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如果

夙念指尖的光芒, 瞬間沒入了赤燼離的胸口，兇猛迅速，俞布來不及阻攔。

赤燼離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灰敗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嘴角溢出的黑色血液驟然增多, 幾乎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

他擡起眼看向夙念，瞳孔裏都是解脫和釋然。他甚至試圖對她扯出一個笑容，夙念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似乎能看到他在說“這樣也好”。

“你太狠了！”俞布再也按捺不住，周身妖力爆發，不顧一切地朝著夙念沖了過去, 他將周身的妖力全部調動, 準備跟夙念一搏，雖然便是剛才那一手，他打心裏知道自己不敵夙念，可他只覺得替赤燼離不值，哪怕死了，也要跟這沒有心的女人拼上一拼。

他出掌帶著淩厲的勁風, 直取夙念後心。

夙念沒有回頭, 她只是微微側身，衣袖隨意地一揮。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間湧出, 輕易便將俞布狂暴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將他整個人摁在地上。

俞布拼命掙紮, 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只能瞪圓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夙念的背影，眼中充滿了屈辱。

“夙念！你真狠！你沒有心！”俞布嘶聲力竭地咒罵著, “赤燼離他......他縱然有千萬般不對，可他待你如何！他為你不惜與全天下為敵，他所有的偏執和瘋狂，哪一樣不是因你而起？如今他這個狀況，你給他致命一擊，你不配為人！”

赤燼離想要阻止俞布的咒罵，可是他完全沒有力氣，身體劇烈地痙攣，口中湧出大股大股的汙血，最終，他強撐著的頭顱無力地垂落下去，緊握的雙拳也緩緩松開。

他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再無任何聲息。

俞布眼睜睜看著赤燼離的生命跡象徹底消失，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擡頭，再次看向夙念，聲音顫抖：“他死了......他死了！你滿意了嗎？！夙念！你看看他！他縱然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欺騙過你，強迫過你可他從未真正想過要你的命，他甚至在自己瀕死之時，還在擔心你以後會不會受傷害，他這一生，所有的愛恨癡狂，都系於你一人之身，如今他落得如此下場，形神俱滅......你......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

夙念靜靜地站在那裏，背對著俞布，她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流露出來。

過了許久，直到俞布罵得聲音嘶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夙念才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俞布，又看了一眼赤燼離毫無生息的軀體，淡淡地開口：“把他的身體，搬回去。”

說完，她轉身，一步步走下了破碎的高臺，轉眼離開了現場。

俞布楞住了，搬回去？搬一具屍體回去？難道......

他掙紮著，連滾爬爬地沖到赤燼離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去感受他的心跳，去探查他體內任何一絲可能的妖力波動。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冰冷，死寂，徹徹底底的生命終結。

這就是一具沒有任何生機的軀殼。

*

黃芪的魂體無聲地跟隨在夙念身側，她的記憶在死去的剎那回歸，得知真相後，再也沒辦法保持往常與夙念之間沒大沒小的行為了，她知道，這是月神，她的主子。

“主子。”黃芪輕聲詢問，“我們......是否該回歸天界了？月神宮塵封已久......”

夙念腳步未停，目光掠過腳下瘡痍的大地，投向更遠處模糊的山川輪廓，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清冷：“暫且不回。”

黃芪眼中掠過一絲不解，卻不敢多問，只是默默跟隨。

那天之後，夙念的行為黃芪更加看不懂了。

夙念收斂了大部分神輝，化作一個面容普通的女子，開始在凡間漫無目的地行走。不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她都走過了。

她走過硝煙漸熄的戰場邊緣，穿過重建中的城鎮村莊，行過荒蕪的曠野和覆蘇的森林。

她在一個剛剛經歷過戰火劫掠的人族村落廢墟旁，看到一個失去所有親人的幼童，抱著唯一從灰燼中扒出的布娃娃，不哭不鬧，眼神空洞。有人試圖將孩子帶走撫養，孩子卻死死抱著廢墟不肯離開，那下面，埋葬著他的父母。

夙念看著那孩子眼中與年齡不符的死寂，忽然想起了赤燼離。她似乎悟到了什麽。

赤燼離幼年時被父母拋棄，獨自在弱肉強食的妖族中掙紮求生，那份對擁有和不再失去的執念，是否也源於刻骨銘心的創傷與恐懼？

她曾在一家小酒館的角落裏，聽一個醉醺醺的老妖絮叨他年輕時的癡戀。

他愛上了一個凡人女子，愛得卑微又熱烈，恨不得將世間一切美好都捧到她面前，可妖族與人族之間的聯系驟然切斷，他被逼無奈，只能回到妖族的地界，臨走之前，他糾結了許久，最終沒有帶她離開。

