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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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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九)

哄完大侄子,日頭又偏西了些,我趕回客棧,前腳送走丁老,後腳忙著生火燒飯。

林鐘這幾日騰不出空打理他的花花草草,我又連燒三天飯,頓頓蜀葵打滾,眼瞅著院子裏的花苗,被我掐得所剩無幾。

韋濟送給槐序、封嶠的一對雞仔,倒是還在。我這些天雖忙,也沒忘記餵它們黍子,本想宰一只加個菜,轉念又覺不大吉利,思前想後,還是把蜀葵苗掐光拉倒。

正拿著剪子霍霍,槐序叫著“幹娘”進門,我忙背手把剪刀藏在身後:“今天回來挺早。”

槐序“嗯”了一聲:“我先回屋了。”

林鐘步入院內,手裏還提著兩條魚,見我站在花叢裏,皺眉向我走來。

我退後兩步:“你這魚哪來的?”

林鐘快步上前:“橈幫的雙胞胎捕的,分給我們兩條。”

我“噢”了一聲,再退半步,不慎撞到後側花架。花架上有一盆去年扡插的蜀葵,是罕見的重瓣鵝黃,不知林鐘從哪道山旮旯尋得,平日裏見他打理花草,對這盆極為上心。我忙伸手去扶,所幸還算及時,花盆沒摔著,只是蹭落一地花苞。

林鐘眼底似現心疼,我知他呵護不易,不由感到愧疚:“對不住……”

林鐘嘆了口氣,來到我面前,微微俯身,伸手環向我身後,從我手中摘走剪子,輕聲道:“東家,說了讓你今天不要燒飯。”

接著幾日,過得飛快。

自從封嶠搬去燕子坪,我又近乎全天候禁言,林鐘天天帶著槐序早出晚歸。想必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本活潑外向的槐序,眉宇之間,竟生出內斂沈靜之意,如同一柄打磨過的利劍,靜待出鞘那一刻的到來。

過天坑前一日,封嶠與我終於解禁,林鐘讓我們午後多喚些人去魚嘴巖。我明白這是明日隅中前的一次摹擬,只是奇怪為何要選在最為酷熱、多風的未時。林鐘則認為越是不利的時段,越能磨煉心性,攻堅克難,再無可畏。

日昳時分,江風漸起。燕子坪的流人、橈幫幫眾、附近溪峒的鄉親們都聞訊而至。無論是酷烈的氣流、亦或是鼎沸的人聲,均未能影響槐序分毫。

回客棧的路上,氣氛輕松了不少,雖然最後的考驗還沒有到來,但患難重逢的溫情卻似涓涓細流,在彼此間流淌。

槐序道:“封嶠,你可算回來了!我好想吃你燒的菜!”

封嶠壓著嘴角,回道:“你想吃什麽?我回去就給你做。”

槐序掰手指頭:“我想吃菌子炒臘肉、菌子湯,還有蒸糖糕。”

封嶠看了看我和林鐘,又問:“姑、林叔,你們還有什麽想吃的?”

我笑答:“封嶠,你可回來了,姑也好想吃你燒的菜。你隨便燒,我們不挑。是不是,林鐘?”

林鐘極難得地唇角上揚:“東家說的是。”

封嶠的臉紅成蝦,槐序挽住我,嗔道:“幹娘,你又取笑人家!”

“哪有的事?”我笑著否認,“我在誇封嶠燒飯好吃,我喜歡吃,這都不行?”

槐序輕哼一聲:“那幹娘我問你,林叔和封嶠哪個燒飯好吃?”

這話問得……我趕緊拖著槐序快走幾步,離另兩人遠些,“你不知道他倆燒菜,全是我教的麽?讓我分高下,擱這左右互搏呢?還是換我問你,他倆誰燒菜的手藝更好?”

