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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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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二)

“知道。”槐序點頭,“林叔同我們說過。”

我心懷稍安,定了定神道:“封嶠,還是你來燒飯吧,馬草讓姑來收拾。”

封嶠滿口答應:“好嘞。”

拾掇完馬草,天色愈發陰沈,空中星星點點飄起了細雨,林鐘仍然未歸。

我登時又感心慌,便守在客棧門口等候,左顧右盼之際,終於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西南方向緩慢移來。遠遠看去,林鐘身形佝僂,步履沈重,似乎背負著什麽重物。

我胸中一窒,疾奔而去:“你沒事吧,林鐘!”

“我沒事。”林鐘的聲音,一如往常地鎮定。

我松了口氣,這才看清他竟真背著一個人。

那人仰躺在林鐘背上,遍身血汙,一枚羽箭穿透軟甲,正中右胸,看情形,是被強弓所傷。

我連忙取下林鐘臂彎的竹筐,瞥見半筐菌子裏夾著不少“鬥雞公”,心中委實惱火:“讓你不要去大青巖!別以為你撿個半死不活的人回來,我就沒空罵你了!”

我又飛跑回客棧,對槐序道:“快!你林叔背了個重傷的人回來,去把封嶠的屋子收拾一下!”

槐序應聲而去。不一會,林鐘也是到了。

“小心,別碰到箭!”

“慢點下,慢點下。”

我和槐序合力將傷者從林鐘的背上挪到床鋪。

“幹娘,給。”槐序遞來一條絞幹的手巾。

我伸手接過,坐到床邊,在傷者臉上囫圇抹了兩把,細觀血汙之下,竟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不由心頭大震。

槐序見我手勢停滯,好奇地問:“幹娘,你認識他嗎?”

我搖了搖頭:“談不上認識。不過我上回去長寧軍,倒是見過此人。”

彼時,封嶠聞見動靜,亦從廚房趕來,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傷者,失聲驚呼:“怎,怎麽是他呀?!”

屋內三雙眼睛齊刷刷投向封嶠,槐序急得跺腳:“這人是誰?你倒是說呀!”

封嶠結結巴巴答道:“是熊……熊圖,熊……大人……”

這竟然是熊屠?!

我一把將封嶠拽到床沿,厲聲道:“看仔細了!到底是不是他?”

封嶠半蹲著,一上一下兩張臉近不足尺。他瞪大眼睛,瑟縮道:“是,是他……”

槐序湊近,歪著腦袋看了看道:“原來熊屠長這樣啊,看上去也不是很兇嘛。幹娘你瞧,他的睫毛好長!”

“睫毛越長,戾氣越重!”我猛地扭頭,狠狠剜了林鐘一眼:不聽話去大青巖也就算了,還給我撿個“活閻王”回來!

林鐘斂目:“要麽我把人拖走,埋了?”

封嶠變了臉色,顫聲道:“姑,你,你不會——真的不想救他吧?”

我摁著額角嘆氣:“不想救也得救啊。他可是瀘州知府、長寧軍的軍使,要是死在我們這,韋大人就要倒黴了。槐序,你即刻到燕子坪,把劉大夫請來。封嶠,你速去州衙通知韋大人。”

他二人飛快地去了。

我捏著手巾,遞向林鐘:“人是你撿的,你幫他收拾。”

林鐘站著不動,亦不吱聲。

我瞥他一眼,點頭道:“好啊,我使喚不動你了。那你出去吧,我自己來。”說著,伸手去扯熊圖腰間的束帶。

林鐘身形一閃,左手捉住我右手手腕,將我拉離床榻,右手奪去我左手所持布帕,順勢牽著我走到門口,一臂將我推出,語氣頗是無奈:“燒水去吧,東家。”

未有多時,槐序引著劉玉匆匆趕到,我亦已燒好熱水、備好清創之物。

簡短交流幾句,劉玉得知重傷的是朝廷西南要員,不禁十分動容,留下林鐘在屋內做幫手,立時開始止血取箭。

趁他們忙碌的空當,我與槐序去廚房進了夕食,吃飽喝足折回,劉玉已將斷箭取出,傷口包紮完畢。

我笑道:“這才一頓飯的工夫,劉神醫就從閻王爺那搶了個人回來!”

劉玉拭著額際的汗珠,神情後怕道:“倘若箭矢再偏半寸,人早沒了;若是施救再晚半個時辰,同樣性命難保。受了這麽重的傷,竟能撐到青城客棧,也是他命不該絕。

“不過,眼下雖無性命之憂,但氣血虧損甚重,需得好生調養,以免日後落下病根。”

言罷,從藥箱中取出紙筆,坐到桌旁,凝神斟酌起方子來。

我看向林鐘:“你也辛苦了。有我在這守著,你去歇會吧。”

林鐘不答,徑直走向床側,伸手將被子往上提,一直提至熊圖脖頸,兩邊掖緊,生怕漏出什麽。

劉玉見狀,連忙出聲阻止:“不可!外傷會引發內熱,捂得太嚴實,要發燒的。”

我忍住笑,將林鐘推出門外:“鍋裏留了菌子湯,快去吃點東西。”轉身回到床邊,掀起被子,退到熊圖的肩膊處擱下。

油燈昏黃,劉玉提筆又擱下,反覆數次,紙上未著一字,神色逐漸焦灼。

我挑了挑燈芯,問道:“反正已保住他的性命,劉大夫還有什麽可顧慮的?”

