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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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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十二)

我“噗嗤”笑出了聲:“傻妹崽,你不覺得——你有點為難山神嗎?”

槐序撅嘴:“哪裏為難了?”

我憋笑道:“我算給你聽,十二年正好是今年,過了今年就是第十三年,今年還剩一半,留給你幹娘和山神的時間都不多了。”

“讓我想想,”羅二英拍著腦門道,“槐序姐,我覺得你為青姨許的願,怪別扭的。”

槐序皺眉:“別扭在哪?”

“你想啊,我們女人的青春能有多少年?失聯十二年的男人,還擱在心上幹嗎?早好換人了。

“照我說,愛一個人,能拿得起,更要放得下。這樣的男人,真要是死了,該為他哭一場;若是還活著,這麽多年音信全無,也太說不過去了,就算回來,也不要搭理他。”

羅二英一口氣說了一通,看向我道,“青姨,你說是不是嘛?”

一直以來,我對羅二英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和槐序,為了封嶠大打出手的那一刻,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看待男女情意,竟然這般通透。

我頷首讚同:“英子說得有道理。這世間情愛,放得下的是灑脫,放不下的便是執念了。”

羅二英神色一黯:“當年我阿媽即是執念太深,被阿爸討姨娘氣出病,沒過幾年,人就走了。”

槐序張開雙臂,摟住她道:“以後你找的男人,要是靠不住,一定得告訴我,我替你把他趕走。”

送走羅二英,槐序又與我膩在一處。

“幹娘,我曾聽人說,英妹的阿媽是南廣部有名的美人,與她阿爸郎才女貌,十分登對。”槐序靠在我身旁嘆氣,“唉,真沒想到,生兒育女,操持半生,最後竟是這樣的結局。”

我亦嘆氣:“常言道,多情必自傷。

“南廣五大姓實力接近,彼此互為姻親,羅氏一族正是依靠聯姻,才有了現在的話語權。嫁去這樣的人家,免不了要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難道就沒有例外?”

“例外?除非有人放著族長的身份地位不要。”

“在相愛的人面前,身份地位有那麽重要嘛?”

“以幹娘三十年的人生閱歷,我遺憾而又肯定地告訴你——在愛情和權力面前,如果存在選擇,這世間絕大多數男人都會擁抱後者。”

“幹娘,你覺得封嶠會怎麽選?”

“他呀,目前看來,便是你把他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他仍會誇你胃口好。”

“可他要是以後變心了,怎麽辦?”

“呵呵……”我幹笑兩聲,“那我替你把他趕走?”

“幹娘!”

“槐序,盲目操心未曾發生的事情,就是自尋煩惱,明白嗎?”

“明白……”

“你記住,方才我倆之間的說道,不要拿去盤問封嶠。”

槐序“嗯”了一聲,面色糾結:“可是為什麽不能問?”

“你去問他,答案顯而易見。當著你的面,說一些你不喜歡聽的話,你覺得現在的他有那個膽子嗎?

“男人啊,不要聽他如何說,要看他如何去做。”我打著哈欠將槐序推開,一把拽過枕頭,“行了,別胡思亂想。我有些困,要再躺會。”

槐序又粘過來道:“幹娘,我替你重新許個願吧!”

我瞇著眼睛瞅她:“跟山神許願,還帶撤回的?”

“為什麽不帶?”槐序“咯咯”笑道,“沒實現的願望,當然可以換。”

我“噢”了一聲,閉上眼:“隨便換個吧,幹娘聽著呢。”

槐序興致勃勃道:“那就換成幹娘不久將會遇到一個——品行好、相貌好的男人,對你一見傾心,向你求婚!”

這妮子見我沒反應,輕捏我的臉頰,追問:“幹娘,你覺得怎樣?你看著我,說話呀!”

我打了個哈欠,眼皮子都懶得擡:“從前跟我求過婚的那些男人,哪一個不是自認品行上佳,相貌出眾?

“實際上是什麽貨色,難道你沒有見識過?至於什麽一見傾心,更是不靠譜。

“你幹娘三十,不是十八,拖家帶口的。他敢求,我還不敢答應吶。”

槐序沮喪道:“幹娘,那你這輩子,就不打算再喜歡男人了嗎?”

“瞎說什麽呢?誰告訴你,我沒這打算了?”我忍不住白她一眼,蹬她下床,“那得碰到值得喜歡的才行,不然又何必浪費時間。”

槐序嘟噥著往外走:“怎樣才算值得麽!”

