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月神

夙念感到頭顱內部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又再次重組，無數破碎的光影和龐雜的信息洪流沖刷著她的意識。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脆弱已徹底消失, 她周身散發出銀白色月華神光, 氣質與之前也天翻地覆。

“神.....神族？”給赤燼離運功療傷的俞布不由出聲, 他一分神，赤燼離再次噴出一股黑血。

赤燼離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夙念，眼神中的情緒分外覆雜。

站在他面前的, 不再是凡人夙念，而是月神夙念。

夙念微微低頭，看向身旁。黃芪的虛影站在一旁, 赤燼離竟沒有傷害她的魂體。

她的臉上帶著歷經滄桑後的疲憊, 她對著夙念，恭敬地行了一個古老的禮節。

“主子。”黃芪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有些空靈的感覺，“黃芪隨主子轉世輪回已逾萬載，今日, 終於盼到主子神魂歸位。”

夙念的目光落在黃芪魂體心口處那道猙獰的傷口, 伸手輕輕一碰，黃芪便完全覆原了。

黃芪的本體在月神宮, 只要靈魂無事, 融合並非難事。

夙念輕輕頷首, 心中了然。

夙念看著眼前的狀況，無奈中帶著一絲苦笑，怪不得, 怪不得她在最初的時候，會是個醫女，原來她是月神，也怪不得她能存儲妖力，因為她是月神。

萬載光陰，彈指而過。夙念不由輕輕嘆息，時間竟過得如此之快，快到她幾乎忘記了身為月神時的許多事，快到她幾乎沈溺於這無盡的輪回之苦。

萬年前的景象，如同塵封的畫卷，在她識海中緩緩展開。

萬年前，妖族爆發大亂，大妖赤魘大肆屠殺同胞，幾乎將妖族屠盡。

妖族雖非天地正統，被天界視為異類，但亦是三界生靈，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若任由赤魘將妖族滅族，不僅會造成生靈塗炭，更會嚴重動搖三界秩序，有損天界維護天道，庇護蒼生的正面形象。

於是，月神夙念奉命下界，鎮壓赤魘，平息叛亂。

那場大戰持續了很久，打得天昏地暗，山河崩碎。

赤魘的力量強橫無匹，瘋狂而暴戾。

最終，月神夙念憑借更勝一籌的神力和天道加持，成功將大妖赤魘誅殺。

妖族得以幸存，秩序得以恢覆。月神夙念因此被妖族尊為救世主，妖族之中甚至興起了祭祀月神的傳統，感念其恩德。

也是那場大戰，赤狐血統，成了整個妖族的罪惡血脈，成了最低賤的血脈。

然而，這被三界傳頌的正義戰勝邪惡的故事背後，卻隱藏著一個真相，這個真相被天界封存，不允許任何人提及。

而夙念，便是這個真相核心裏的人。

真相始於歸墟。

歸墟萬物終末，一切存在最終湮滅回歸的法則體現，是維持世界平衡所必需的終極終點。正常情況下，歸墟寂靜無聲，緩慢地履行著它的職責。

但在萬年前，上古神魔大戰殘留的法則震蕩，引發了連鎖反應，維系歸墟平衡的界限被削弱了。

一股加速萬物湮滅進程的歸墟之息，開始從三界之外的渡界洩漏出來，並悄然蔓延。

歸墟之息所過之處，生靈急速衰老腐朽，化為飛灰，土地靈脈枯竭，淪為死寂塵埃。

由於妖族是最接近渡界的地方，這股歸墟之息，是最先在妖族肆虐的。

這是一種不可逆的存在抹除。初期蔓延緩慢，但若不阻止，終將吞噬三界。

赤魘是上古神魔大戰中留存下來的血脈，他最先感知到了歸墟之息洩漏的致命威脅。

他開始探尋真相，越是探尋越是心驚。

不知查閱了多少資料，做了多少次的試探，他最終知曉，想要阻止此事，只有一個辦法：收集難以計量的生靈血氣與魂魄能量，凝聚成一股龐大到足以暫時堵塞歸墟洩漏點的力量。

於是，赤魘開始了他的行動。他選擇了最熟悉也最容易掌控的妖族作為祭品，大規模地屠戮和獻祭同族，試圖以整個妖族的犧牲為代價，鑄就一道血魂封印，阻擋歸墟之息。

他每殺死一個妖族，便在心中給他們豎起一座石碑，他願意在最後的最後，用自己的這一身骯臟的軀體填補最後一塊縫隙。

若妖族獻祭的生靈真的有靈，他願意神魂俱滅以謝罪。

天界隱約感知到了一些異常，但並未意識到歸墟之息洩漏。在他們眼中，只看到赤魘毫無理由地瘋狂屠戮生靈，即將導致妖族滅絕，三界平衡崩潰。

於是，月神夙念領命平亂，阻止赤魘的暴行，維護三界秩序。

月神夙念不負所望，成功誅殺了赤魘，阻止了屠殺。

可在殺死赤魘的一剎那，赤魘竟然笑了。

她永遠忘不掉赤魘的話。

“原本我想著，我們妖族血脈低賤，繁殖能力強大，殺了也便殺了，既然你們神族願意填補這塊空白，我也不攔著，至此，壁壘已成，我也死而無憾，去贖我的罪了。”

