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醋意

夙念頭頂悄然冒出一個問號, 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她。

她記起家中剛出事那段時間的自己，頓時臉頰發燙，耳根泛紅。

她悄悄瞥了黃芪一眼, 心裏暗自盤算赤燼離那邊有能讓人失去一段記憶但不影響其他方面的術法或丹藥的可能性。

她在黃芪面前向來是颯爽利落的形象, 萬萬沒想到當初一時鉆牛角尖, 竟落下個尋死覓活的印象。黃芪可是要陪她到老的家人，這段往事若被記住，豈不成了一輩子的笑話。

不過她也只是隨便一想，如今雖已走出陰霾, 卻仍能理解當時的自己。

“沒關系，剛才不知為什麽爆炸，但即便有□□, 炸過一次也就完了, 若不放心，換間廚房便是。”夙念不敢再想，於是強裝鎮定忽略黃芪的問題，“這是我頭一回親手做吃的，絕不能半途而廢。”

黃芪深知自家小姐的脾氣，她決定的事, 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至今唯一的一次破例，多虧了赤公子臉皮厚, 一邊轉移小姐註意力一邊想出了解決辦法。

幾個小妖聽說夙念遭遇意外仍要繼續, 趕忙進廚房四下檢查。雖確認再無□□, 卻仍執意請她去大廚房做，還戰戰兢兢地求她千萬別將此事告訴妖君。

夙念心中又一次浮起異樣。想起之前看到的俞布虐殺小妖的手段，她明白他們為何如此懼怕, 可她與俞布平日幾乎照不上面，絕無可能去他面前告狀，不知小妖們為何會擔心她與俞布說此事。

夙念也不多解釋，只點頭應下。

她換到妖君洞府的大廚房，幾個小妖小心翼翼地將蒸欄搬了過去。

夙念原本還擔心這一折騰念藤花糕會散形，但他們手法極穩，搬了這麽遠，糕體仍和之前別無二致。

其實就算變了形，夙念也看不出來，橫豎本來就已經很難看了。

小妖和黃芪這次說什麽都不肯離開廚房了，這廚房也沒有粉塵，夙念也沒堅持非要黃芪出門。

這次點火很順利，水開後蒸了一刻鐘左右，念藤花糕的香氣便飄了出來。

夙念激動地揭開鍋，看著一個個親手做出的糕點，高興得臉頰紅撲撲的。

小妖和黃芪卻面面相覷，這歪七扭八的東西，竟能讓夙念開心成這樣？果然俗話說的沒錯，娘不嫌兒醜。這點心是夙念親手做的，便如同她自己的孩子一般，怎麽看都自帶濾鏡。

做完後，夙念找來一個禮盒，仔仔細細挑了幾個模樣最周正的，讓小妖給俞布送去。

小妖心下一驚，顯然沒想到還有代妖君的份，他們也不是多話的，只覺得人族的禮道到底是周全，拿著盒子便離開了。

夙念拿起一個長得最醜的，嘗了一口，入口是米糕的清甜，待全部咽下後，念藤花的清香頓時溢滿口腔。

她眼睛一亮，指著點心對黃芪欣喜道：“快，快嘗嘗！我手藝真的特別好！”

黃芪一臉不信，想從一堆醜點心裏挑個最醜的，可這著實有些難，因為這些點心各有各的醜法。她選了一個，拿起來咬了一口，小臉頓時皺成一團。

夙念見她這副表情，不可思議地問：“怎麽了？不好吃嗎？”

黃芪覺得自己這反應怕是傷了小姐的心，只好硬著頭皮點頭：“小姐，好吃的！”

說著又拿起來，小小地咬了一個角。

夙念就那麽盯著她，等她坦白。直看得黃芪不好意思了，她才開口：“好吧小姐，其實問題不大，就是蜂蜜放多了，齁得慌。”

“哦！”夙念這才看清黃芪手裏的點心，指向另外幾塊說道，“嘗嘗這些。”

黃芪有些意外，但還是聽話地拿起夙念指的那幾塊。她仔細一看，才發現約莫一半的念藤花糕上帶一個小小的綠色梗蒂，而她剛才拿的正是帶梗的。

她取了一塊不帶梗的，嘗了一口，眼睛頓時睜得圓圓的，喜悅瞬間漾滿整張臉，她使勁點頭：“嗯嗯！小姐，這個好吃！小姐你簡直是天才！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鮮花糕！”

這下誇得真心實意，夙念臉上也不由地浮起一絲得意。

黃芪吃完一個，又拿起一個往嘴裏塞。

廚子便是如此，夙念看她吃得這麽香，簡直比吃進自己嘴裏還開心：“端到院子石桌上，配茶吃，別噎著。還有這麽多呢，不急。若吃完了，明天再做就是。”

不一會兒，兩人便對坐在石桌旁，悠閑品嘗起來。

黃芪一口氣吃了四五塊，才開口問：“小姐，為什麽有些放那麽多蜂蜜啊？”

夙念拿著念藤花糕的手一頓，臉上略顯尷尬，猶豫片刻才說：“哦，我想著……說不定有人喜歡吃甜的呢？沒想到咱倆都不愛。”

