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八生八世

夙念感覺自己沈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夢境裏, 這個夢好長，長的似乎經歷了八生八世。

第一世的時候，她是一個醫女。也是她與赤燼離結緣的一世, 那個故事的後面, 赤燼離為了剔除最不喜的赤狐血脈, 讓夙念暫存了自己的妖力，逆行禁術。

在即將成功之時，當時的妖君趕來，對著赤燼離便是殺招, 夙念下意識的替赤燼離擋住了那記殺招。

她最後看到的，是赤燼離目眥欲裂，瘋狂撲來試圖阻擋的身影, 以及他口中發出的撕心裂肺的絕望咆哮：“不——！”

下一刻, 她便在那力量中，形神俱滅，化為飛灰。

第二世，她投生在一個平凡的農戶之家，一生平淡安寧，父母慈愛, 鄰裏和睦。她未曾婚配, 並非無人提親，只是心底深處似乎總有一片空白, 對情愛之事提不起興趣, 寧願侍奉父母終老。

歲月靜好, 青絲變白發。她壽元將盡，躺在自家幹凈的床榻上，氣息微弱, 意識模糊地等待著最後的時刻。父母早已離世，屋內只有她一人，寧靜而祥和。

忽然，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床前，擋住了窗外的月光。

她費力地擡起渾濁的雙眼看去。那是一個男子，白衣勝雪，卻纖塵不染，與這農家小屋格格不入。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疲憊。他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她衰老的容顏，裏面翻湧著無法言喻的痛楚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悲傷。

他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又怕碰碎了她一般縮回。他如同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般，將她枯瘦衰老的身軀輕輕抱入懷中。

“我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我流盡了精血，澆灌輪回樹，卻最終晚了一步，夙夙，你知道麽？我的赤狐血脈剔除了，我成功了，可是，可是......可是我卻發現，這根本不重要了......這多麽諷刺，你可知曉這多麽諷刺......”

她聽不懂他的話，只覺得這懷抱冰冷，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心。她想說些什麽，卻已發不出聲音。最終，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結束了這一世。

最後的意識裏，她聽到那個男人說：“下一世，我定然會早日找到你......”

第三世，她是小鎮繡坊的女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嫁給了鄰街一位敦厚善良的木匠。丈夫沈默寡言，卻對她極好，日子清貧卻也溫馨和睦。她本以為此生便會如此平靜度過。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打破了寧靜。火勢詭異，只焚毀了她的家。混亂中，一個妖異俊美的男子出現在她面前，他面容似少年，卻一頭銀發，眼神熾熱得幾乎要將她吞噬。

“找到你了。”他低語。

她驚恐萬分，不明所以。丈夫持斧趕來保護她，卻被那男子隨手一揮便擊飛重傷。他強行將她擄走，任憑她如何哭喊掙紮，都無動於衷。

他將她帶至一處幽深華麗的洞府，告訴她，他名赤燼離，她是他的妻，前世便是。

她恐懼又憤怒，斥責他是瘋子。這時，她重傷的丈夫竟拖著病體，不知以何種方法尋到了這裏，想救她回去。

赤燼離徹底被激怒，他當著她的面，掐住了她丈夫的脖頸。她哭喊著撲上去捶打他，求他放手。他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她，手上緩緩用力。

“看清楚，他是妖，一只低賤的貍貓精，幻化人形騙你罷了。”

隨著骨骼碎裂的輕響，丈夫在她眼前斷氣，果然現出了一只貍貓的原形。

即便知曉夫君非人，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且她所受的教誨根植於心，女子當從一而終。夫君剛死，她豈能委身於這強擄她，殺她夫君的兇手？

她心如死灰，不再言語，只是沈默地抗拒。

他將她囚禁在洞府最深處，設下重重禁制。每日送來錦衣玉食，奇珍異寶，她卻看也不看。

他時而溫柔低語，訴說衷腸，時而暴怒癲狂，罵她為何不等他，委身於一個小妖。

她始終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終於有一日，他離開歸來時，洞府內一片死寂。他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沖入內室，看到的只有她倒在冰冷石壁下的身影，額角撞得血肉模糊，鮮血染紅了地面，早已氣絕身亡。她以最決絕的方式，表達了她最後的反抗。

第四世，許是上一世自戕，這一世她未能投生為人，她成了一個雀兒。

然而，她幾乎在睜眼看到這個世界的瞬間，就看到了他。赤燼離似乎早已守候在此，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帶回了他的宮殿。

他為她打造了華美精致到極致的鳥籠，籠子上鑲嵌著無數璀璨的寶石，冬暖夏涼。卻也在她纖細脆弱的腳踝上，扣上了一副同樣精美卻沈重無比的鐐銬。

“這樣，你就不會再離開我了。”他滿意地看著在籠中瑟瑟發抖的她。

他對她極盡寵愛，餵她瓊漿玉液，給她吃最珍貴的靈果，每日為她精心梳理羽毛。他時常對著籠子低語，訴說著漫長的尋找，以及他那令人窒息的愛意。

但更多的時候，他情緒極不穩定。有時會突然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籠子，歇斯底裏地咆哮：“你為什麽不飛？！籠門根本沒鎖！你飛啊！走啊！證明給我看你不愛我！你飛啊！” 籠門確實開著，但那腳鐐沈重無比，她根本無法離開籠子範圍半步。

“你不飛，所以你是愛我的對吧！”赤燼離的臉上露出癲狂的笑意，“夙夙，你愛我，你離不開我！”