我撫著手腕上一道道舊疤,不禁睡意全無:是呀,怎樣才算是值得……

西南的雨季如約而至,山道泥濘,水路湍急,馬隊到了休整期,榷場亦進入淡季。

雨勢纏綿數日,今早終於放晴。林鐘又去院子,倒飭他的花花草草;槐序和封嶠正商量要壘一個更大的雞窩。我在廊下搖著蒲扇,覷這三人二雞,只覺心平氣順,甚為愜意。

倏而聞見烏蒙馬的長嘶。

“好像是時雨的馬?”

“時雨來了!”

槐序和封嶠相視一笑,往門外跑去。果不其然,三人牽手入內。

“青姨!林叔!”

我指著槐序和封嶠,笑道:“時雨來得真是時候,這兩人正吵著該怎麽搭雞窩呢,你去幫幫他們!”

“好嘞!”

槐序問道:“時雨,韋大人沒和你一道過來嗎?”

時雨撓頭,頗不好意思回道:“大人和我一道來的,他的馬沒有我的馬腳程快,跑到半路,我不小心把他搞丟了,就自己先過來了。”

“哈哈哈,竟有這事!”

“你們在家玩吧。”我含笑起身,“我上外頭瞧瞧去。”

雨後乍晴,風攜熱浪,暑氣甚重。我站在客棧門口,執扇在額前搭個“涼棚”,極目眺向州道盡頭,不多時,便見韋濟策馬而來。

“青娘子。”韋濟掀下鬥笠,向我執手。

“韋大人,”我笑著迎上前去,“聽說你在林子裏迷路了。”

韋濟躍下馬背,笑道:“看來青娘子笑話我,已經有一會了。”

“不敢。”我看向他道,“連日大雨,山路難行,還是擔心更多一點。”

韋濟面露感激之色:“多謝青娘子記掛韋某安危。實上我對這條道熟稔於心,只因林中有一段路積水頗深,時雨的坐騎極其神駿,能趟水而過,我則繞路而行,這才遲了。”

“原來如此。”我問道,“不知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韋濟將馬系在拴馬樁上,答道:“今日無事,時雨亦很掛念你們,故而一道過來了。”

“當真無事?”我轉著扇子笑道,“我還從未見過大人有閑著的時候。”

“當真無事。”韋濟面色誠懇,“我有些擔心你們又遇到麻煩,也想不起來告訴我,正好有空,就過來看看。”

“韋大人費心。”我輕笑,“如今正值雨季,一年當中,客棧最清閑的時候便是這會。走,我帶你去燕子坪轉轉。”

行至半路,驟逢急雨,我連忙用蒲扇遮頭,就近跑到一塊突出的山巖下躲避。韋濟則戴上竹笠,站在附近的樹下。

我打量立足之處,並排站上兩人,應是無虞,擠一擠,甚至能站三個,便沖樹下淋著小雨的韋濟招手:“韋大人,這邊。”

韋濟走過來,站在空地邊緣,我用扇柄撥拉他的胳膊:“朝裏站站。”

“沒事,淋不著。”

嗯,人在東邊,刮的是西南風,淋不著才怪……

我瞥他一眼:“咳,有蛇。”

韋濟下意識閃到我身側,我拿扇子拍拍他的肩,哈哈大笑:“騙你的!”

韋濟耳廓微紅,朝我拱手:“又招青娘子笑話了。”

我止住笑:“韋大人別介意。這雲頭雨來得雖急,但下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停。”

“敢問青娘子,封嶠的傷可是痊愈了?”

“早好了,只是擦破點頭皮。那天真是多謝大人和時雨相陪。”

“那青娘子呢?韋某聽羅通判的女兒說,你昏睡了三天才醒。”

“哪有那麽誇張。劉大夫說是疰夏,開了幾帖消暑祛濕的藥,我比封嶠好得還快些。”

韋濟沈默了一會道:“只是疰夏麽?當時槐序擊響銅鼓,而你像似驟然哀慟,捂著心口,就失去意識了。”

我長嘆一聲,緩緩道:“阿默長老將鼓槌遞給槐序的剎那,我想起我娘。

“她這一生擊過兩次銅鼓,一次是三十二年前,也在神羊洞,過天坑脫寨;還有一次是在十四年前,又回到青賓寨,擊響寨鼓。彼時晏、悅兩州,還未受朝廷羈縻,兩部族人常因淯井鹽利劃分,爭鬥不休。

“有一日,我爹隨馬幫進山背鹽,半路遭遇晏夷伏擊,重傷而歸。我娘把我爹和我安置在客棧地道,只身一人,上寨子報信,回來的路上,亦被流矢射中要害。

“他倆雖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卻是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日觸景傷情,心生難過,多謝大人出手相助。”

韋濟垂首,再度陷入沈默。

我搖著扇子道:“大人,都是過去的事了,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讓你替我難過。你想知道,槐序向山神許下什麽願望嗎?”

韋濟回眸,眼神清明:“青娘子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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