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自由

赤燼離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長廊的盡頭, 沈重的大門緩緩合攏，夙念擡眸看了一眼窗外的鐵欄，心如死灰。

她就這麽靜靜的躺在冰冷的榻上, 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 一動不動。

空氣中彌漫著情欲過後特有的粘稠氣息, 幾個小妖安靜的進門，安靜的將房間內收拾幹凈。

隨後幾個侍女將夙念架起，像是洗牲口一般，將她放到放好的熱水裏。

夙念任由她們擺布, 做不出任何反應。

侍女們的動作很溫柔，生怕夙念有絲毫的不舒服。

可夙念，她如何能舒服。

她從裏到外, 沒有一絲的舒服。

侍女幫她穿上最柔軟的衣服, 又把她放到梳妝臺前，細細的替她搭理妝發，在她頭上插了名貴的珠寶。

夙念像是沒有生命一般，任由她們擺弄。

打扮完，又將夙念放回床上，幾人告退。

死了吧。

這個念頭剛出, 便在她腦中循環纏繞。

這樣活著, 與囚獸何異？與玩物何異？日覆一日地承受他的瘋狂，他的占有, 還要被迫迎合, 甚至還要牽連無辜的生命......不如死了幹凈。

死了, 就解脫了。

死了，他就再也困不住她了。

最起碼，這一世, 她解脫了。

一股冰冷的決絕緩緩取代了麻木。她極其緩慢地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臂。每一下移動都牽扯著身體隱秘處的酸痛和不適。

她咬緊牙，強忍著，一點點支撐起身體。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美貌，但沒有靈魂。

她緩緩擡頭，將頭上的發簪取了下來。

夠了。

沒有絲毫猶豫，她用盡全身力氣，攥緊發簪，猛地朝自己的脖頸側方狠狠刺去。

夙念閉著眼睛，在這一剎那，她沒有絲毫的恐懼，反倒是迎接著死亡的痛楚，她身上頓時升起一陣歡喜的雀躍，赤燼離，看到我死去，你是什麽想法呢？

一種報覆的快感湧上心頭，夙念嘴角微微翹起弧度。

可預想中的刺痛並未出現。

就在釵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一剎那，一股力量猛地從她血脈深處爆發出來，如同最堅韌的屏障，牢牢禁錮住了她的動作。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五指被那股力量強行掰開，發簪叮當一聲掉落在地，咕咕嚕嚕的滾了好遠。

夙念楞住，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快走幾步再次拿起發簪，瘋了似的往自己的脖頸處捅過去，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她調動全身的靈力，加持在發簪之上。

可她那點靈力，根本沒辦法刺穿禁制。

“啊！”

她不甘心！

咬舌頭，甚至試圖撕咬自己的手腕。但可每一次，那股力量就會立刻湧現，無情地制止她，折騰了半晌，她身上竟連點皮外傷都沒有留下。

“為什麽！為什麽連死都不讓我死！”她癱在地上，捶打著地面，聲音嘶啞破碎，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外面隱約傳來小妖們忙碌的細微聲響。

夙念感覺自己好羨慕他們，雖然不會大富大貴，還要受人管遣，可是他們有她沒有的自由。

最起碼，他們死的了。

她用盡力氣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大門，猛地伸手去推那沈重的門。

竟然被她推開了。

夙念有些沒有想到。

清晨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生疼。新鮮的空氣湧入鼻腔，她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麽？

“夫人！不可！”

“求求您！夫人！不要出來！”

“您行行好！饒了我們吧！”

她擡腳的一瞬間，她的腳邊瞬間跪了一地的小妖。

他們個個面色慘白，磕頭如搗蒜，聲音裏充滿了驚懼，膽子小一點的，已經涕泗橫流了。

“君上有令......您踏出一步......我們就......我們就沒命了！”

“一步，一條命。”

夙念擡起的腳，僵硬地懸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眼前這些卑微的瑟瑟發抖的生命，他們眼中的恐懼，狠狠鋸割著她的心臟。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她怎麽能用別人的命來賭？

她扶著門框，手指用力得指節泛白，最終無力地垂下手。

大門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再次將那片微弱的光線和希望隔絕在外。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連死的自由都沒有，連逃離的資格都被剝奪。

他把她最後的路都堵死了。

不，還有路！

她猛地擡起頭，目光投向側面那扇最高的尚未完全安裝好護欄的窗。

如果從那裏跳下去......應該活不了了吧？

禁制能阻止她主動傷害自己，能阻止她逃離，但能阻止她失足墜落嗎？

這個念頭讓她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她爬起來，再次跌跌撞撞地朝著那扇高高的窗戶走去。

