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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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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二)

曲布急忙舉手道:“曲布向山神發誓,阿果活下來,劉大夫就是我們兩口子的再生父母;便是不能活,劉大夫仍是我娃崽的救命恩人。山神在上,曲布絕不會做恩將仇報的惡人!”

我心中大石,總算落地,點點頭道:“有你這句話,阿果沒看錯人。”

簾後傳來徐嫂驚喜的聲音:“血止住了,止住了!”

助產的幾位婦人不吝溢美之詞:“真的哎,劉大夫神了!”

“劉大夫,你簡直是華佗再世啊!”

“什麽華佗再世呀,賽華佗才對!”

曲布蹲在角落,抱頭痛哭,劉玉從簾後轉出,我忙在盆裏絞了條幹凈手巾遞上:“劉大夫辛苦了!”

劉玉擦著腦門上的汗,神色言談終於恢覆如常:“辛苦倒也談不上,就是受了點驚嚇。”

我笑道:“劉大夫厥功至偉。一會讓韋大人陪你喝兩杯,壓壓驚。”

劉玉擺手:“青娘子過獎。與濟周喝酒,那是必須的。大小平安的首功,當歸徐嫂;產婦身體好,求生意志強,也是一方面;至於我劉玉,只不過是盡醫者本分而已。”

說著,從藥箱中撿出一張方子,遞與我道,“這是宮裏的藥膳方子,補血益氣,甚為有效,且用的皆是尋常食材,有勞青娘子按此方烹煮,待產婦蘇醒,予她服用。”

我出門將方子交給槐序,囑咐她去準備。

槐序喜上眉梢:“真的沒事啦?剛聽到裏頭曲布在哭,可把我嚇壞了!”

“真沒事。”我笑著道,“他那是激動的。記得知會王娘子一聲,讓她可以放心了。”

“太好了!”槐序快活地跑開了,經過韋濟身邊,倏又停住,大聲道,“韋大人,你可真是南廣的福星!自打你到我們這,喜事一樁接一樁的!”

門口的僚婦亦道:“槐序姑娘說得是,韋大人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想是江南之人委婉含蓄,尚不能體味南廣僚人的率性直白,韋濟微微垂首,默然轉過身去。

我轉回屋內,曲布和劉玉二人正在拉扯,一個要跪,一個要扶,幾位助產的婦人在一旁啃著炕餅瞧熱鬧。

一名僚婦笑道:“曲布,劉大夫這個阿爸,你一定要認。”

旁邊一個漢人婦女插嘴道:“劉大夫是漢人,直接叫‘爹’就行,省得兩個‘阿爸’繞口打架。”

“劉大夫,曲布兩口子能幹著吶!”

“就是。送上門的好大兒,又不用你養,不要白不要。”

這些婦人忙碌一天,此刻得閑,你一句、我一句的,正好拿他倆做個消遣。

劉玉不停地朝我使眼色,我趕快上前解圍:“劉大夫,韋知州還在外面等你。曲布,你先別急,認幹親要合八字,等哪天柳先生得空,讓他替你們算算。”

我拿起藥箱,將他二人推出門外,那幾個婦人在我身後笑道:“青娘子,你可不能走。”

“對對對!青娘子別走,再陪我們聊會天。”

我將藥箱遞給韋濟:“韋大人,劉大夫要你陪他喝一杯。”又對曲布道,“曲布,去廚房整兩個菜,讓劉大夫嘗嘗你的手藝。”

再度折回屋內,我沖那幾名婦人道:“忙活一天,嘴巴快憋壞了是吧?想從我這尋什麽樂子?快說!”

一名僚婦吃吃笑道:“青娘子,產房你也敢來,以後還生不生了?”

我亦笑答:“不生就不生,反正我已經有女兒了!”

又一婦人道:“青娘子無痛當媽,真是好福氣。”

眾人哄笑,七嘴八舌又道:“有痛當媽也沒事,青娘子這身板,一看就是好生的。”

“別扯了!青娘子還沒成親,到哪生孩子去。”

“對了青娘子,早些年跟你求親的伢崽多咧,這裏頭就沒有你喜歡的嗎?”

“有啊。”我捂著嘴笑,“只是還沒喜歡到想結婚生孩子的份上。”

“我看你們就是炕餅吃多了,撐得慌。青娘子聰明能幹,自己又有客棧,槐序那妹崽也孝順,人家日子過得愜意著呢,幹嘛要去倒貼男人?”

“青娘子這些年都不找男人,是不是還記掛著那個東川的伢崽呀?”

“瞧你這張嘴,當真是憋不出好屁,哪有你這麽瞎打聽的?”

“對不住青娘子,你就當我沒問過。”

我哈哈大笑:“其實你們都很想知道,是不是?”

“那是。南廣溪峒的婆姨,誰不想知道?”

