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神

夙念的臉上掛著完美的笑容, 如同被精心調試過的傀儡，一步一步的踏上階梯。

鳳冠的珠簾在眼前晃動，下方廣場上黑壓壓一片妖族身影。她的動作標準, 轉身、揖讓、叩拜, 每個動作都有條不紊的作著。

司儀高亢而悠長的吟唱聲穿透雲霄, 立後大典的進程一項一項的推進，完美無暇。

廣場上，萬妖的歡呼浪潮般一波高過一波。

“妖君與妖後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郎才女貌。”

“妖君情深似海, 歷經磨難終得圓滿啊！”

更有一些小妖，望著高臺上那對身影，竟激動得難以自持, 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他們能不激動麽？他們可是見證了世間最偉大, 最堅貞不渝的愛情，他們認為妖君這份沖破一切阻礙的執著真心，足以感天動地，令日月動容。

在這片沸騰的海洋中心，夙念絕望到麻木，她嘴角的笑意依舊, 簡直是對自己赤裸裸的諷刺。

立後大典的流程繁瑣冗長, 焚香祭拜妖族歷代先祖英靈，然後接受臺下萬妖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與跪拜。

最後, 由妖君赤燼離親手為妖後夙念戴上妖後璽戒。

赤燼離轉過身, 執起夙念的手, 夙念感到一股寒意從指尖直竄心底。

當戒指緩緩套入她左手無名指時，夙念再次感受到了侵犯，她真的將與眼前這個男人, 與這座華麗的囚籠裏，這樣過一輩子了。

逃也逃不掉，死都死不了。

她與他並肩站立在高臺處，接受著下方萬妖的仰望與朝拜。

赤燼離緩緩轉向她，他低聲喚道，聲音溫柔得近乎繾綣：“夙夙。”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從今往後，你我血脈相連，共享這妖界萬萬裏河山。我會對你好的，永遠。”

夙念的心一片死寂。

對她好？

用禁錮自由，用強迫順從，用無數無辜者的性命威脅堆砌出來的好？

她連讓嘴角的弧度諷刺一些的力氣都已耗盡，在意識的最深處，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赤燼離千萬遍。

但表面上，她只是依照指令，微微垂下眼睫，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那抹弧度完美得如同雕刻，紋絲不動。

赤燼離極為滿意。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再次俯身，緩緩靠近，輕輕吻向她的額頭。

他的嘴唇即將觸碰到她肌膚。

“轟隆！”

一聲巨響毫無征兆地猛然炸開，整個天地顏色驟變，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烏雲吞噬。

狂風憑空驟起，卷起漫天沙石，吹得高臺上的旌旗瘋狂舞動，瞬間便折斷了幾根。

一股毀滅性威壓從天而降，如同無形的巨手，牢牢鎖定了最頂端的赤燼離！

紫紅色的恐怖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幕，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對著赤燼離直沖而來。

赤燼離瞳孔收縮，下意識就要避開。然而，就在他意念微動的瞬間，硬生生扼殺了閃避的本能，電光石火間，他猛地伸出手，運轉妖法，將夙念瞬間轉移了出去。

事發太過突然，他根本來不及精確計算傳送的方位和距離，夙念只被傳送到幾丈之外，還在會場之內。

“噗！”夙念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襲來，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雷霆的轟鳴。

她重重地摔落在距離祭壇幾丈外的地上，劇烈的撞擊讓她眼前發黑，喉頭一甜。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哢嚓！”

紫紅色天雷，以雷霆萬鈞之勢結結實實地轟擊在了赤燼離身上。

刺目雷光瞬間吞噬赤燼離，地面寸寸龜裂，化為齏粉。

赤燼離身上的喜袍，瞬間變得焦黑一片，原本金紋路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漆黑。

雷光漸漸散去，露出赤燼離的身影，他單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撐住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臉上，脖頸，手臂......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布滿了傷口，鮮血不斷滲出，白發散亂不堪，他強忍著五臟六腑的劇痛，咬緊牙關，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擡起頭，望向那片依舊在瘋狂醞釀第二波攻擊的烏雲。

“是誰？！”他怒吼，聲音帶著威嚴。

另一邊，夙念掙紮著擡起頭，驚駭瞬間將她淹沒。

她第一時間想到黃芪，黃芪一個毫無靈力的凡人不可能有引動天雷的本事，但這針對性極強的天道雷罰，時間點如此巧合，必然與黃芪脫不了幹系。

此時黃芪，應該仍舊處於危險當中。

不能讓黃芪為了自己送死。

夙念心下一動。

她不顧渾身撕裂般的疼痛，手腳並用地從地面上爬起來，糊了滿臉的血跡，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朝著天雷劈到的方向沖去。