把能堆的東西都堆了過去，又努力的往上爬。

每次掉下來，她身上竟沒有半點疼痛，夙念沒多想，繼續爬。

再試探了無數次後，她終於爬上了窗臺。

冰冷的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她低頭看向下方。

真的很高，從這裏跳下去，她就解脫了吧？

夙念嘴角彎起一抹弧度，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夙夙，下來。”

赤燼離的聲音，像魔鬼一樣在夙念耳邊升起。

夙念身體一抖，循聲望去。

赤燼離不知何時回來了，正靜靜地站在庭院之中，仰頭望著她。

他就那麽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腳下，匍匐著一群小妖。

“夫人，求你了，下來吧......”

“妖君，饒命......”

小妖戰戰兢兢，可無人再沈默，若夙念從這裏跳下去，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活。

“夙夙，下來。”赤燼離再次開口說道，聲音毫無波瀾，仿佛站在上面的，不是他的執念，沒有絲毫的驚慌。

時間仿佛凝固了。

良久，赤燼離再次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跳。”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在下面，看著你跳。”

夙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忽然就預想到了跳下去的結果。

解脫不了，她解脫不了的。

可即便如此，夙念還是想要試一下。

她閉上眼，心一橫，縱身朝窗外躍去！

身體墜落的失重感只持續了一息。

她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彈了回來，如何跳都在原地，她想要踏出一步，腳前便有個看不到的禁制不讓她邁出腳。

夙念心灰意冷，可很快，她便想通了，外面跳不了，那就往屋裏跳，屋裏的地板也是光滑堅硬的，一樣死得了。

她像是抓住了什麽漏洞一般，轉身沒有一絲猶豫，往下一跳。

身體馬上下落，可卻沒有失重感。

夙念一驚，看清楚了現在的狀況，她仿佛被一雙看不到的大手拖著，慢慢的往下移，一直把她送到了那個寬大的榻上。

一種令人崩潰的無力感席卷了夙念，她猛地爬起來，像瘋了一樣，沖著墻面沖過去，跳不下去，那就在屋裏撞死！

可她死不掉。

每次快要撞到墻面，一股力量總會精準地出現，包裹住她，緩沖掉所有沖擊，然後將她毫發無傷地送回到榻上，一次，兩次，三次......

“啊！讓我死！讓我死啊！”夙念徹底崩潰，癱倒在房中，無力卻癲狂，淚水模糊了視線，全身都在劇烈顫抖，“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死？赤燼離，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房門被推開。

赤燼離緩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她面前，跪下身來，看著崩潰到無力的夙念，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夙夙，你不乖。”他的聲音低沈，“我說過，我會照顧好你，不會讓你受到一點點傷害。你還是不相信我，我真的說道做到，所以夙夙，你看清了麽，我真的做的到。”

“讓我死......求求你......赤燼離......讓我死......”夙念不知該如何面對赤燼離，而是虛弱的抓住他的袖口，口中已經發不出高亢的聲音，只能喃喃著，祈求著。

“死了，下輩子我還會找到你。”赤燼離輕聲說道，“無論輪回多少次，你都是我的。不要妄圖用死來擺脫我。何必呢，你根本離不開我的。”

“那就下輩子！下輩子你再找我！這輩子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她泣不成聲，抓住他胳膊的手抖的厲害，身上的力氣仿佛被抽幹一般，軟軟的癱在了他的懷裏。

“夙夙，你知道，不可能的，你不能死。”赤燼離的聲音自始至終沒有絲毫波動。

“讓我死......讓我死......”夙念口中只剩下這一句喃喃的哀求，似乎是知道這不會有回應，但還是忍不住，只會說這句。

“夙夙，還有兩天，我們馬上就要大婚了。”赤燼離似乎完全沒聽到夙念的哀求，伸手替她理了理淩亂的鬢發，語氣詭異的溫和，“你要開心一點。”

夙念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麽，滿臉淚水，口中仍舊喃喃，不知疲倦。

“這樣不美。”赤燼離對著她笑，隨後夙念的嘴角就扯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她的眼還在流淚，可她的嘴角，竟然在上揚。

夙念嚇的瞪大眼睛，想要收回嘴角的弧度，卻如何都做不到。

赤燼離看著這個笑容，終於滿意了。他擡手，指尖撫過她僵硬的嘴角，低聲道：“對，就這麽笑。”

他湊近一些，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後天，就是我們的大婚。那天，你也要像這樣，笑著嫁給我。”

淚水滴答滴答的掉著，夙念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連做表情的自由，都沒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