鐐銬日夜摩擦，早已將她細嫩的腳踝磨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日覆一日的恐懼禁錮，徹底耗盡了這只小雀兒微弱的生機。在一個寂靜的夜晚，它蜷縮在鋪著柔軟錦緞的籠底，羽毛黯淡無光，再也未能睜開那雙懵懂的黑眼睛。

第五世，赤燼離學乖了。她剛降生在一個小妖部落，尚在繈褓之中，他便已尋來。他不顧部落的驚恐與反抗，強行帶走了她。他將她安置在一處靈氣充沛的秘境，設下重重結界，派心腹看守，給她最好的資源，期望她能順利長大。

然而，或許是魂魄連續受損，或許是對這種命運本能排斥，她這一世體弱多病，終日郁郁寡歡，未能活過百歲便悄然夭折。他守著她的屍身，沈默了許久。

第六世，他來得稍晚一步。她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與一同修煉的竹馬情投意合，互許終身。兩人相約一同游歷，增進修為。

赤燼離找到她時，正看到她與那少年攜手同游，笑靨如花。那畫面刺痛了他積累數世的瘋狂與嫉妒。他甚至未曾現身，未曾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遠遠地便屈指一彈。

一道無形的恐怖妖力瞬間擊中了那尚在微笑的少年！少年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在那少女驚恐萬分的目光中，瞬間化為齏粉，形神俱滅！

這一世，又是長久的禁錮，夙念最終還是死在了他的折磨下。

第七世，她降生在一個依附於狐族的小妖家族。赤燼離似乎汲取了前幾世的教訓，在她尚在繈褓時便將她接入妖宮深處。她沒有再被關進狹小的籠子，而是住進了一座極盡奢華的宮殿。錦衣玉食，奇珍異寶，應有盡有。伺候她的妖侍成群，恭敬無比，卻從不敢與她多言半句。

他時常來看她，眼神中的偏執隱藏了起來，換上溫柔。他會帶來綾羅綢緞，最稀有的靈果仙釀，為她講述外界的光怪陸離，卻從不提帶她去看。

他告訴她，外界充滿危險，人心叵測，只有留在這絕對安全的宮殿裏，在他的羽翼之下，她才能平安喜樂。

她逐漸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安靜地接受一切，不哭不鬧，不喜不悲。她從不提出任何要求，也從不詢問宮殿之外的世界。她的眼神總是平靜地望向窗外，卻又仿佛什麽都未映入眼中。

他對此感到不安，時而會突然出現，緊緊抓住她的肩膀，逼問她：“你恨我嗎？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想要什麽？告訴我！除了離開，我什麽都給你！”

她只是緩緩搖頭，眼神依舊空洞。這種無聲的沈寂，比任何哭鬧和反抗都更讓他瘋狂，也讓他更加不敢放松警惕，囚禁得愈發嚴密。

這一世，她活得很長，卻如何都不肯修煉。但她的心，早已在那金碧輝煌的牢籠中枯萎。最終，在一個平靜的午後，她於窗前靜坐時，氣息悄無聲息地斷絕，沒有留下任何言語或痕跡，仿佛只是厭倦了這場漫長的囚禁，自行散去了魂魄。

第八世，赤燼離來得格外遲。

她生在一個江南水鄉的凡人家庭，家境清貧，卻溫馨和睦。她與鄰鎮一位家境相當、勤奮上進的秀才互生情愫，兩家定了親事。秀才承諾，高中之後便回來風風光光娶她過門。她心中充滿對未來的憧憬，日子清苦卻充滿希望。

然而，鎮上一個有權有勢的紈絝惡霸看中了她的美貌，欲強行納她為妾。她誓死不從。那惡霸竟勾結官府，設計汙她清白，偽造證據，散布惡毒謠言。一時間，流言蜚語纏繞著她，鄰裏指指點點，家族蒙羞。

她的父母不信，卻無力對抗權勢。族中長老為了保全家族名聲，竟狠心決定將她沈塘處死，以洗刷汙名。

那一日，陰雨綿綿。她被五花大綁，塞入豬籠，在族人冷漠的目光中，被沈入了冰冷的湖底。湖水淹沒口鼻，絕望與窒息感吞噬了她......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一股恐怖至極的妖力轟然降臨！湖水瞬間被分開，一道身影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沖入湖底，抱住了她冰冷僵硬的軀體。

赤燼離看著懷中氣息已絕的少女，瞳孔瞬間被無盡的暴戾吞噬！

“啊——！！！”他發出一聲震碎雲霄的咆哮。

屠殺，開始了。

他根本不分青紅皂白，不管是否無辜。恐怖的妖火席卷了整個人族，吞噬了無數生命。尖叫，哀嚎，求饒聲被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建築倒塌的轟鳴淹沒。那散布謠言的惡霸，冷漠沈塘的族人，甚至來不及逃走的普通鎮民......無一幸免！火焰與殺戮蔓延至周邊城池，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一日一夜之間，數萬生靈塗炭，繁華之地化為焦土！

人間界劇烈震動，人君祭天，祈求上蒼垂憐。天道震怒，降下無盡雷罰轟擊赤燼離，同時引動規則，形成強大的結界，徹底隔絕了人妖兩界往來。

八世的記憶，不容抗拒地烙印在夙念的靈魂深處！那積累了千年的恐懼與絕望，那眼睜睜看著在乎之人慘死眼前的無力與痛苦，那一次次掙紮卻始終無法擺脫的窒息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的意識徹底淹沒！

她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心臟瘋狂擂動，仿佛要撞碎胸腔跳出來！

視線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赤燼離喜悅的臉龐。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瞳孔深處翻湧著她無比熟悉的占有欲。

在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剎那，夙念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的尖叫一聲，猛地向後縮去，用盡全力甩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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