劉玉眉頭緊鎖:“青娘子有所不知,這位熊大人體質有些……殊異,藥性配伍上實難取舍。既要溫補氣血,又不能傷及其他。否則,日後恐怕——”

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我滿不在乎道:“劉大夫真是醫者仁心。照我說,費那麽多心思作甚?吊著口氣,等韋大人來了,把人弄走完事。”

劉玉嘆息一聲,起身走到床沿,拉開被子一角,牽起熊圖的一條胳膊,運指切向橈關,細把脈象。少頃,他緩緩松手,將熊圖的手臂置入被中,重又回到桌旁,提筆記下藥方。

“鹽……鹽……”床榻上的熊圖忽然間發出細碎的囈語。

劉玉循聲望去,面露吃驚之色,低聲道:“醒得倒快。”

我輕笑道:“這位大人果然體質殊異,旁人將醒未醒之時都是討水喝,他卻要鹽。”

劉玉頷首:“既是醒了,也該給他餵些水喝。”說著,走到床沿坐下,伸手將熊圖扶起,令其倚靠在自己身前,輕輕捏開他的下顎。

我端著碗跟過去,用湯匙舀了大半匙水,正要往熊圖嘴裏送,旁邊伸來一只手,將我手中的茶碗取走。

“東家,我來吧。”

我“嗯”了一聲,將湯匙遞給林鐘,退至桌旁。

餵下小半碗水後,熊圖眼睫微顫,喉間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隨即緩緩睜開雙目。

林鐘見狀,立刻執碗站起,閃向一側;劉玉亦匆忙起身,托住熊圖的肩,將他小心放倒在床鋪上,順手掖好被角。

屋內一時靜默。

熊圖渙散的眼光漸漸聚攏,視線掃過屋子裏的人與物,啞聲道:“是哪位救了……在下?”

劉玉和林鐘對視一眼,雙雙指向桌旁的我,異口同聲道:“是她。”

欸,看來這“活閻王”的恩人,誰都不願當呢……

熊圖的目光向我轉來:“承娘子大恩,他日定當重報。”

我幹笑一聲,起身走到床畔,居高臨下道:“山水有相逢,熊大人不必客氣。大人五年前手下留情,饒過我侄兒封嶠。我這次助你,算是扯平了。”

熊圖目光微凝:“我在軍中——見過你,你是周弘的同鄉。”

我點頭道:“熊大人好記性。”

“這裏是青城客棧,那我該稱呼你——”熊圖語勢稍頓,“封娘子。”

我微微俯身,瞧著他道:“青城客棧沒錯。只是,民女並不隨父姓,大人叫我青娘子、青城皆可。”

熊圖眼底鋒芒乍現,長睫一掃,又歸於沈靜:“青娘子,本府有事與你相商。”

話音剛落,劉玉轉身朝屋外走去,見林鐘仍站在原地,便伸手輕拉了他一記。我亦瞥他一眼,林鐘默默擱下茶碗,跟在劉玉身後出去了。

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端著肘,徑直走到床邊坐下,直視熊圖的眼睛,含笑問道:“知府大人,有何吩咐?”

熊圖微微側目,神色隱忍道:“吩咐不敢當,熊某想請青娘子幫個忙。”

嘖嘖,這“活閻王”還真是不讓人省心……

我“哦”了一聲,不置可否:“熊大人剛剛脫險,身子還虛弱得很,有什麽事,不妨等傷勢好轉些再說。”

熊圖語氣急促:“事關邊境安寧,若是青娘子願意相助,熊圖定有重謝!”

我斂了笑意,緩緩道:“若是我不願意呢?”

熊圖斂目,眼睫顫動得厲害:“青娘子可是與周副軍使相熟?”

我暗忖“活閻王”氣得不輕,該不是要遷怒周弘罷,便回道:“青城年少時,曾受周將軍大恩,沒齒難忘。”

熊圖沈默片刻:“我曾聽他提起過你。”

我隨口問道:“他說我什麽了?”

熊圖目光灼灼:“他責罵手下待人行事,遠不及八亭道的青娘子義氣。”

“他倒是挺會誇人。”我笑道,“看來青城今天不幫熊大人的忙,便是不講義氣了。”

熊圖語速驟快:“我並非此——”“意”字尚未出口,猛然爆出一聲劇咳,嘴角湧出一絲血沫。

我從床頭拿過手巾,飛快拭去他唇邊血痕,皺眉道:“說吧,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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