槐序笑了,幸福溢出眼底:“我現在覺得吧,還是封嶠更會燒。”

只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沒想到情人嘴裏也出西施……

我皺眉:“你林叔這幾日燒的魚味道挺好啊,哪裏就不如封嶠了?”

槐序撅嘴:“幹娘——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這不關味道的事。”

“嗬?”我又是好奇,又是無奈,“小姑奶奶,什麽關不關的,你倒是說明白些。”

“就說我們經常吃的蜀葵苗吧。幹娘,你是喜歡吃炒得嫩一點的,還是老一點的?”

“都行。嫩是嫩的味道,老有老的味道,換換吃唄。”

“不行!只能選一個。”

我勉為其難道:“那就嫩的吧。”

“我喜歡炒得老一點,吃起來更入味。”

“幹娘明白了。敢情封嶠現在燒菜的口味,凈是按你的喜好,他還真是有心。”我點點頭,欣慰之餘,略感紮心,一手調教出來的廚子已經有一個淪為私廚了……

槐序又問:“幹娘,你沒覺著林叔燒菜,也是按你喜好來的嗎?”

“有嗎?”我疑惑道,“我本來就不挑食,葷素不忌,可鹹可甜。食物在我這裏,只分能吃,不能吃,哪來那麽多喜好?”

“幹娘——”槐序洩憤似地擰了我胳膊一下,“唉,你真是氣死我了!”

我忙不疊賠笑:“別氣,別氣,全是幹娘的錯。”擡眼瞅見羅二英在客棧門口歇馬,“咦,那不是英子嗎?”

“青姨、槐序姐!”羅二英揮手,向我們跑來。

“英妹!”槐序松開我的胳膊,相向而去。

姐妹倆抱作一團,我走到二人身邊,笑問:“英子,怎麽這時候過來?”

羅二英難掩興奮之色:“我和姐妹們替槐序姐上蓮花山求神了!”

槐序一臉錯愕:“為何要去蓮花山求神?”

“哎喲!”羅二英跺腳,“蓮花山是你的出生地呀!你不記得小時候拜過樹嫲嫲嗎?”

僚人敬山神,通常山寨附近最高大的一棵樹木,會被族人當作神樹祭拜。寨子裏出生的妹崽、伢崽一旦會走路,便會被長輩帶到樹下叩拜,認其為“樹嫲”,借此祈求山神保佑孩子平安長大。

“樹嫲嫲……”槐序神色仍是迷茫。

羅二英見狀,面上掠過一絲失望。

我趕緊道:“對,對,寨子裏的神樹麽,僚人小時候都拜過。英子,多謝你們了啊!”

“不客氣,青姨。”羅二英摘下隨身荷包,從中取出一塊紅布包裹的物事,小心翼翼打開,獻寶似的托到我和槐序眼前,“這是山神樹的樹皮。青姨,你把它燒成灰,兌水給槐序姐姐喝下去。明天山神一定會顯靈幫助我們的!”

山寨認定的神樹,除了寨子裏的巫師,其他人禁止觸碰,更遑論毀損。若有違逆,輕則斷手足,重則抵命。

我聞之大驚,趕緊將樹皮合於掌心:“英子,你這是……如何搞來的?”

“青姨放心。”羅二英笑道,“不是偷拿的,這是從蓮花峒的巫師長老那求來的。”

“神樹皮哪能輕易求得到?”我追問道,“英子,你們是不是向山神進獻了珍貴的祭品?”

“蓮花峒的巫師長老在做一批儺面,原料還缺人的長發。我就找了寨子裏的姐妹,大家聽說是幫槐序姐求神,都爭著要絞自己的頭發,你一束、我一束,很快就湊齊了!”

僚人家的妹崽出嫁之前是不作興剪頭發的,難怪羅二英今天包了頭巾。

槐序淚目:“你們傻不傻!”

“英子——”我亦感動到語塞。

“槐序姐、青姨,”羅二英一臉鄭重,“你們要爭什麽,我懂,僚人家的女兒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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