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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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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八)

我提心吊膽數個時辰,他卻如此輕描淡寫。

“過了幾趟?”我惡狠狠地扒了一口飯,“這麽晚回來,我還以為你摔死了!”

“二十來趟。”

我差點被飯噎到:“就——就你能。”

林鐘舀了半碗湯給我:“七日之內,只要練習得法,以槐序的底子,走過去,技巧上並無太大難處。”

聽他這麽一說,我心中又驚又喜,匆匆喝了兩口湯,卻又嗆著了。

“吭——吭吭——”我捂著嘴,咳個不停。

“東家……”林鐘語氣無奈,從對面挪到我右手邊,伸出左手,替我拍背。

“我沒事!”我聳肩略向後傾,舉起胳膊,將身後的手臂按落,抓住他的手腕,急問,“那難處在哪裏?!”

“在心。”林鐘抽手。

我一把將其抓回,嗔道:“你與我說明白些!”

“心平則氣定,氣定則神閑。”林鐘垂下眼瞼,“過天坑最為要緊的是專註。人在平地上行走,專註並不難,但到了高空,想要集中心神,卻非易事。

“對於過天坑的人來說,這樣的考驗生死攸關,容不得半點差錯;對於在乎她的人,亦是如此。人的精力有限,過度關註失敗可能導致的後果,就會患得患失,而忽視這件事本身。其實,走的只是一段鐵索,並非全部人生。”

我聽得入神:“還有呢?”

“我的飯還沒有吃完。”

“噢。”我松開手,掌心一涼,像似滑落了一尾魚。

林鐘並未坐回對面,而是將碗筷移了過來,我瞅他碗裏的米也是數得出,只是白口吃著剩菜。

我撐著頭道:“鹹你也吃完了。”

林鐘擡眼:“習慣了。”

我換了一只手撐:“習慣得倒挺快。”

林鐘擱下碗筷,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還有一個難處是風。天坑形似漏鬥,走到一半,鐵索受自身重力影響,下陷最多,同時此處對應漏鬥中心,風力稍大,便會形成氣旋。以槐序的體重,只怕不易走出。”

聽到這裏,我不禁心生緊張:“天時不可控,那該如何?”

“過天坑的確切時間是?”

“七日後隅中!”

林鐘頷首:“巳時霧散,日至東南。眼下這個時令,一天之中,最為風平浪靜的時段,非其莫屬。”

我心懷稍慰:“三五日太短,十日後又臨近雨季,七日後隅中確是最為合適的選擇。”

林鐘又道:“高空平衡的技巧可以習練,穩定的心境也能通過情緒調節得以保持,甚至不利的天時亦可規避。但唯有一件事,尚存變數,我尋思許久,並無應對之策。”

我愀然問:“何事?!”

“天坑的崖壁上有鷹巢,巳時風定,亦是它們出動覓食的時候。”

山鷹在峒人心目中地位尊崇,神羊洞的鷹更是被奉若神明。無論南廣,還是馬湖,獵鷹的罪過都遠甚於殺人。

我琢磨一會,亦無良策,只得道:“你方才說人的精力有限,既然此事非人力所及,那便不必再想,專註技巧與心境即可。”

“好。”林鐘看著我道,“悅江魚嘴巖那一段,水面寬度與天坑接近,明日我帶槐序上那練習,東家與橈幫的葛頭領相熟,去為我們借點東西。”

“沒問題,我明早就去。”

“至於心境的修煉,這幾日最好不要讓槐序與封嶠見面,東家你,也盡量少跟她說話照面。”

“都依你,明天我讓封嶠搬去燕子坪住。”

“沒什麽事了。”林鐘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東家,你去休息吧。”

“擱這吧。明天你們都不在,我有的是時間休息。”伸手去拿林鐘手裏的碗,他卻不放手,我不由火起,指著他道,“林鐘!你今天已經忤逆過我兩次!你還想有第三次?!”