老妖捶打著胸口，老淚縱橫：“若是當初，我強硬一些，帶她離開，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

夙念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輕輕的說道：“或許，她隨你離開，會郁郁而終。”

誰知道呢？誰知道如果的後果是什麽呢？

幾十年光陰，彈指而過。夙念走過了很多地方，見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妖，看了無數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她看到人性的覆雜，妖性的掙紮，看到愛與恨如何交織，善意如何結出惡果，創傷如何代代相傳。

她開始明白，赤燼離既是施害者，從某種角度看，也是一個深陷於自身悲劇命運而無法自拔的受害者。

這一日，正值人間初夏，陽光和煦。

夙念坐在一條清澈溪流邊的青石上，看著水中游魚嬉戲。溪水潺潺，時光仿佛在這裏變得緩慢。

黃芪的身影在她身旁緩緩凝聚，比幾十年前凝實了許多。

“主子。”黃芪輕聲開口，“七十年了......我們......何時回天界？”

夙念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冰涼的溪水，她望著那漣漪緩緩擴散，直至消失無蹤，才緩緩開口：“七十年了......是啊，凡人的一輩子，也就這麽長。可這七十年，感覺......好漫長啊。”

而赤燼離，等了她多少個七十年呢？

*

妖宮像舊時一般，又似乎與舊時不同，一樣的是這妖宮中的擺設都未陳舊半分，可不同的是，整個妖宮悄無聲息，連小妖都見不到幾個。

赤燼離靜靜地躺在寬大的床榻上，雙目緊閉，毫無聲息。

七十年了，俞布以為他能醒來，可是七十年匆匆而過，他都沒有絲毫溫度。

只有他身體上那九條黑化完全的尾巴，此刻已經盡數褪回了雪白色，柔順地鋪散在榻上。

俞布面色疲倦，坐在榻前這麽看了他七十年。

夙念當初讓他將赤燼離搬回，他雖然知道不可能，可心中始終存了一絲希望，或許呢，夙念是月神，或許神族的功法，與他們不同呢？

或許，夙念最後那一擊，不是傷害，而是療傷呢？

七十年對妖族來說，只是短短一瞬，可俞布卻覺得這七十年，過的異常漫長，他終於相信，赤燼離是真的死了。

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替赤燼離理了理額前一絲不亂的銀發，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七十年了......赤燼離。”

“外面......都快忘記你這號人物了。妖族我治理的很好，現在靈蜂已經能有條不紊的處理妖族事務了，我守了你七十年......有件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初給我人族轉化妖族的術法，到底是你哪個先輩......”

他裂開嘴笑了：“是赤魘，你想不到吧，我不懂赤魘是如何做到的，可在我無望的時候，他給了我轉成妖族的術法，條件是，無論你想做什麽，都無條件支持你。”

“不過，我說想要跟你決鬥也是真的......如今看來，這也是個笑話。”

“你怎麽不算也辜負我了呢？”

俞布忽然覺得好沒勁，他沒有執念，卻給自己生生造了一個執念，他以為，只要有執念，就有活下去的動力。

當初他還是人的時候，老婆死亡，他瘋狂的鍛煉體魄，開始報覆，他將仇人一一殺死後，卻仍舊覺得對不起她，仍舊虧欠她。

所以他不敢死，可他又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於是他給自己編造了一個理由，他要的是強大的能力，他之前的所作所為，與他的愛人無關，他只是單純的武道家，一個只追求力量的武道家，他想要在最強盛的時候，找到一個能殺死自己的人。

太好笑了，如今想來，這一切好笑到荒誕。

“大概......你是真的醒不過來了吧，連你都扛不住......”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我......該走了。”他深吸一口氣，“我不知要去哪裏，可是，也不想在這裏，接下來要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有理由在這裏......”

他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殿門走去，他累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讓他繼續停留的理由。

“俞布......”

俞布站在門口的身影猛地僵住，如同被雷霆劈中，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僵硬地轉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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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我的綱裏面還有一段，但是我今天在提筆的時候，感覺有點無從下手，後面有點為了什麽而什麽的意思，後來跟朋友討論了一下劇情，最後決定，停到這裏。全文完結，大家自行想象吧，反正我心裏有個結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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