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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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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骨種(四)

翌日曙色初露,我與林鐘、封嶠正在後院備馬,忽聞前舍人聲嘈雜。

“青娘子!”

“青娘子!”

聽聲音是燕子坪的鄉親,我忙撣著手上的草屑迎出:“來了,來了!”

“青娘子,我們何時動身吶?”劉玉穿戴一新,神情躍躍欲試。

“正打算讓封嶠去燕子坪接劉大夫。”我環視眾人,驚喜道,“大夥怎麽都過來了?”

柳行簡笑道:“劉玉接到調令就等不及了,好容易捱到今早。”

王雲慧接道:“大夥來為你們壯行!”

徐嫂腰間別著一把明晃晃的廚刀,大聲道:“青娘子你別擔心。客棧有我和我家男人替你守著,那幫挨千刀的敢來鬧事,看我不揭了他們的皮!”

徐山附聲:“就是,我們漢人也不是好欺負的!”

更多人道:“青娘子放心去,這裏交給我們!”

看著眼前這群勤勞勇敢,又意氣風發的鄉親,我心中感佩幾欲從眼眶溢出:“有勞諸位鄉鄰,青城回來請你們喝酒!”

我與林鐘各一騎,劉玉不擅馭馬,與封嶠同乘一騎,四人三騎,快馬加鞭,趕赴州衙。

到時尚早,時雨在門房相候,他奉了韋濟囑咐,先將林鐘、封嶠帶去與槐序會合,再領著我和劉玉來到州圃。

州圃開闊處分兩列擺著十餘張坐椅,韋濟已換上官服,坐在右側席首。時雨喚了聲“大人”,他將手中翻看的書冊擱在一旁紋幾之上,起身朝我們行來。

“流人劉玉參見知州大人。”劉玉長揖到半路,被快步趕到的韋濟扶住,“劉大夫、青娘子不必多禮。”

“韋大人,我昨日接到調令,這心裏就一直在犯嘀咕,你調我到底幹嘛來了?問青娘子,她也是不知。我如今只是個鄉野郎中,你若為與夷人說教,該調柳行簡過來才是。”

韋濟笑道:“此事惟有仰仗劉大夫,請隨我來。”走到一角假山站定,拱手又道,“委屈劉大夫先在此等候。”

劉玉滿面狐疑:“韋大人,你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我哪敢在你劉神醫跟前賣藥?你不要多想,我找你來自然是治病救人。”

“站在這裏救人?你就不能先跟我透個底嗎?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毋須刻意準備,以你劉玉的急智,必能左右逢源,從容應對。”

劉玉一把牽住韋濟的手,扣向橈關處,按切兩下道:“脈象平穩,也沒病啊。”

韋濟笑著將他推到假山後面:“一會請你上桌。”轉過身又對我道,“青娘子這邊請。”

因我是事主,韋濟是悅州州官,我便在他下首入座,不多時,南廣部落五族頭領與長老陸續到來。

這些頭人之中,有的是受皇封的世襲土官,但他們此行赴會,均未著官服,清一色皆作僚人裝束。位於我右側的是現任悅州通判,也是南廣大姓羅氏一族的頭領——羅重。

他的女兒羅二英與槐序是結拜姐妹,僚人重義,故而他見著我亦為客氣,入座前先一步招呼我道:“青娘子。”

我執手起身:“羅頭領,青城忝居次席,多有得罪。”

“事主為大,青娘子客氣。”羅重笑著入座,半邊身子歪向我這一側,壓低聲音道,“青賓寨的阿默長老也來了。”

我心頭一顫:他如何會來?難道是韋濟有意為之?轉念又想:除去南廣五族大姓,都掌人亦是本地勢力頗大的一支,阿默長老身為青賓寨的大巫師,韋濟邀他前來,該是個巧合。可他應邀而來,卻又只是巧合嗎?

我向席尾瞥去,那裏坐著兩位年紀相仿的老人,俱是青布包頭,貫首烏袍,只能小聲問羅重:“哪一個才是?”

羅重低語:“個子高,拄藤杖的那個。阿默長老多年不出青賓寨,說實話,之前我料到韋知州或是會邀他前來,但沒想到他竟真的來了。”

平午將至,頭頂上的日光晃得耀眼,我摁著額角躍動的青筋:說實話,何止羅重沒想到,我也沒想到——本以為一輩子都見不著的人,竟在此時此地,以這樣一種方式遇見……

坐席間有人嘀咕:“馬湖部到了。”

我擡眼看向月洞門外,只見韋濟與宋寧海比肩,正領著馬湖七姓族長朝此處行來。

“我們要不要站起來迎一下?”

“迎個屁!都說漢人以左為尊,知州安排我們坐右邊,不開口已經矮半截,再迎上去,馬湖蠻子更不把我們南廣僚人放眼裏了!”