林鐘輕聲吐出兩個字——“不想”,垂首放下碗碟,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清早,我先去了燕子坪,將我和林鐘的打算,告訴王雲慧兩口子。二人均表示封嶠就放心交與他們,又怕我一個人在客棧忙不過來,特意喊了一位會修馬掌的鄉親,上我那幫忙去。

對接完燕子坪,我策馬往橈幫的三河分舵而來。

葛頭領得知我的來意,拍板表示這件事包在他身上,即刻遣了幫中弟兄,帶上最結實的绹繩,去魚嘴巖架繩橋。他有一對雙胞胎孫女,聽說槐序只比她們大幾歲,硬纏著自家爺爺,一定要將救生舟的活計派給她倆。

葛頭領頗自豪與我道:“我家這雙妹崽生在船上,長在水裏,水性不輸幫內任何一名伢崽。青娘子若是信得過,便讓她兩個隨你去。”

我拱手稱謝:“多謝大扛把子照拂,有大雙小雙掌艄,青城求之不得。”

“走了!走了!阿公再見!”雙胞胎忙不疊甩開葛頭領的手臂,朝我跑過來,一人架起我一條胳膊,就往門外拖。

身後傳來葛頭領的叮囑:“你們兩個安靜在水上呆著。一定記住了,不許纏著過繩橋的姐姐瞎打聽!”

“知道啦!”

折回魚嘴巖,林鐘和橈幫的弟兄正在結繩拉索。我將大雙、小雙帶到槐序身邊,對上她依戀的目光,想起林鐘昨夜的囑咐,好些話只能憋在心裏,無法言說。

我硬起心腸,撂下一句:“聽你林叔的,好生習練。客棧還有事,我先走了。”

*9.2更新*

臨近日中,補給的馬隊陸續到了,多虧王雲慧支了幫手給我。

我二人從日中忙活到日暮,總算能歇下來喘口氣喝口茶。

“對不住,丁叔。”我一邊給老人添茶,一邊從櫃上抓了把錢給他,“今天也不知怎麽了,平日裏四個人也很少這麽忙的,害你跟我受累。這點錢你收下,別嫌少。”

“不可,不可!”丁老連聲拒絕,“青娘子說哪去了。柳先生、王娘子托我來客棧給你幫忙,我收你的錢,這不是打他兩口子的臉嗎?”

“兩碼事,他們托他們的,我謝我的。”我將錢硬塞給他,“丁叔,今天要不是你來幫我,日落前,活根本幹不完,等槐序回來見到,心裏定會犯急。這時候,說什麽也不能讓她分心不是?”

丁老點頭:“那是自然。孩子們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送走丁老,我趕緊到後廚生火煮飯,胡亂炒兩個菜,燒了一鍋湯,剛端上桌,槐序哭著進門,經過我身邊,亦未停留,低頭喊了聲“幹娘”,徑直跑回屋去了。

我扭頭去看林鐘:“這是……怎麽了?”

林鐘面色沈靜:“別管她。”動手撥了些菜到碗裏,又盛了一碗湯。

我見狀,連忙拿來一只托盤,林鐘接過,裝上飯菜,端去槐序屋裏了。

門扇開合,槐序哭得大聲。

我心中忐忑,問向林鐘道:“這不管,能行麽?”

“真正能夠幫到她的,惟有她自己。”林鐘拿起筷子,遞給我一雙,“吃飯吧,東家。”

我“嗯”了一聲:“今天的菜是真燒鹹了,你多喝點湯吧。”

林鐘吃了兩口,點點頭道:“明天別燒了。”

我面上有些掛不住:“要不是你昨天說我燒菜鹹,我今天光惦記著該放多少鹽,惦記過頭,才放重了。”

林鐘看了我一眼:“不是因為這個。”

我瞪著他道:“那是什麽緣故?”

林鐘斂目:“你太累了。”

翻過一日,客棧稍得清閑。我托丁老幫我看店,取出一頂鬥笠戴上,往悅江邊去。

不敢離魚嘴巖太近,我悄悄繞到青石灘,一群婦人正在水邊浣衣,見到我大聲招呼:“青娘子來啦!”

“青娘子來看妹崽的吧?”

