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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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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七)

羅重長嘆一聲:“這娃崽生母去得早,對繼母和幾個姨娘從來也沒好臉色,如今長大了,也不和我親了,有什麽事都憋在肚子裏不說。

“昨天上午同女伴一道去布行瞧衣裳料子,中途她支使女伴回家取錢,獨自駕馬離開了。”

“看來是早有打算。”我略作沈吟,問道,“近些日子,孩子可新交了什麽朋友,或是與人發生爭執、受過什麽委屈?”

羅重滿面羞慚道:“前幾日,我與她繼母在一起商量她的婚事,這娃崽偷聽到了不樂意,闖進來對她繼母出言不遜,還怨我拿她的終身,當作鞏固地位的籌碼。

“天可憐見,我絕無此意!盛怒之下,我便扇了她一巴掌。到晚我與她賠不是,她也不搭理我,我想著先冷一冷,等她消了氣再說。沒想到,她竟撇下這個家跑了!”

槐序道:“羅伯父,你先別急。英妹她沒有官憑路引,跑不遠的,定是在氣頭上,找了處僻靜地方躲起來了。

“她是個戀家的性子,經常和我說起你,還有她的哥哥,她一定不會撇下你們的!”

“但願如此。”羅重頷首,向槐序投去感激的一瞥。

沒有官憑路引,在宋境內,確是很難跑出州縣,可她若是跑去用不著官憑路引的地方呢?

南行數十裏,渡過牛廣河,尚在亂戰的石門蕃,自立為王的羅氏國,毗鄰兩地的大理……大理?!

回想起半個多月前的滿月宴,我心底陡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脫口道:“羅頭領,關於英子的出走,我心中有個疑慮,亟需證實,想去貴府見一見她的女伴,你看是否方便?”

羅重拱手道:“青娘子願意襄助,羅重求之不得,請隨我來。”

槐序為我備好馬匹,我關照她留意道上往來馬隊,便隨羅重一行上路,趕赴筠連。

羅二英的女伴是其遠房族親,十歲時被家人送到羅府,迄今已有五年,二人有著一同長大的情分,提及失蹤的羅二英,端是哭得泣不成聲。

羅重板著臉與她道:“阿巧,這位是你英姐的姨姨——青娘子。她有些話要問你,一定要據實回答,聽明白了嗎?”

阿巧屈膝垂首,驚惶應聲:“阿巧明白!”

“妹崽莫哭。”我拉起阿巧,溫言道,“你仔細想想,告訴青姨,前些時候八角峒寨慶,英子回來後,心情怎樣?言談舉止與往常相比,可有不一樣的地方?”

阿巧蹙眉,沈思片刻答道:“打八角峒回來後,英姐心情挺好的,走到哪都哼著歌,好幾次跟我說起孔雀,還問我有沒有見過孔雀開屏。

“言談舉止與平常差不離。不過,前兩日下大雨,她突然抱怨我們南廣的雨季太久,呆在家裏太悶,要是能住在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就好了。”

阿巧言罷,我心中不好的預感已經證實大半:羅二英離家出走,與那長寧軍的伢崽定然脫不了幹系,只是不知其名姓,偌大一支長寧軍,駐地兵卒近萬,打聽起來,又談何容易?

羅重見我神色有異,喝退阿巧,問道:“青娘子,可是瞧出端倪?”

我斟酌著將滿月宴當晚,羅二英與長寧軍兵士邂逅一事,略述與他知曉。

“該死!”羅重色變,一拳擊在桌案上,“糊塗!怪我平時太驕縱她了!”

我勸道:“事已至此,羅頭領莫再自責,娃崽的平安要緊。依我看,該速往長寧軍打探消息才是。”

羅重躬身,雙手撐著桌案,神色頹喪道,“我身為南廣羅氏族長,悅州通判,管教子女無方,家中出了這樣的暗昧之事,是上天對我的責罰。”言至此處,聲音竟有些哽咽,“還有何面目……”

我清楚眼前這個男人在難過什麽:多年前迫於形勢,不惜舍棄自己的愛情;如今為了所謂的“大局”,更是連親情都不顧了。

與他而言,個人的前程,亦是全族的前程,犧牲妻女不僅理所應當,還自覺十分悲壯——每一次選擇,都痛徹心扉;這樣的辛苦,又有誰能夠體會?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羅二英和許許多多的僚人妹崽一樣,率真、熱情、倔強,生在這樣的家庭,她的出走,雖說並非必然,但也絕對不是意外。

念及於此,我強捺鄙夷,緩聲道:“羅頭領在長寧軍的同僚同族甚多,委實不宜出面。青城與副軍使周弘還算相熟,羅頭領若是信得過,不如就由我這個當姨的,去長寧軍跑一趟吧。”

“信得過,信得過!”羅重轉憂為喜,連連朝我執手,“南廣誰人不知青娘子仗義好客,行事穩妥,此事若得青娘子出面,那是再合適不過!”

