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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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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一)

我上前細問爭執緣由,原是折算方法有差,偏偏兩邊都是犟種,為了幾斤散茶的差額,硬是鬧到拔刀相向的地步。我也不多言,只讓他們把貨一分為二,各按其法,折算後再加攏便是。雙方得了臺階,各退半步,總算了結此事。

馬湖人走後,韋濟又與楊主事說起良馬支移事宜,倔老頭耐著性子聽完,頗不客氣地告知,茶馬司上官早已發了行文,身在其位,必當恪盡職守,不勞地方長官再來說道。

郭成旁觀他倆,小聲與我道:“韋知州這是怎麽了?大老遠跑來碰‘楊馬盧’這個釘子。”

“楊馬盧?”我有些奇怪,“楊主事不是叫楊波嗎?‘馬盧’是他的號,還是字?”

郭成“撲哧”一聲,笑得突兀,引來楊主事側目。他慌忙由秤臺躍下,又急著向我招手。我心道一聲“莫名其妙”,避開韋濟探究的目光,亦跟著跳了下去。

“搞什麽鬼?”我埋怨道。

“你竟不知道,”郭成勉力憋住笑道,“‘楊馬盧’是茶馬司那群坑貨給老楊起的諢名。”

諢名?我默念一遍,不禁啞然失笑:“你別說,確有共通之處。”

我與郭成又閑聊幾句,韋濟走下秤臺,打量我倆道:“郭巡檢,何事如此開懷?”

郭成笑聲爽朗,指了指我道:“韋知州,還是讓青娘子同你說吧。明天過節,下官邊務未了,先行告辭!”言罷,朝我和韋濟拱手,領著人馬收市巡邊去了。

時近日暮,天邊晚霞似火,山野輕風流嵐。

我和韋濟各自牽著馬,慢慢踏上歸途。

韋濟低嘆一聲,似在自嘲:“青娘子和郭巡檢可是覺得,韋某此行來榷場,實在是多此一舉?”

“並不是。”我輕笑,“適才我們在聊茶馬司的人給楊主事取的綽號,雖然促狹了些,倒也不失貼切。”

“噢?”韋濟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含笑問道,“可否說來聽聽?”

我用手背捂住嘴,悶聲笑道:“‘楊馬盧’。我原是不知,郭成咋一說起,我還以為‘馬盧’是楊主事的字來著!”

韋濟強忍笑意,面上升起一抹紅暈:“楊主事精通業務,只是性子有些執拗,與茶馬司的同僚素來不睦。悅州邊市重開,百廢待舉,我存了私心,向府官請求將他調來。”

說到此處,話音裏帶了幾分惆悵,“或許除了他自己,旁人都認為這樣的安排再好不過。”

“其實未必。”我止住笑道,“這半年來,我與楊主事打著交道,倒是覺得他對榷場的差事樂在其中。

“韋大人不妨看看身邊的人,到了楊主事這樣的年歲,還能如他一般精神矍鑠、幹勁十足的,怕是沒幾個呢!大人可曾留意到,雨季過後,來南廣榷茶的馬湖人愈發多了。

“這其中,固然有陸道比水道好走的緣故,但楊主事劃等公道,手下差役也從不仗勢欺人,這些才是各路夷商最為看重之處。”

韋濟停下腳步,朝我執手:“還有青娘子這樣精通折算、善於調停的判官。韋濟何其有幸,悅州榷場能有楊主事與青娘子二位能人坐鎮。”

我笑道:“韋大人不必客氣。當真要謝我,替我向茶馬司多討些傭金便是。”

韋濟莞爾:“那是自然。”

眼前的韋濟溫文有禮,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樁令人費解之事,忍不住疑惑道:“今日在牛門峒,折比爾呷三番兩次從中作梗。不知大人臨行前,給他瞧了什麽、又說了什麽,他竟然一反常態,不再鬧騰了?”

韋濟眨眨眼,從袖中取出一枚制錢,舉到我面前:“認識這個麽?”

我瞥了他一眼,拿起制錢,對著夕照仔細端詳。半新不舊的小平錢,錢背之上鑄有四朵星紋,翻過面來,方孔周圍赫然鑄著“應運元寶”四個隸字。我心頭劇震,猛地將銅錢攥緊,擡眼看向韋濟,驚疑不定道:“這是——反王錢?!”

韋濟默默點頭,朝我伸出一只手掌。

我連忙將制錢拋還於他,略加思索道:“不對呀?我與折比爾呷打七星卦時,他用的每一枚銅錢,我都經過手。印象之中,有宋錢、有大理錢,似乎並未見著你手上這枚。”

韋濟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輕聲道:“沒錯。這枚錢是我帶來的。”

我皺眉道:“大蜀國亡了,錢也禁了。你隨身藏著這玩意,就不怕惹禍上身嗎?”

