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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死妹填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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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死妹填房(一)

我故作感慨:“難得羅頭領竟有這般氣度!有你這樣的阿爸,真是娃崽的福氣。”話音一轉,又道,“不過,此番遭遇變故,娃崽心裏難過得很,羅頭領最好是關照府裏的人,別再旁敲側擊打聽什麽,讓她心裏靜一靜,才能早些將這件事翻篇。”

羅重頷首:“青娘子提醒得是。我一會就吩咐下去,誰敢來娃崽跟前說三道四,一律家法處置!”說著,再度向我執手,“有勞青娘子,再替我開解開解她。”

我含笑應允:“好說。”

送走羅重,我走進內室,羅二英正趴在床榻上,頭埋在被子裏。我挨著床沿坐下,揭開被褥一角,溫言道:“好了,你阿爸出去了,起來吃點東西吧。”

羅二英撐坐起身,一頭紮進我懷裏:“謝謝青姨。”

“傻妹崽,跟青姨之間,要說什麽‘謝’字呢?”我一手摟定羅二英,一手從袖底摸出蝴蝶絨花,“這個收好。”

羅二英的臉騰地紅了,顫抖著接過絨花,用力扣進手心,哽咽道:“青姨,我是不是很傻?”

“沒什麽傻不傻的。”我輕撫她的長發,“你做的這些事,青姨在你這個年紀,一樣沒少做。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喜歡出自真心,在一起的快樂也是真的。之後的變故,誰又能未蔔先知呢?

“下個月,記得留心自己的月事,若是遲遲不至,先別急著看大夫,到客棧找我,我們再想法子。”

羅二英用力回抱我:“青姨!”

我伸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不過以後找男人,可要記住——不能光看臉了。”

羅二英甕聲道:“我再也不找了,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撲哧!”我輕笑出聲,“別說這樣的喪氣話。好男人還是有的,不著急,我們慢慢找就是了。”

彼時,羅重的繼室遣人送來吃食,我陪羅二英略吃了幾口,起身告辭。

羅夫人執意要為我安排客房留宿,我擔心槐序傷勢,便推說客棧事忙,需連夜趕回。羅夫人無奈,讓管家挑兩名護衛送我回去。

行至羅府門口,擡眼蒼穹似墨,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牽馬立於檐下。

我轉身從老管家手裏接過馬韁:“羅管家,不必送了。”

老管家亦瞧見林鐘,拱手與我道別:“更深露重,二位路上慢行。”

我牽馬走向林鐘:“你怎麽趕來了?不是讓你帶槐序去燕子坪嗎?”

林鐘回道:“槐序不放心你一個人,讓我過來接你。我把她送回客棧,封嶠帶她去找劉大夫了。”

我皺眉:“我讓你送槐序,槐序讓你來接我。你不依我,反倒依她,林鐘啊林鐘,到底誰才是你的東家?”

林鐘別過臉去:“你。”

我執韁繩,照著他的胳膊,輕甩一記:“以後不許不聽我的話,嗯?”

林鐘回眸,認真道:“看情況。”

槐序硬接何寬一掌後,雖然經脈無損,但氣血逆行,瘀至中府,所幸劉玉醫術高超,為她艾炙幾日,已是大好了。

午後,我與林鐘正在院子裏翻曬牧草,槐序和封嶠牽著馬從燕子坪折返。

封嶠對我道:“姑,你去歇會吧。剩下的,我來和林叔收拾。”

我見槐序悶悶不樂的樣子,心道這小兩口莫不是犯了什麽別扭,便撣了撣身上的草屑,拉著槐序往前舍行去。

我坐下,給自己倒了碗茶,邊飲邊道:“上午出門,還高高興興的,這會怎麽拉著張臉?可是封嶠得罪你了?”

“不關他的事。”槐序坐到我對面,托著腮幫子嘆氣,“唉。幹娘,今天我在劉大夫那艾炙完,去王娘子的織坊坐了一會,碰上妮依哭哭啼啼在那辭工,感覺她過得好憋屈啊!”

“牛門峒的妮依?”我納罕道,“她沒兩月就要生了吧?早該辭工了,織布又不比別的活,頂著個肚子,還要彎腰,太危險了。”

“可不是嘛!”槐序眉眼之間,浮現一絲忿然,“王娘子和徐嬸前些日子,便勸她回家歇著,等生養過,再出來幹活也不遲,可妮依說她只有做工賺錢,在夫家腰桿才能挺直些,不然要被欺負到地底下。”

“妮依那妹崽,平日裏慣是個好強潑辣的性子,成親還沒有一年吧,怎麽就落到這個地步了。”

“幹娘你不曉得,妮依的阿爸、阿媽竟然——”槐序又嘆了口氣,“要不是她今天在王娘子面前哭訴,我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來,活得那麽辛苦。”