“就是!”

“漢人不止以左為尊,還以客為尊。我們南廣是地主,馬湖外來是客,知州這樣安排,也是一種禮數。”

“什麽禮數不禮數的?漢人的規矩就是麻煩!對他們有利的,才算守禮;對他們不利的,就是無禮!好賴都是漢人說了算,我們僚人憑什麽要聽他們擺布?”

“年輕人,不要意氣用事。當年要不是宋軍幫忙,我們南廣部已經被石門蕃滅族了。漢人尚且願意同我們講道理,交換物品;那石門蕃可是二話不說,上手就搶。我們南廣人少地貧,兩邊都打不過,總得找一邊投靠。不投大宋,難道去投石門蕃那樣的強盜嗎?”

“說得也是。”

“哎!到底要不要站,羅頭領你給句話!我們聽你的!”

羅重拿起身側紋幾上的茶盞,揭開蓋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急甚麽?等人到跟前,再起身不遲,我們迎的是韋、宋兩位朝廷命官,不是那群馬湖蠻子。”

眾人皆照著羅重的樣子,端起茶盞喝茶,待韋濟、宋寧海行至近前,紛紛擱下茶盞起身,抱拳執手,不一而足。

韋濟道:“諸位請坐。馬湖、南廣毗鄰而居,又先後獻土歸宋,大家本是一條船上的人,縱有爭議摩擦,本官與宋知州還是希望諸位審時度勢,以大局為重,盡量通過和談解決分歧,以免釀成不必要的流血沖突。

“今日本官誠心相邀,但請諸位暢所欲言。”說著,看向左首的宋寧海,“馬湖部遠來是客。宋知州,你們先請。”

宋寧海下首坐著阿桑子合,阿桑子合的身旁是馬湖部大首領董臘。

董臘的曾祖——董舂惜曾在太|祖年間進貢良馬,以示歸順。因他是西南諸夷納土歸宋的頭一家,朝廷詔令嘉獎,恩賞格外豐厚,故而董氏一族在馬湖七族中一姓獨大。不似南廣,五族實力接近,議事多有不成,在大理和大宋之間橫跳經年,直至被石門蕃痛毆,大理鞭長莫及,這才屈身事宋。

宋寧海瞧向董臘,小心翼翼道:“董大首領,你說兩句?”

董臘神色倨傲:“事主為大。阿桑,你是什麽主張,現在就當著二位大人的面說清楚。我們馬湖向來是按規矩辦事,不會欺負誰,更不會被人欺。”

阿桑子合點了點頭:“二位大人,各位頭領,我們峒人有句話常常掛在嘴邊,就是‘娘親舅大’。阿桑親妹子的女兒,嫁到阿桑家,是親上加親。

“我這個做舅舅的,我們全家,能虧待她嗎?這麽好的一門親事,偏有人從中作梗。”說著,便指向我道,“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你還有臉問我安的什麽心?”我冷笑,“‘娘親舅大’,也是娘親在前,你算哪門子舅舅?槐序是我養了十年的女兒,我這個當娘的不點頭,你就想強娶?”

阿桑子合恚怒:“就憑你,就憑你!你一未嫁女子,有什麽資格當我外甥女的娘?!

“她親阿媽死了,你你你,正好路過把孩子撿了!別以為我不曉得你青娘子打的是什麽主意,你把她帶到你的客棧當騾馬使喚,還想讓她給你的侄子作媳!”

“你放屁!”我亦大怒,“你又打的什麽主意?

“你家老大有癡癥。你身為人父,怠盡照料之責,偏要為他娶媳,一直說不著,碰巧在悅州榷場遇上我們,就想硬拉外甥女墊背。

“阿桑子束即是預料到這些,不想女兒跳你們家這個火坑,才會被牙儈誆騙,枉送一條性命!”

坐席間議論紛紛:

“這叫什麽事?哪有這樣坑人的?”

“這事拿到臺面上說,是有些不光彩,但‘還骨種’的規矩確是如此,哪怕是又聾又瞎,只要舅家開口,姑家的女兒就得嫁。”

“可人家青娘子是妹崽的養母,算不得姑家。”

“但那家夥的確也是妹崽的舅舅,這究竟該怎麽算嘛?”

“要我說,還是那夫家不行,但凡夫家有幾個頂事的男人,也不至於被舅家這樣拿捏。”

一陣騷動過後,兩部頭人投向我的目光多帶著同情,看向阿桑子合,則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可即便如此,他們之中,許多人依舊會站在阿桑子合的立場說話。

董臘冷眼掃過眾人,睇向我道:“青娘子,你這就不懂了。‘姑家女,伸手娶;舅家要,隔河叫。’‘骨肉還鄉’是我們西南夷族世代相傳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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