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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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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一)

雨勢漸止,天邊霧氣漸薄,似乎就要放晴了。

我緩緩道:“槐序許願我們南廣部不要再打仗了。她同我講,好想知道說書人口中的太平盛世,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韋大人,你相信這世間真的有神祇嗎?我原是不信的。只因但凡普通百姓,向他們求些好處,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實現。

“可令我疑惑的是——若有人對著他們,立下狠決的誓言,一旦違逆,卻又常常應驗。”

韋濟朝我執手,肅容道:“韋濟不知這天地之間,是否有神祇,此生願粉身碎骨,守護悅州平安。”

我亦執手,由衷道:“青城願大人身體康健,青雲直上,造福邊民。”

雨過天晴,我與韋濟行到燕子坪,遠遠便瞧見王雲慧站在醫館門口,正一臉焦急地與幾名僚婦比劃著什麽。

我快步上前,問道:“王娘子,發生什麽事了?”

“哎呀,青城你來了!”王雲慧攥住我的手,激動道,“這邊正要著人去客棧找你來著!”眼風又掃到一旁的韋濟,“韋知州也在?太好了!來來來,我們屋裏說話。”

屋內亦站了不少漢僚鄉親,一個年輕的僚人男子對著徐嫂,用近乎哀求的口氣道:“嫂子,求你再想想辦法,幫幫我們!”

“曲布你不要慌。”徐山按住他的肩,安慰道,“你嫂子、劉大夫,我們大家都在想法子,大人和娃崽一定會平安的。”

劉玉見我們入內,起身招呼:“青娘子、韋知州,二位來得正好。”說著,從案頭拿起一張紙箋,對我道,“青娘子,這裏急需幾味藥材,有勞你們客棧的人替我跑一趟藥鋪。”

我伸手接過,掠看一眼,上面所列均是三七、仙鶴草之類的止血藥材,結合眾人言行,不由感到心驚。

許是察覺我神色不對,劉玉低聲又道:“妊婦還未發動,先備著。”

我略松了口氣,轉頭看向徐山:“徐大哥,麻煩你去下客棧,把這個交給林鐘。”

韋濟補充道:“林間有積水,騎時雨的馬去吧,這樣不用繞路。”

徐山接過我遞去的紙箋,折好置入衣襟,點了點頭:“明白,我這就過去。”

曲布耷拉著腦袋,向我行禮:“多謝青娘子。”

我溫言道:“曲布,聽說你媳婦懷的是雙胎,十分辛苦,可我們燕子坪有南廣最好的穩婆和大夫,你又何苦這般心焦?”

曲布道:“青娘子有所不知,半月前,我帶媳婦來找劉大夫診脈,他說或許不止雙胎,極有可能是三胎。

“徐嫂子生怕出意外,就讓我們提前從八角峒搬到燕子坪待產,阿嬤們都說雙胞胎生產等不到足月,越接近足月,大人越危險。

“可我媳婦肚子裏的娃崽已經足月,現在還是一絲要生的跡象都沒有,可把人愁死了!”

聽他言罷,我亦覺揪心,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了。我問劉玉:“劉大夫,這樣的妊婦能用催產藥麽?”

“不可。”劉玉擺了擺手,“多胎產程兇險,極易引發血崩,催產藥活血行淤,對產後極為不利。”

我又看向徐嫂:“既然不能用藥,那試著嚇一嚇她?”

徐嫂神色無奈:“嚇過好幾回,那孩子膽子可大,裝鬼弄鬼都不管用。前天還著人捉了條長蛇,悄悄擱她屋裏,也被她抓住了。”

蛇……我不禁瞥向韋濟,他亦朝我看來,視線交錯的那一瞬,我倒是生出個主意。

我走到門口,對幾名觀望的僚婦道:“哪位阿嬤與妊婦相熟?勞煩前去知會她一聲,就說曲布犯事,被衙門裏的人抓走了。”

“好。”幾位阿嬤心領神會,“我們這就去說,由不得她不信。”

盞茶光景,一名僚婦氣喘籲籲折回:“要生了、要生了!徐家嫂子,你快過去罷,大家都等著你。曲布你還傻楞著幹嗎?趕緊到你媳婦跟前報個平安!”

曲布如夢初醒,一陣風似的跑了。

徐嫂對那僚婦道:“你們先給她餵些紅糖棗湯,我回屋去取收生的家什,隨後就到!”

王雲慧跟著要去,我一想她女兒正是因難產過世,再目睹生產場面,難免會觸景傷情,忙拉住她道:“王娘子,你在此間等候,我過去看看,哪裏能幫上忙。”

“不可,不可!”徐嫂連聲阻止,“青娘子你萬萬不能去。生孩子就是闖鬼門關,三胎更是三進三出。那陣仗,沒生過孩子的見著,只怕以後都不敢再想生孩子的事了!二位娘子的好意,我心領了,陪產的人手足夠,你們就安心等消息吧!”

