘉州、榮州,甚至昌州、資州。長此以往,漢人漸稀,夷人益眾,而留下的漢人百姓——他們的日子過得愈發艱難。

“最為可慮的是——朝廷要想守住這塊土地,惟有不斷增兵。蓄養軍隊,開銷巨大,這些銀錢終究要從賦稅中來,末了還是會壓到中原普通百姓身上。”

我負手低嘆:“熊屠,熊大人,若非親耳所聞,我委實不敢想像,這一番話——竟然出自你口。”

熊圖朝我揖手:“熊圖往日多有得罪,在此誠心致歉,還望青娘子能夠見諒。”

我欠身笑道:“可惜大人的傷勢遷延不愈。不然,按我們僚人的規矩,高低是該請我喝上一杯的。”

熊圖亦是笑道:“不如,我明日請你喝一杯便是。”

“我可沒空。”我搖了搖頭,繼續前行,“明天月末大集,我得去茶馬行市當判官。”

熊圖興致勃勃道:“聽聞悅州榷場覆市不過半年,貿易額已躋身‘西南半壁’三甲。熊某有心前往,不若與青娘子同行?”

這人還有完沒完了……

我頓足,白了他一眼道:“早些回你的瀘州府衙吧,熊大人。你在我客棧呆了這麽久,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一直想見的柳先生,今日也見著了。你究竟還有何心願未了?不妨說出來,我青娘子救人救到底,看看還有什麽能幫到你的?”

“既然青娘子讓我說,那我便說了。”

“你說,你說。”

熊圖斂了笑意,執手轉向我,鄭重道:“熊圖深受娘子大恩,仰慕娘子大德,盼能與你結為夫婦,不知青娘子能否應允?”

我瞪眼打量此人,有些後悔此前說過的話:眼前的麻煩,何止是排得上號,簡直是名列前茅……

林鐘啊林鐘,你到底撿了個什麽東西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糟心地擺擺手:“熊伯通你夠了。雖然你長得還行,算是個長處,但我已經過了看臉的歲數了。我們倆不合適!”

熊圖長睫微顫:“我的長處不止於此,你不妨嘗試多了解了解。”

“省省吧。”我扭頭,瞧見西沈的太陽,心緒莫名暴躁,“你的長處,於我而言,不值一哂!”

熊圖近前一步,語氣和緩道:“青城,你為何不能平心靜氣些,不要對我懷有那麽大的偏見。”

“好!我平心靜氣告訴你——熊伯通,我、倆、不、合、適。”

“我們……哪裏不合適了?”

我飛快道:“哪裏都不合適。”

熊圖微微俯首,神色認真道:“我覺得挺合適的。”

我揚眉,直視他的眼睛:“那你說來我聽聽。”

熊圖摸了摸鼻子:“譬如我有癗癥,脂粉嗅之即發,而你似乎……並不喜這些,與你在一處,感覺很安全。”

“嘁。”我沒好氣道,“沒見過你這般一廂情願的。不施脂粉,難道一定是不喜歡嗎?那這世上的窮人,豈非都不喜歡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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