我亦感慨:“牛門峒本來就窮,妮依家弟妹又多,她是長姐,從小到大,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不是我替她阿爸、阿媽開脫,但凡做父母的,心裏也想一碗水端平,可更多時候,還是有心無力啊。”

“妮依倒不是抱怨要照顧弟弟妹妹,她和她現在這個男人成親前,有過一個相好,但她的阿爸、阿媽嫌對方窮,硬生生把兩人拆散了,嫁給聘禮出得最多的這一戶。她阿爸、阿媽收了禮,也不給她辦嫁妝,妮依空手嫁過去,夫家成天橫挑鼻子豎挑眼,就連懷孕後,多盛半碗飯,都被念叨好久。幸虧王娘子在燕子坪開設織坊,她過來幫忙,賺了工錢,補貼家用,境遇才好轉些。”

我唏噓不已:想不到性子要強的妮依,竟生長於這樣的家庭;她那窮了大半輩子的父母,也許從未想過一碗水端平,而是逮著最聽話懂事的孩子使勁虧待……

槐序憂心忡忡:“幹娘,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妮依生下娃崽後,在夫家的日子會更難過。”

“凡事往好處想,”我違心勸慰她道,“孩子終歸是父母血脈所系,也許他們有了孩子,夫妻之間反而變和睦了。”

“不會的幹娘。”槐序神色冷靜,且篤定道,“兩個沒有任何感情的人湊在一塊生孩子,下場肯定是災難。”

活了三十年,見過不少婚喪嫁娶,我深知妮依的悲劇——從她心疼父母,放棄嫁妝入夫家門的那一刻便開啟了,生孩子往往並非逆轉,而是在婚姻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我亦預感——槐序的預感即將在未來的日子裏上演,但令我和槐序始料未及的是——這一天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烈……

中秋前一日,我帶著槐序他們準備迎新谷用的糍粑,徐嫂匆匆趕到客棧,神色凝重道:“青娘子,織坊出事了,王娘子請你過去一趟。”

槐序驚道:“出什麽事了?”

我忙擱下手裏活計起身:“走,我們路上說。”

槐序跟過來道:“我也去!”

徐嫂嘆息出聲:“前些天辭工回家安胎的妮依,昨夜上吊自盡了。”

槐序一臉地不可置信:“徐嬸你說什麽?妮依,妮依死了?!”

我亦是震駭:“那……豈非一屍兩命?!”

“是啊。”徐嫂一臉痛惜,“苦命的閨女,還不滿十九歲呢!今天大早,她男人帶著幾個族親來織坊報的喪。”

“妮依的男人來織坊報喪?”我斂了斂心神,問道,“這不合規矩,他與王娘子說什麽了?”

徐嫂面上流露出厭惡之色:“這男人可不是東西,一張嘴在那顛倒黑白。他說妮依在織坊幫工累死累活,臨到生產,又被趕走,妮依受盡委屈,才會一時想不開,上吊自盡;還說我們漢人都是利欲薰心,王娘子開織坊,欺壓僚人,克扣工錢,妮依就是被她害死的。”

“畜生!”槐序激動道,“欺壓妮依,讓妮依受盡委屈的,明明就是他自己!豬狗不如的東西,還有臉來織坊鬧事!”

“看來他是想借妮依的死訛上一筆。”我問向徐嫂,“王娘子允他了嗎?”

“沒有!”徐嫂搖頭,斬釘截鐵道,“他這樣往我們頭上扣屎盆子,萬萬不能遂了他的願。”

槐序怒不可遏:“徐嬸,這個畜生還賴在燕子坪嗎?看我去不手撕了他!”

“已經走了。他說先回去給妮依‘踩堂上山’,待喪事了了,再來找我們算帳。”說到這裏,徐嫂唾了一口,罵道,“砍腦殼的腌臜玩意!誰家男人死了婆娘像他這樣!張口閉口就是錢,妮依怎麽嫁了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什麽?”槐序嚷道,“妮依昨夜過世,停靈還不到一天,這個畜生等不及給她發喪,是心裏有鬼,怕遭報應吧!”

“誰說不是呢?”徐嫂附聲,“我們漢人習俗,家中成年人去世,至少停靈三天。”

“僚人也是如此。”我審慎道,“不過,明天中秋,也是我們僚人的‘八月節’,連著兩日要迎新谷,祭祀祖宗,葬禮要招待親朋,少不得鄉鄰幫忙,尋常人家趕在節前,把後事辦了,倒也無可厚非。”

一路說著,便到了織坊,柳行簡、劉玉都在,王雲慧倚窗而坐,神色尚且鎮定,見到我,即刻起身迎出:“青城,你們來了。”

我握住她的雙手,由衷道:“王娘子,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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