臨晚時分,槐序將找齊的止血藥材送到醫館,正當其時,一名僚婦亦跑來報信:“第一個生下來了,是個伢崽!”

“生太快了!”劉玉面色驟變,從槐序手裏奪過藥包,也不稱重,現抓了一副,遞與我道,“趕緊煎上,猛火煎到收汁,先濾出一碗給產婦服下,半個時辰之內,必須服用兩劑。”

我不敢多問,連忙依命行事,煎好藥送至產房,在門口等候的僚婦接過,匆匆送去內室,門扇開合之間,母親的慘叫和新生兒的啼哭交織著傳入耳內,令人感念蒼生,心生悲憫。

不多時,又有僚婦過來告知進展:“第二個妹崽也算順利,確系三胎,徐家嫂子說,還在肚子裏的那個塊頭最大。”

劉玉眉頭緊鎖,問道:“產婦現狀如何?”

僚婦回道:“精神尚可,體力有些不濟。”

“速餵肉糜。”

“餵了,可她一吃就吐。”

劉玉拍案道:“還不想法子去灌!”

“這就去!”僚婦疾步退出。

眾人大氣亦不敢出,劉玉冷著張臉,轉身從格架上取下一只藥箱,默默收拾,只見他把裝有針具的鐵盒拿起又放下,反覆數次,握在手中,低聲嘆了口氣。

夜色已黑,一直在傳口信的那名僚婦打著燈籠,慌慌張張跑進來道:“不好了劉大夫!方才第三個伢崽娩出,但產婦出血越來越多,怎麽也止不住!徐家嫂子讓來問你,該如何是好?”

劉玉厲聲道:“先灌姜湯,一定要保住體溫!”

“是是是!”僚婦應聲而去。

王雲慧雙目噙淚,顫聲道:“劉玉,我曉得這世道不認可男子進產房,你身為大夫,進退兩難,可女子的命,也是命啊!那孩子年歲與你女兒相仿,醫者父母心,你就破例一次吧……”

劉玉捧著針盒,神情焦慮:“並非我不願破這個例,只是足月三胎,產程又快,產婦已是油盡燈枯之象,救治的希望,實在渺茫。若是我過去,仍然回天乏術,她的家人哀慟,難免不會遷怒於我。”

“劉大夫,你跟我走!”槐序躍起,去拉劉玉衣袖,“她的家人要是敢犯混,看我不揍死他!”

我連忙將槐序拽回:“劉大夫,產婦家人那邊,我即刻去說。至於能不能救回,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劉玉猶自遲疑:“這——”

韋濟忽然近前,從劉玉手中拿過針盒,放入藥箱,一手提藥箱,一手拍拍劉玉的肩:“走,我送你過去。”又對我道,“青娘子,請帶路。”

槐序掌燈,我四人快步來到產房外,曲布正與守在門口的兩名僚婦糾纏。

“阿嬤,你們倒了三盆血水了!阿果是不是快要死了?我要進去見她!”

“曲布,男人進產房晦氣,對你不好,對你媳婦也不好。”

“是啊曲布,你又不是大夫,你進去也幫不上忙。”

槐序沖上前道:“晦氣什麽呀?難道男人不是從產房裏生出來的嗎?”

“槐序姑娘。”

韋濟道:“人命關天,二位請讓開,讓劉大夫進去。”

我從韋濟手上拿過藥箱:“劉大夫,隨我來。”

“青娘子——”

我指向韋濟道:“二位莫要糾結,即便出了事,亦有知州大人擔著,不會與你們為難。”

“是。”兩名僚婦如釋重負,閃到一邊,其中一個,還推了曲布一把。

曲布未能領會,仍杵在原地不動。

韋濟又道:“曲布一同進去,青娘子與你有話交代。”

產房內彌漫著極濃重的血腥氣,我擱下藥箱,劉玉取出針盒,著手準備針具,一名協助收生的僚婦從布簾後,探出頭來:“當真是青娘子和劉大夫到了!先頭聽見門口有動靜,我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我走到圍布另一端,小心掀開一角,只見那張年輕的臉蒼白如紙,瞧見我,嘴唇翕動了兩下,卻虛弱得發不出聲音:“你想見曲布,是麽?”

她勉力眨了眨眼睛。

我扭頭喚道:“曲布,過來!”

曲布近前,半跪在地,哽咽道:“阿果你別怕,我會陪著你……劉大夫來了,他一定有辦法治好你!”

阿果黯淡的眼睛驟然有了神采,劉玉持針入內,我趕緊將曲布拉到角落,壓低聲音道:“阿果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劉大夫醫者仁心,這才頂著風險過來救治,倘若成功,自然皆大歡喜;但要是不成,你可不能遷怒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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