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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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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九)

巖罕坑著腦袋,回道:“有六七個人,騎馬,背著弓箭,還有刀……為首的那個,他們喊他少,少寨主……”

我再問道:“這個少寨主打傷你,把羅二英劫走了,是不是?”

巖罕啜泣:“是。”

槐序唾了他一口,罵道:“沒用的東西!你還有臉哭?”

其時,林鐘由西線折返,牽了馬過來道:“東家,我去琮連寨要人。”

槐序忙道:“林叔,我也去!”

“不必。”林鐘翻身上馬,將另一匹馬的韁繩拋給槐序,“你陪著東家,在此守候長寧軍。”

“慢著!”我喚住林鐘,走近巖罕問道,“人在琮連寨,你隨我們一道去麽?”

巖罕瑟縮著退後半步,眼神躲閃道:“我,我傷得很重……”

槐序恚怒,沖過來一腳將其踹翻在地:“慫貨!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說著,甩了道鞭花,照著巖罕劈頭蓋臉地掄將過去。

巖罕哭叫:“求求你!別打了!先去救人吧!”

“打死你再去!”槐序連踢帶踹,一直將他趕到河裏,方才收手,“幹娘,我們走!”

林鐘看著我,欲言又止:“東家——”

“不必說了。”我躍上馬背,“姐妹情深,我得成全她。”

夜風微涼,往事如昨。

琮連寨地處南廣與石門蕃交界的深山,原為僚人部落。早些年邊界摩擦不斷,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由於地勢險要,常有亡命之徒流竄至此藏匿,久而久之,寨子便成了土匪窩,靠襲擾邊民、過路馬隊為生。

瀘州新置長寧軍後,熊圖時常派兵來剿,雖然山匪因此消停不少,但礙於石門蕃未入大宋羈縻,官兵一到,山匪們便避走石門蕃,剿來剿去,仍似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七年前,我帶著槐序在附近山裏采藥,撞上過琮連寨的寨主何平。

那會,他的第三任壓寨夫人剛剛過世,偏巧這名女子也是采藥女出身,那厭物見著我,驚呼緣分,擄我上山,徑直將亡妻靈堂上的白縵換紅綢,奠字改喜字,臨晚便要與我拜堂成親。

我並不屑與這種貨色魚死網破,心下盤算只要婚後他弄不死我,我定然有機會弄死他,屆時收了他的兄弟,占了他的寨子,日子一樣往下過。

不想年僅十一歲的槐序,光著腳翻過兩座山,一路追到琮連寨,摸清位置後,又跑回客棧報信。林鐘領著槐序上琮連寨要人,我不知林鐘經歷了什麽樣的惡鬥,待我再見到他們時,跑爛腳板的槐序,正抱著渾身是血的林鐘嚎啕大哭。

不到一年,我再次將奄奄一息的林鐘背回家,鎮上的大夫說他年內重傷兩次,即使僥幸存活,下半輩子也極有可能在輪椅上度過。

林鐘養傷期間,我天天在他床頭念叨:若是以後起不來,姐姐養你一輩子;若是姐姐走在你前頭,就讓你槐序侄女接著養。許是他聽得嫌煩,未出兩月,已好得七七八八,又能為我煮飯劈柴了。

琮連寨位於半山腰,上山途中有一道天然石塹,憑借竹制吊橋連接,吊橋一側設有崗哨,日夜均有寨丁駐守。

遠處的廣梁大門,有數人正打著燈籠掛紅綢,看來這少寨主的作派,跟他那厭物爹,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放哨的兩名寨丁,居高臨下瞧見我們,大聲喝道:“什麽人?”

我躍下馬道:“八亭道青城客棧青娘子,有事找你們寨主,快去通傳!”

一個年長的寨丁打量我道:“原來是與烏蒙山十七路馬幫契臂為盟的青娘子。不是小的們不願通傳,只因方才寨主吩咐下來,今晚是他‘新翁之喜’,不見外客,還望青娘子見諒。”

我厲聲道:“並非外客!你去告訴何平,他兒子搶上山的妹崽,是我青娘子的侄女。”

“三位稍等。”老寨丁匆匆離去,不多時折回崗哨,對另一名寨丁道,“寨主說了,放他們進去。”

二人合力轉動輪盤,放下吊橋,待我們通過,又將吊橋收起。

老寨丁在前面引路,進入廣梁大門,穿過一條甬道,眼前突然一片燈火通明。

何平抱拳迎出,目光從我三人身上掃過,喟然長嘆:“青娘子,一別七年,你見老了。嘖嘖,當初讓你留在寨子裏享福,你偏要逞強,跟馬幫那群大老粗打交道,很辛苦吧?”

我心裏暗罵一聲“老厭物”,執手笑道:“何老寨主言重了。悅州榷場重開,八亭道上馬幫絡繹不絕,小店的生意確是有些忙不過來。不過,我青娘子再辛苦,哪裏及得上老寨主經年累月和官兵捉迷藏來得辛苦?”

