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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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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八)

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挑眉問道:“逃兵會如何處置?”

周弘扼腕:“捉住必死無疑!”

我心頭一沈:若是將他們尋回,羅二英豈非要眼睜睜看著情郎赴死,以她的心性,界時不知又會做出何等決絕之事;可若是不尋,放縱二人出境,只怕能不能活著抵達大理,猶未可知……

我和周弘,坐在長凳上,各自糾結,倏見押官引著一名與其年歲相仿的軍人步入門房。

周弘彈身躍起,指著那名軍人,喝問道:“淩都頭,可是你手底下的兵?什麽來歷!人現在何處?!”

淩都頭垂首答道:“回稟副軍使,你要尋的這個兵,名叫巖罕,是大理那邊的茫蠻,曾被鹽梟王大保擄至帳下效命。

“年初,東營深入烏蒙,端了王大保的老巢,巖罕是降卒之一,編入我都充當雜役。卑職見他行事尚可,半個月前,打發他去營外守草料場了。”

周弘頓足:“你糊塗!”

我忙道:“周將軍,事不宜遲,趕緊去草料場看一看吧!”

周弘卸著盔甲,沖押官道:“快去給我備馬!”

長寧軍草場設在營外十裏遠的空壩上,沿途少有人家。馬草堆成數座巨大的草山,矗在山地之中,遠遠望去,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守軍的住處也是一座草屋,經過一個雨季的磋磨,早已破敗不堪。

淩都頭率先躍下馬背,甩手把韁繩拋給周弘,快跑上前,拍門叫道:“巖罕!巖罕!”

我和周弘將馬匹拴在一處,隨即跟了過去。

內裏無人應聲,淩都頭大口喘著氣,轉臉看向周弘:“周副軍使,現在怎麽辦?”

周弘瞪了他一眼,上前推開他,擡腿踹向房門。

“轟”地一聲,草繩系樞的門板仆倒在地,濺起的飛灰草屑落得二人滿頭滿臉。

我因離得稍遠,除了被屋裏逸出的黴味,薰得嗆咳幾聲,倒也不似他倆狼狽。

他二人在門口罵罵咧咧,相互撣著身上的草屑,我用衣袖捂住口鼻,繞過他倆,側身進到屋內。

草房四面漏風,頂上漏雨,地上隨處擺放著接水的壇壇罐罐,東頭鋪著一堆幹草,看上去顏色較別處略新。

我屏息走過去,蹲在草堆前翻揀,果然尋得一枚粉色蝴蝶絨花,正是羅二英時常佩戴的一款頭飾!

周弘在我身後出聲:“青娘子,你在找什麽呢?”

“沒什麽。”我忙將絨花藏入袖底,繼續翻動幹草,突然又發現一塊破損的炭板,上面劃有不少印記,觀之潦草,像是瓷片所為。

我順手將其遞給周弘:“周將軍、淩都頭,你們看看這個。”

周弘接過炭板,與淩都頭湊到門口光亮處細瞧。

淩都頭點著上面的標記,大驚失色道:“這裏是長寧軍標識,興寧在這,旁邊是筠連,那一片應該是烏蒙山,還有界河。這是保密的軍事輿圖,他從哪裏抄來的?誰給他洩的密?”

“狗東西!”周弘罵道,“看來早就想溜了!”

我追問道:“二位能否分辨出,巖罕的去向,以及最有可能的行進路線?”

“去向應是大理無疑,”淩都頭眉山緊蹙,“只不過每一條路線都異常兇險。相對而言,由南廣出發,渡過牛廣河,直抵石門蕃,經烏蒙部,轉道大理或是可行。”

“可行個屁!”周弘咬牙切齒,“烏蒙部和石門蕃其他幾個部落年初開仗,斷斷續續打了半年多,已經到了生吃人肉的地步!一旦過了界河,進入石門蕃,單人匹馬——不成死人,也成野人!”

淩都頭面色尷尬:“那現在——該當如何?”

我看向周弘:“周將軍,前兩天大雨,昨日才放晴,山路不好走,人應該跑不遠,我們追吧!”

“追!”周弘點頭,“淩都頭,隨我回營向軍使請兵;青娘子,你先回客棧等候,我們的人會盡快趕去與你會合。”

“青城多謝二位!”我朝二人執手,“告辭!”

趕回客棧,已近日暮,封嶠將馬牽去後院飲水,林鐘將熱好的飯菜端了上來。

我從林鐘手裏接過筷子:“你們都吃過了?”

“嗯。”

我搛了一筷蜀葵苗,嘗了嘗,嫩嫩的,是我喜歡的味道。我擡眼看向對面的林鐘:“今天的夕食也是你煮的?”

“嗯。”

我點點頭:“難怪這麽香。”

林鐘瞟了我一眼:“東家,你餓了。”

“是快餓死了。”我扒著飯道,“槐序呢?怎麽沒見著她?”