長寧軍的治所在興文,與筠連相距百裏有餘,我催馬趕到駐地兵營,日頭已然偏西。

想著時候不早,我趕緊拴好馬匹,尋到門房,門口有兩名持槍的配卒站崗,便走上前,問向其中一人道:“這位小哥,周弘周將軍今日可在軍中?”

配卒點頭:“在的。”

“我是周將軍的同鄉,有急事尋他,還請小哥指引如何求見。”

兩名配卒交換了下眼色,先前答話的那名,放下長槍,與我道:“這位娘子,請隨我來。”

我跟著他進到門房裏間,屋子不大,一張書案,兩條長凳,一名差官服色的中年男子,正與另兩名輪值的配卒,坐在一處閑話,西邊還有一道門柵,通往後方軍營。

領路的配卒指一指我,對中年男子道:“徐押官,這位娘子是周將軍的老鄉,有急事求見將軍。”

徐姓押官打量我一眼道:“這位娘子,你來得不巧。申時校場演兵,周將軍這會正忙著準備,怕是不得空見你。”

我急道:“敢問押官大人,演兵何時結束?”

“說不好,頭兩個時辰總是有的。”

兩個時辰,天怕是要黑了。我懇求道:“押官大人,我從筠連趕了一百多裏路尋到這裏,真的是有急事。眼下申時未到,能否通融一下?”

押官面露為難之色:“放在往常,或是能通融一下。只不過,今日不比往常,長寧軍——”說到這裏,突然起立,目光轉向門口,不作聲了。

我扭頭看去,只見一行身披甲胄的軍人魚貫而入,為首一人瞥見我,皺眉問道:“演兵在即,為何會有女眷在此?”

徐姓押官連忙回道:“啟稟指揮使大人,這位娘子是副軍使大人的同鄉,才從筠連趕來的,有急事求見。”

指揮使道:“周將軍軍務在身,不便循私,待演兵結束,再替她通傳。”說著,一行人徑直朝門柵走去。

“別走!”情急之下,我伸手拉住最末一位未著甲衣的男子,“人命關天,煩請立刻通傳!”

男子眼神微凝,戾氣一閃而過,隨即環視周遭,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垂首,最後落在被我攥牢的胳膊上,緩緩出聲:“公事,還是私事,這位娘子,方便說下緣由麽?”

“得罪了。”我放開他道,“於我為私,於長寧軍為公,個中緣由,不宜宣之於眾!”

門房之內,一時靜默。那人轉身,輕咳一聲,看向前端。方才問話的指揮使拉開門柵,快步離去,不多時,引了同樣身披甲胄的周弘匆匆而來。

周弘見到未著甲衣的男子,神色一緊,張口要打招呼,身旁的指揮使拍著他的肩道:“老周,我們在校場等你。”言罷,一行人迅速穿過門柵,步入軍營。

周弘看著眾人的背影,像似松了口氣,轉身朝我執手:“青娘子,聽說你從筠連趕來,出什麽事了?”

“我想請周將軍替我找個人。”

“長寧軍的麽?姓甚名誰?”

我點頭稱是,描述道:“但我不知那伢崽名姓,只知他四肢有大片虎豹紋身,可能是烏蒙山一帶的茫夷,七月十三那晚,必定不在營中。”

周弘吩咐一旁的押官道:“速去各營書辦處調閱日志,找到這個兵,即刻帶來!”

押官領命,帶著兩名配卒往兵營去了,門房僅剩我與周弘。

周弘攤手問道:“青娘子尋人,究竟所為何事?這下總可以說了。”

“槐序的一個小姐妹昨日離家未歸,我揣測此人或許知情,所以前來打聽。”

“青娘子,我看你是多想了。”周弘眉宇之間,神色頗為自負,“長寧軍是什麽地方?連只母蒼蠅都飛不進來,何況一大活人?”

見我白了他一眼,忙不疊道,“對不住,對不住,青娘子好端端在這呢!周某失言!”

我扶著額角嘆氣:“但願是我多想了。”

周弘取下鳳翅盔,歪頭尋思了一會,驟然出聲:“青娘子!你,你言下之意,該不是覺得長寧軍的兵,拐了我們老家的妹崽,私奔了吧?!”

我閉了閉眼睛,抄手回道:“周將軍,你心裏有數就行,能不嚷嚷麽?”

“不是!”周弘壓低聲音,急赤白臉道,“當真如你所料,長寧軍豈不是出了逃兵?我,我這裏外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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