“習慣了,習慣了。”何平堆了一臉假笑,“青娘子,你我還是有緣,雖然做不成夫妻,但是我伢崽相中了你侄女,我們還可以做兒女親家麽!”

“何老寨主此言差矣。”我冷笑道,“你兒子相中我侄女,我侄女卻不一定瞧得上他。

“一廂情願不是什麽緣分,而是有違道義;強搶民女,更是獸行!我南廣已入大宋羈縻,並非法外之地。

“老寨主縱子行兇,是想讓你寨子裏的弟兄,再被長寧軍多剿幾次麽?”

何平神色陡變,身後人群中,倏而閃出一名身材魁梧的伢崽,沖我嚷道:“兀那婆娘,嚇唬誰呢?

“搶婚卷伴本就是我們僚寨的風俗,是受山神祝福的姻緣。那妹崽和她情郎私奔,路上被我撞見,我把她情郎打跑,把人帶回來而已,既未傷人性命,也沒以多欺少,這算哪門子行兇?

“長寧軍又怎樣?長寧軍來了,也得講道理。大不了我們一起上悅州衙門,找知州、通判斷一斷!我何寬憑本事掙來的媳婦,誰也休想把她帶走!”

“搶婚”又稱“卷伴”,是流行於西南諸夷部落之間又一離奇婚俗,山民尤甚。妹崽出嫁當天,常有幾路人馬,同時登門迎親。

其中,既有父母擇定的新婿,亦有妹崽中意的情郎,更有覬覦女方的追求者。他們各自糾合親族,半途遭遇械鬥,最終獲勝抵達女方家中的這支隊伍,往往並非新婿。此時,女方親族,亦會持械上陣,雙方再戰,直至新娘被男方搶走,或是男方被女方逐出,才算了結此事。

“呸!”槐序怒道,“你乘人之危,算什麽本事?我今天一定要將我妹子帶走!”

“來呀!”何寬近前一步,將胸脯拍得砰砰響,“人在喜堂,有本事就過來搶!”

“咻”地一聲銳響,只見林鐘身形一閃,已從引路的老寨丁手中,掠下一柄長刀,直抵何寬眉間。

“慢著!”何平一臂將何寬撥到身後,迎向刀尖,沈聲道,“青娘子,闖寨討人,有闖寨討人的規矩。你如今也是八亭道有臉面的人,犯不著跟小輩斤斤計較。”

“噢?”我挑眉道,“說一說你的規矩,我看看要不要守。”

何平道:“從前的規矩是打遍琮連寨十二把交椅,便可將人帶走。眼前之事,既然是娃崽們鬧出來的,該由他們自行解決,我們做長輩的,劃個道就好,何必親自動手,傷了和氣。”

我瞟一眼何寬:“少寨主,你阿爸為了你,可真是用心良苦。”抄手看向何平,接道,“何老寨主,你就說怎麽劃吧。我只提醒你一句,若是太歪,更傷和氣。”

“自然是讓娃崽們公平比試一場。”何平瞧著槐序道,“你們贏了,把人帶走;我們贏了,還請三位留下喝杯喜酒。”

“比就比!”槐序快步走到林鐘身側,“林叔,把刀給我!”

林鐘沒理她,回頭看我一眼,將長刀擲還給老寨丁。

我會意,沖何平道:“何老寨主,刀槍無眼,娃崽年紀小,難免不知輕重,幹脆比劃幾下拳腳得了。”

何平正中下懷:“青娘子言之有理,大喜之日,不宜見刀兵。”轉向何寬,故作姿態道,“你與這位大姨姐切磋兩下,記住點到即止,不可欺負女人。”

何寬斜睨槐序,神色輕慢道:“得罪了,請出招吧!”

槐序握拳,屈膝微蹲,雙目緊盯何寬,眼底盡是狠決之色。

二人對峙片刻,何寬率先沈不住氣道:“兀那婆娘,我還趕著拜堂,你再不出手,我可不客氣了!”說著,一記剛猛的直拳,照著槐序面門砸去。

槐序腳下輕移,側身閃過這淩厲一擊,其時,順勢踢出一記鞭腿,閃電般地掃向何寬腰際。

何寬屈肘一格,只聽“砰”地一聲悶響,槐序踢中何寬大臂,二人均是一震。

何寬趁槐序收腿的空當,又連出數拳,每一拳都直擊要害。

槐序東躲西閃,身形極是靈活,她瞅準何寬出拳的間隙,驟然欺身上前,雙手擰住何寬的右臂,用力上絞。

何寬吃痛大吼,左手出拳,狠狠砸向槐序的後背。

槐序不閃不避,硬受了這一拳,痛喝一聲,借力向前,使出一招過肩摔,將何寬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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