夙念只覺得自己神魂震蕩，那一刻，她才明白了赤魘真正的用意。

可惜已經晚了，赤魘神魂俱滅，血脈氣跟靈魂毀滅溢出的能量補上了那個封印的最後一塊拼圖。

最終歸墟之息之危平息，大妖赤魘滅族之危平息。

因歸墟之息潛在的危害涉及到天地共主，天界將這個消息徹底封鎖，不讓三界之人知曉。

而大妖赤魘的行為失去了動機，最終只按了個謀逆的罪名，徹底定性為十惡不赦的滅世魔頭。

赤魘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連帶著赤狐血脈，受盡了萬代唾棄。

這可能也如了赤魘贖罪的期望吧。

這段被掩蓋的歷史成為了月神夙念心中無法化解的結。

沈重的罪孽感，讓她喘不過氣來，於是她脫離神格，下界歷練渡劫，只求贖罪，且無限期渡劫，直到罪行贖滿為止。

在沒有赤燼離的萬年裏，夙念已經在這世上度過了很久很久，經歷了數不盡的人生，有時候她是人，有時候她是精怪，有時候她甚至是一塊石頭。

她受盡人的苦楚，也受盡非人的苦楚。

可她始終沒有回歸神格。

後來 ，赤燼離出現了。

他血脈裏的赤魘血脈在輪回樹的加持下徹底覆活，徹底覺醒了赤魘的力量。

輪回樹便是月神引的本體。

所以，確實存在月神引。但這月神引，並非傳聞中赤魘臨死前的惡毒詛咒，而是月神夙念種下的一道牽引咒術。

她心中始終存著一絲希望，若赤魘的那一絲血脈本源能在未來某個時刻覺醒，可以憑借這道牽引找到轉世為人的她，向她討還這份因果債。

可能只有赤魘親自的討債，才會讓她罪孽贖清吧。

可月神引卻也確實如赤妍知曉的那樣，這本是一道仇恨執念，卻在接觸到赤燼離後，似乎變了一種意味。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夙念的目光重新聚焦於眼前。

赤燼離的身體被光紋緊緊纏繞，生命氣息學來越淡。他面色灰敗，嘴角不斷溢出黑色的血液，顯然已瀕臨死亡。

然而，他此時卻依舊睜著雙眼，瞳孔裏都是夙念身上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艱難地扯出一個扭曲卻真實的笑容，他看著她，聲音微弱卻清晰：

“太好了......夙夙......原來......你這麽強大......我死了之後......就不怕......你受到......傷害了......”

他停下手中的功法，俞布立刻感受到了：“赤燼離......”

俞布知道，赤燼離要放棄了。

“唯一對不起的是你了......若是我還有來世，記得找我來討......”赤燼離的嘴角再次湧出一股黑血，他已經維持不住人形，身後的九條尾巴驟然騰升而起。

九條烏黑的尾巴，不見一絲雜色。

俞布叫罵出聲：“你個混蛋！債沒還清就要跑，你想的美。”

他再次運轉功法，蓬勃的妖力從他身體中快速向赤燼離轉移，試圖能留住赤燼離的生機。

赤燼離不再管他，他心中知曉，這已經是無用功了，可他也了解俞布，哪怕阻止他，他也不會停手。

赤燼離此刻只看向夙念，可惜了，他們的大婚，又沒有成型。

可是臨死前，他眼中仍舊只有她，這也就足夠了。

夙念回眸看向赤燼離，眼神中的情緒很覆雜。

赤燼離對夙念的愛，是虛假的麽？

他是在第一世後，將心頭血流盡的人，這讓他生生從一只赤狐九尾狐，變成了白狐九尾狐，那時候，他體內根本沒有月神引。

許是血脈的影響，又或者是宿命，輪回樹只在他的澆灌下開花，又在一世一世的詛咒著他，將他九尾的能力一世一世的收回。

這邊是天道平衡。

可笑的天道平衡。

夙念緩緩擡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縷精純而冰冷的月華神力。

赤燼離看到了她的動作，臉上的笑容帶著釋然，他閉上了眼睛，或許，若是他最終死在夙念手裏，那才是最圓滿的。

“能死在......夙夙手裏......也算......圓滿了......”他低聲呢喃，他嘴角的笑容裏竟然隱約有滿足的意味。

“夙念，你不能，夙念！”俞布看到夙念掐訣，大驚失色，“赤燼離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中，可是不能是你，他做了如此多的錯事，都是為了你，誰都可以殺掉他，可不能是你！”

夙念看都沒看他一眼，沒有猶豫，指尖的神光化作一道清冷的光束，精準地射向赤燼離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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