韋濟瞧著我,突然就笑了。

我微微有些著惱:“大人笑什麽?”

韋濟移開目光,回道:“青娘子方才說的話,和韋某對折比爾呷說的話,只字不差。”

我松了口氣,亦是笑了:“原來如此。”

韋濟又道:“前些日子,筠連查剿一處私銷銅錢的窩點,追繳上來的贓物中,夾雜著這枚禁錢。

“上回修橋,我與折比爾呷打過幾次照面,知道此人極為好賭。恰逢槐序來州衙報案,我便將禁錢借出,隨身攜帶,不料還真有些用處。”

我想了想道:“雖說折比爾呷大字不識幾個,但銅錢上的漢字,見多了,總該識得出來。這枚禁錢並非他所有,想必他也知道。”

韋濟將禁錢納入袖底,緩緩道:“王、李兩個反賊是茶販出身,折比爾呷是山場之主。雖說持有禁錢是假,但他想避嫌的心思,卻是真的。”

行至燕子坪,一輪凸月已掛上東天。

我看向韋濟,問道:“明天中秋節,韋大人可打算給自己放個假?”

韋濟輕輕“嗯”了一聲。

我笑道:“這幾日也是我們僚人的‘八月節’,四處熱鬧得緊。既然大人不必案牘勞形,不如在燕子坪歇下,我讓槐序她們再帶你去聽歌打跳,如何?”

韋濟面色微紅,朝我執手道:“多謝青娘子盛邀。只是韋某明日需趕赴瀘州,無法在此久留。”

我不禁替他感到惋惜:“嗳呀。劉大夫早就備好了‘重碧春’;柳先生特意做了糟魚下酒,看來你是沒這個口福了。”

韋濟垂眸:“月初熊知府來信,邀我去清風觀打醮拜月。我想正好藉此機會,與他當面聊一聊鹽價上浮之事。”

“清風觀?”我驚詫道,“他竟邀你去道觀過中秋節?”

韋濟頷首:“正是。”

“嗬!”我悻悻出聲,“這人沒事吧?”

“他——”韋濟略頓一下,回道,“沒事。伯通修道多年,慣是如此,越是熱鬧的日子,越好清靜。”

我竟有些好奇:這“活閻王”修的哪門子道?無情道嗎?

中秋過後,各地的散茶經八亭道大量入市,夷商與茶馬司之間齟齬不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因兼著悅州行市的判官,接連數日,我都泡在榷場與他們調停。

客棧的人同樣忙得不可開交,夕食也一天比一天湊和。

這一日午後,西南風驟起,天邊堆起重重積雲,估莫晚間要落雨,夷販和茶馬司的秤頭突然間生出默契,定等稱重一氣呵成,往常鬧哄哄的兌換鹽鈔場面竟然消失了,馬鍋頭們破天荒地排起隊來。

楊主事眉開眼笑地給各路夷商發放號牌;巡檢司的弓兵也放下器械,幫忙壘起了茶垛。

我閑靠一旁,只覺這一幕荒誕又美好。眾人齊心,終於趕在太陽落山前收了市。我與楊主事、郭成又坐下嗑了會瓜子,喝了兩遍茶,見天色漸暗,便告辭歸家,一頭紮進廚房,打算整幾道硬菜,祭一祭虧空許久的五臟廟。

角落裏還剩小半筐菌子,是槐序和封嶠前幾日撿的,早已開了傘。我拿到前院,悉數倒給雞吃,背上竹筐,準備進山去拾些新鮮的。

林鐘瞧見,喚住我道:“東家,我去吧。”

我笑著擺擺手:“不用。上回在大青巖,我看到‘鬥雞公’來著。過去這麽多天,我想該是長好了,趁著還沒下雨,趕緊去撿些回來燒湯。”

林鐘伸手按住我背上的竹筐,順勢卸下,背到自己身上:“早間易溪過來的馬隊說,節前他們那的鹽幫屯積不少補給,近日或是會鬧些動靜,讓我們盡量少往東南面去。”

大青巖恰是在東南方向,我忙拉住林鐘:“那你也別去了。”

“我沒事。”

“不行。”

林鐘撥開我的手腕,頭也不回道:“我去西邊。”

我不禁有些賭氣,沖著他的背影叫道:“快去快回!不許去大青巖,聽見沒?!”

林鐘並未回應,只是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外。

我站在院中,擡頭望著陰沈沈的天,風卷著落葉在腳邊打著旋,不知為何,沒來由地覺得——心底有塊地方被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按了按額角,快步折回廚房,一眼瞅見竈臺上的鹽罐,莫名又是一陣心驚。

我沖出廚房:“槐序、封嶠!”

他二人從馬廄方向跑來,槐序撣著身上的草屑問道:“怎麽了,幹娘?我們在蓋馬草呢。”

我急道:“最近莫要進山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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