她必須找到黃芪，哪怕她阻止不了，也要跟她共進退。

赤燼離剛剛穩住身形，就看到夙念不顧一切地朝著自己狂奔而來。

一時間他有些楞怔，難道夙念是擔心自己？

他大喊道：“夙夙，離開這裏！”一揮手，將夙念再次掃遠。

他自身難保，根本沒有餘力好生照顧夙念，只能保證她活著。

“是誰？給我滾出來！”他對著虛空咆哮，周身妖力激蕩開來。

就在這時，那翻湧不休的濃黑劫雲之中，一道身影緩緩降臨。他手持一道法旨，面容冰冷毫無感情。

“赤燼離！吾乃天神，傳天界旨意！”天神的聲音如同九天神雷，轟隆隆響徹天地，“你身為妖界之主，殺戮無數，造下無邊殺孽，業障纏身！更甚者弒神，罪大惡極，天地不容！如今，你更是悖逆人倫，手刃親生父親，其行徑令人發指，已達天怒人怨之境！天道昭昭，法則無情，豈容你此等兇殘暴戾，罔顧倫常之徒存於世間？今日，便是你這魔頭伏法授首之時！”

話音未落，天神手中那道法旨神光暴漲，化作無數道蘊含著天道法則之力的金色鎖鏈，天羅地網般，鋪天蓋地地朝著赤燼離鎮壓而去！與此同時，第二道，第三道......比之前威力更加恐怖的紫紅色天雷也撕裂厚重雲層，緊隨其後，狠狠地朝著赤燼離劈落。

“天道？也配審判我？”赤燼離周身爆發出滔天血色妖氣，濃郁粘稠得如同實質的血海沖天而起。

他不僅不避，反而主動迎向鎖鏈，雙手探出，十指如鉤，硬生生抓住最先襲來的幾根鎖鏈，雙臂肌肉賁張，猛地發力一扯。

刺耳的金鐵斷裂聲響起，鎖鏈竟被他以蠻力寸寸崩斷，同時，他張口噴出一股精純妖元，化作一面血色盾牌，悍然迎向接連劈落的恐怖天雷。

“轟！轟！轟！”

雷光與血盾猛烈碰撞，爆發出足以毀天滅地的能量沖擊波。整個高臺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妖族的人跑的跑，跑不掉的瞬間化為一道血霧，消失在當場。

赤燼離近乎癲狂，他強行沖破雷霆與法則鎖鏈的雙重阻撓，身形如鬼魅般閃爍，瞬間出現在天神面前，五指成爪，指尖吞吐著撕裂空間的赤色厲芒，直取天神心臟要害。

那天神臉色終於一變，顯然沒料到對方在硬抗天雷後還有如此戰力，急忙祭出護身神器進行格擋。

“鐺！”

神器與妖爪猛烈碰撞，迸濺出火花，赤燼離攻勢不停，攻擊如同狂風暴雨，連綿不絕。

所有見識過赤燼離出手的人，都楞在原地，沒有人見過他這種打法。

所有心中對妖君有過逆反想法的人心中都如驚濤駭浪。

還好，還好，還好沒有出手，還好沒有心有不甘。

俞布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他無數次想要跟赤燼離生死決鬥，留在妖族的目的，也只有有朝一日能與赤燼離交手一件事。

此時，他才知道，自己弱小的可怕。

天神雖神力浩蕩，可赤燼離瘋狂不要命，竟漸漸左支右絀，落了下風。護身神光不斷黯淡搖曳，手中的神器也在一次次硬碰硬中出現了裂痕。

他咬著牙，心中已經開始後悔，當初接下這個任務時，還以為是走個過場，沒想到這妖竟如此強大。

不對！這樣的力量，這是......

天神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赤燼離。

難道，難道是......

“死！”

在他心中大駭之時，赤燼離猛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掌刺穿了天神的胸口。

天神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利爪。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身體隨即化作無數點金色的光粒，消散於天地之間。

赤燼離踉蹌著後退幾步，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他依舊強撐著站直身體，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銳利，冰冷的掃過臺下：“我知道是你做的，出來吧。”

祭壇下方，一個女子現出身形，她穿著素色孝衣，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擡起頭，遙遙地望著雙手沾滿鮮血的人，眼中充滿了悲痛。

“赤燼離，我早該聽你父親的，殺了你！”赤妍剛開口，嘴角便溢出鮮血，“倒也不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她看了看周遭一些妖族的殘破屍骸，這只是一部分，還有很大的一部分，都在巨大的能量中消散了。

赤燼離，真的是傳說中那個能讓妖族滅族的人，她不該心軟，斷送了妖族，斷送了自己的丈夫。

再擡眸，她眼中只剩了恨意：“赤燼離，我將你生出來，今日，便親手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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