黃芪聞言一楞。她雖是丫鬟，可自小與小姐同吃同住，小姐向來清楚她的口味，往日出門沒少給她買吃的，怎會突然以為她可能嗜甜？她剛要質疑，卻忽然想通了什麽，又拿起一塊念藤花糕塞進嘴裏，手動塞住自己的嘴，只是看向夙念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夙念被她看得發慌，放下糕點徑直走回房間：“吃完記得收拾好桌子，我突然想起屋裏的小螞蟻要搬家，得回去幫忙。”

黃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夜色漸深，四周一片靜謐，夙念望著房中桌上那盤點心，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落寞。

念藤花糕雖形狀不甚規整，卻被黃芪仔細地碼在盤中，乍一看，竟也排列得似模似樣。糕點潔白如玉，面上點綴著念藤花的淡紫，花蕊的明黃與梗葉的翠綠，色彩交織，頗為悅目。

晚膳過後，黃芪端著這盤點心，面露難色地對夙念說：“小廚房還沒收拾出來，院子裏石桌雖涼快，卻怕夜貓貪嘴叼了去。我屋裏桌上堆滿了雜物實在沒地方……想來想去，只有小姐房中這張桌子還寬敞些。點心放這兒，行嗎？”

夙念怎會不懂她的用意，臉上微熱，點了點頭讓她放下，吩咐她早些歇息。

如今天已全黑，夙念洗漱完畢正欲就寢，她往房間大門的位置看了一眼，心中不悅。

第一次做吃食，自然希望越多人嘗到越好，赤燼離不來便不來，左右是他沒有口福。

她才躺下，就聽見門外傳來窸窣輕響，片刻後，赤燼離的聲音在門外低低響起：“夙夙，睡下了嗎？”

夙念倏地坐起身，還未應答，便見那人已悄無聲息地立在她床前。

夙念臉色一沈，幸好她今晚上磨磨蹭蹭到這個時間剛剛躺下，如今衣衫整齊，否則定不輕饒這登徒子。

她正要開口斥責，卻忽然聞到赤燼離身上一股鐵銹腥氣，不由蹙眉看向他：“你受傷了？”

赤燼離一怔，隨即眼底漾開笑意，他拉起夙念的手，引她到桌邊坐下：“夙夙的鼻子真靈，我來之前明明施了清潔咒，還是被你聞出來了。”

夙念心中一緊，抓過他的手上下查看：“傷哪兒了？怎麽傷的？”

赤燼離眼底笑意更深，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避重就輕地低笑：“不過一點小磕碰，早處理好了。夙夙這是在擔心我？”

夙念被他看得臉頰發熱，這才驚覺兩人距離過近，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夾雜著極淡的血氣，幾乎將她籠罩。她稍稍後退想抽出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誰......誰擔心你！”她強作鎮定別過臉，“是怕你死在我這兒，俞布來找我要說法，我說不清。”

“口是心非。”赤燼離低笑，胸腔輕震，夙念臉上頓時更燙了。

忽然，他捂住胸口，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夙念一驚，連忙追問：“怎麽了？傷得很重？”

“不是。”他聲音放得很輕，透出幾分委屈，“晚上回來時，被俞布氣到了。”

夙念望向他，抿唇不語，看赤燼離這個樣子，她似乎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赤燼離卻不管她回不回應，自顧自繼續說：“俞布說，你今天特地做了念藤花糕，還派小妖專程送給他……可我卻沒有。”

夙念瞪他一眼，將桌上那盤點心推到他面前：“還剩一盤，這麽喜歡就全都拿走。”

赤燼離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來，語氣仍委屈：“夙念想著給俞布送，我卻只能來吃剩下的。”

夙念作勢要收回盤子：“不要？那算了。”

“要！要！”赤燼離急忙按住她的手，將整盤糕點攬進懷裏，“只要是夙夙做的，我都喜歡。”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又細細品了品，面露訝異：“俞布那邊的，我吃著明明沒什麽味道，為何你這盤……格外清甜？”

夙念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支吾道：“許是你的錯覺。”隨即又想起了什麽皺著眉頭看向他，“你怎麽回事，要吃來我這裏吃便是，你還搶俞布的。”

赤燼離忽略了不好的話，他還是感覺味道不同，又嘗了一塊，忽然想到什麽，難以置信地望向她：“夙夙……這盤是特地為我做的？你知道我喜歡甜的，是不是？”

他們第一世時，日子清苦，肉吃不上幾回，山中野蜜卻易得，那時赤燼離別無他好，唯獨嗜甜，但凡吃食裏加了蜜，總能多用幾口。

那些往事，夙念在夢中所見。所以這盤點心，是她專程為他做的！

傍晚他剛回洞府，本想換身衣裳便來見她，卻撞見俞布端著點心炫耀，便一把搶了過來。雖是夙念所做，他吃了兩塊，卻全因是她親手做的才心生歡喜，可那點心分明一絲蜜味也無。

一股洶湧的喜悅瞬間貫穿四肢百骸。

夙念單獨給他做了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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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會還有一章，明天應該也有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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