我坦率道:“當年呢,確是覺得此生非他不嫁,後來日子長了,經歷的事多了,便再沒那樣的念頭了。”

一名僚婦笑得合不攏嘴:“我就知道,八亭道的青娘子絕不會為了個男人,在一棵樹上吊死。來來來,願賭服輸,你們統統欠我十個子兒,可不許賴帳!”

徐嫂掀起圍布一角,探頭罵道:“你們這幾根爛舌頭,別在這裏扯屁了!還不滾回家洗洗睡去!”

“哎呦!”那贏錢的僚婦笑著回道,“我的徐嫂子,今天喜慶的事太多,我開心得睡不著!”

旁邊一位婦人道:“阿紫睡不著是吧?我給你出個主意,回去跟你男人大戰三百回合!”

阿紫甩了甩手:“說書呢?哪來的三百回合?不到三個回合,他就繳槍了!”

方才那婦人得逞似的大笑:“誰說跟你男人床戰了?你們瞧瞧,阿紫成天就惦記褲(襠)裏那點事!”

“我就是惦記了,那又怎樣?”阿紫一臉地不在乎,“說得好像你不惦記似的,你那三個娃崽哪來的?不是和你男人在床上幹出來的嗎?”

徐嫂起身趕她們出屋:“碎嘴婆娘,都上床幹男人去吧!多幹幾個娃崽出來,我替你們收生!”

我這才發現,徐嫂的頭發早已濡濕,緊貼著頭皮,衣服也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像似從水裏撈上來一般。

“徐嫂,阿果還睡著,我來守一會,你回去換身衣裳吧。”

“不用,我帶了幹衣裳,吃完這塊餅就換。”

我端了碗水給她:“以前只聽說女人生孩子辛苦,今日得見,才知道收生的活計也這般辛苦。徐嫂,你為何會入了這一行?”

徐嫂嚼著炕餅,答道:“我的養母,就是徐山的親娘,生前也是當地的穩婆,我先是給她打下手,後來她眼睛花了,換成她給我打下手,做著,做著,就到了現在。”

我笑道:“照這麽說,你們兩口子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徐嫂笑著點了點頭:“可不是麽。我就生在他家,我婆婆親手收的生。”

我有些奇怪:“尋常不都是穩婆登門收生麽?”

徐嫂喝了口水,緩緩道:“我出生那年,家鄉先是發大水,接著又鬧匪患,我的親生爹娘就跟著村裏人,一路逃荒北遷。

“快到桐城的時候,我娘已經懷胎八月,偏偏在這當口,我爹得了急癥暴卒。村裏人不敢再帶我娘一道上路,留了口吃的,便把她擱下了。

“我娘挺著個大肚子,無處可去,沿途討飯遇到我婆婆。我婆婆見她可憐,把她帶回家中待產,當天夜裏,便生下了我。

“因是早產,我娘沒有一滴奶水。我婆婆當時還奶著徐山,她奶水也不多,但她怕我養不活,就把徐山的奶給斷了,全部用來餵我。”

徐嫂的身世令人始料未及,我感嘆道:“你婆婆真是純善之人。”

“是啊。她待人極好,特別喜歡小孩子。”

“那徐嫂的親娘,後來便一直沒有奶水麽?”

徐嫂低聲嘆息:“她不吃不喝,整日傷心啼哭,到哪能有奶水?

“我娘哭我爹死得早、哭我早產瘦弱、哭自己的命太苦。十幾歲的年紀,壓根遭不住這些變故,旁人再怎麽勸,她也繞不過彎來,沒出月子,就把一雙眼睛哭壞了,還尋過幾回短見。

“我婆婆只能從早到晚守著她,可再怎麽守,總會有疏忽的時候。有一日,她趁我婆婆睡著,悄悄抱上我,往河邊走。”

我驚駭道:“她要帶孩子投河?!”

徐嫂點頭道:“我娘抱著我下水,被不遠處的洗衣婦發現,洗衣婦上前阻止,兩人拉拽,我被洗衣婦搶了過去,可我娘求死的心意已決,等附近的鄉親趕到,把人撈上來,已經沒救了。”

我不禁唏噓:“我這輩子沒出過南廣,一向只知邊民困苦,現聽徐嫂所言,這世間的百姓,無論生在哪裏,都躲不過天災人禍。”

“就是呢。”徐嫂解著衣裳道,“要說最苦的,還得是我們女人。

“那些臭爺們走投無路的時候,尚能去偷去搶去搏命。女人呢?天天在家喝稀的,大風刮刮就倒,活著再沒個盼頭,可不就只有尋死了。”

我用熱水絞了手巾給她擦背,忍不住問道:“徐嫂,你和徐山大哥勤快本分,又與人為善,卻系何故流到此處呢?”

徐嫂道謝,接過手巾,邊擦邊道:“《宋刑統》例律,還是鬥律來著?我也弄不大清楚,桐城的狗官說我們犯了好幾條,合在一塊,要流放三千裏,就遣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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