林鐘裝了一碗湯給我:“她去榷場探聽消息,還沒回來。”

“你去喊她回來。我和周弘約好了,今晚要進山尋人。”

“好。”林鐘起身,倏而停下腳步,“回來了。”

“幹娘、林叔!”槐序沖進院子,上氣不接下氣嚷道,“英妹,英妹她真的離家出走了!還和,和——”

我打斷她道:“不就是私奔麽,別一驚一乍的。”

槐序呆了一呆,看著我道:“幹娘你什麽都知道?和英妹在一起的伢崽,到底是誰啊?”

“你見過,三胞胎滿月宴上跳孔雀舞的那個。”

“幹娘,大事不好了!”槐序急道,“我在榷場碰到一支露營的馬隊,裝束用器與烏蒙山馬幫不大一樣,一問才知,他們從羅氏邊境過來背鹽,找的向導引錯路,把他們帶到了牛廣河,幸虧牛廣河漲水過不去,又碰到好心人指路,這才尋了過來。”

我也急了:“指路的是英子他們?!”

“我聽馬鍋頭比劃個頭、相貌,應該就是英妹!”

“他們一定是等著過河!”我丟下碗筷,“你倆收拾一下,跟我去找人!”

林鐘將我按回座位:“東家,你先把飯吃完。”

“來不及了!”我掙紮道,“過了河,就是石門蕃,英子到了那裏,沒活路的!”

“你可以不吃飯,馬不能不吃草,那匹馬隨你跑了一天,再不休整,撐不到牛廣河。”林鐘拿起筷子,塞回我手中,“白天沒有石門蕃方向的馬幫經過,說明水還沒退,現在天快黑了,即使水退,他們也走不了。”

“是啊,幹娘。”槐序亦道,“雖說我們有三匹馬,但後買的那匹孕馬,沒兩月就要生了,不能跑的。”

“你們說得對,是我急躁了。”我冷靜下來,繼續吃飯,“待會我們仨先去牛廣河,讓封嶠留在客棧,接應長寧軍。”

封嶠備馬間隙,我將白日裏輾轉筠連、興文兩地的經歷,大致說與他們知曉。

聽我言罷,槐序糾結道:“幹娘,要是英妹和巖罕兩人真心相愛,我們這麽做,豈不是在棒打鴛鴦?”

我嘆息道:“找回來,死一個;找不回來,死一雙。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槐序惆悵道:“可人救回來,心卻死了。英妹她……會怨我們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年少時的一見鐘情,殺傷力持久且致命,即便身受其痛,亦如飛蛾赴火,焚身不吝。

“不會,”林鐘突然出聲,“他在利用羅二英。”

我與槐序齊齊望向林鐘,槐序吃驚地問:“為什麽啊,林叔?”

林鐘看向我道:“若出自真心,當為其赴險,而非攜手犯險。”

彼時,封嶠入內:“姑,馬備好了。”

我起身道:“出發!”

新月夜無月,西天的長庚星格外明亮。

山裏出生的娃崽,方向感皆是不差,槐序在這方面,更是天賦異稟。由她指引,我們順利抵到羅氏國馬幫與羅二英、巖罕遭遇的河段,並在沿途給長寧軍留下了跟蹤記號。

“幹娘、林叔,就是這裏了!”槐序觀察四周,大聲道,“樹種、石頭形狀都對得上!”

我點了點頭:“林鐘,你去西邊;我和槐序向東,沿河岸分頭找吧!”

未尋出多遠,前方草叢似有低泣聲傳出。

“噓,”我連忙拉住槐序,“你聽。”

泣聲似有若無,槐序凝神聽了半會,指向河邊的一處斑茅叢:“在那裏!”

我沈聲道:“過去看看。”

槐序從我手裏拿走馬鞭,擋在我身前:“幹娘隨我來!”

我倆一前一後走近斑茅叢,槐序憑空甩了一鞭,喝道:“誰在裏面哭?出來!”

低泣聲戛然而止,窸窸窣窣聲起,一個伢崽搖搖晃晃從草叢中站起,槐序一把將他拖出,急問:“巖罕!羅二英呢?!”

籍著稀薄的夜色,我倆發現巖罕衣衫破爛、面目青腫,像似剛剛遭受過一頓毒打。

槐序跺腳:“問你話呢!啞巴啦?”

巖罕眼底閃著驚恐的光:“被,被抓走了……”

“什麽?!”槐序揪著他的衭領,怒道,“被誰抓走了?快說!”

巖罕絕望道:“不,不認識……”

槐序劈手甩了他一記耳光:“英妹怎麽會看上你這樣的蠢貨!”

巖罕捧著腫漲的臉頰,又“嗚嗚”哭出了聲:“他們沒說,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槐序氣得揚手又要揍他。

我連忙拉住槐序,問向巖罕:“他們一行幾人?騎馬還是步行?可有攜帶兵器?彼此之間,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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