我沖她們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弓身蹲在一位體型魁梧的婦人身側,她卻是好心,閃身要把位置讓給我,我趕緊按住她:“嫂子,別動!我瞧會就走。”

棕色的绹繩橫跨悅江兩岸,寬度、高度約為十丈左右,水面上漂著兩只竹筏,撐篙的是葛頭領家的雙胞胎。

林鐘站在繩橋一側,屈臂抱肘,不動如松。槐序雙手執一根竹竿,正從另一側上橋,往對岸走。

我屏息盯著繩橋上緩緩移動的身影,只覺心如擂鼓,還剩小半程時,委實不忍再看,便拉低鬥笠,背轉過身去。

洗衣婦們紛紛擱下手中木杵,翹首以待,不一會,身旁的婦人掰我肩膀:“快看,快看!妹崽走過去了!”

我長松口氣,看向對岸,只見林鐘拿走槐序手裏的竹竿,揮手示意她回頭,登時,這心又揪上了。

槐序張開雙臂,慢速前移,近江心時,許是日昳起風,又沒有竹竿維持平衡,晃了幾晃,還是穩不住,從繩橋上,直墜江中。

身邊的嘆息聲此起彼伏,不知是大雙,還是小雙,撐著筏子,箭一般地彈向槐序落水處,將其拉了上來,朝岸邊劃去。

身旁的婦人拍著我肩膀,安慰道:“今天比昨天走得好多了。別擔心,山神會保佑你們的!”

周圍的婦人亦道:“是啊,青娘子。山神一定會保佑你們的!”

我聽了,眼眶一熱,鼻子也有些發酸,連忙道謝離去,沒走出多遠,看到前方樹下有個熟悉的身影閃過。

“封嶠!”我頓足喚道。

“姑。”封嶠佇足回首,眼眶有些紅腫,像是新鮮哭過。

見他如此,我不忍苛責,將他拉到僻靜處:“明天別再過來了。萬一讓槐序瞧見,她心裏不好受。”

封嶠落下淚來:“知道了,姑。”

“別哭了。”我抄手打量他,“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封嶠抹淚:“姑,我聽徐叔身邊的熟僚說,近十年上神羊洞過天坑的人,沒有一個活著下來的。”

我嗔道:“你聽他亂說。你林叔前天才去,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封嶠囁嚅:“可林叔是林叔……”

“可是什麽!”我打斷他道,“槐序是林叔的徒弟。你是不相信槐序,還是不相信你林叔?”

“我信……”

“信就行。”我沖他擺擺手,“回去吧,別成天胡思亂想的。”

“姑……”封嶠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事?快說!”

封嶠鼓足勇氣對我道:“要是槐序……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姑,求你和林叔把我們葬在一起。”

“封嶠!”我激動道,“我真想抽你兩個大耳刮子!你就不能想點好的?!

“就你,還殉情?槐序她願意你這麽做嗎?你要是敢胡來,我把你燒成灰揚了,你信不信?

“你以為槐序過天坑是為了你嗎?你以為我娘過天坑,只是為了嫁給我爹嗎?你要是這麽想,就看輕她們了!

“你是槐序的心上人沒錯,我娘也同樣深愛我爹。可是並非沒有其他路可走,為什麽偏偏要過天坑?

“因為她們更想要的是——選擇愛人的權利,能夠堂堂正正跟所愛之人在一起的自由!你明白嗎?

“這麽做,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的人,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更多有相同境遇的峒人姐妹!”

封嶠哭道:“可是姑,為什麽是槐序?為什麽要承受這麽多的,偏偏是她!”

看他用衣袖抹淚的樣子,突然想起我帶了手帕,前天在州圃議事,韋濟給的,想著也不是什麽值錢物事,洗幹凈就自己留著了。

我從腰間掏出帕子,遞給他道:“擦擦吧。不要問為什麽。勇敢的人總是做得多些,走得遠些。你喜歡她,難道不是因為她便是這樣的人嗎?”

封嶠擦著眼淚道:“可是我什麽也做不了,什麽忙也幫不上……”

“錯了。”我拍拍他的肩,“你是她勇氣的最大來源。”

“真的嗎,姑?”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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