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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晉江文學城 看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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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看護

夙念坐在榻前, 看著床上的那個已經不成人形的“人”,他渾身焦黑,連她昏過去之前看到的染血的銀發都已經消失不見, 身上仿佛是穿了一個黑鐵鎧甲。

她強忍很久, 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他......他還活著?”

俞布卻一改昨日的冷酷, 尷尬笑笑,絲毫沒有因為看到朋友如此慘狀而露出難過的神色。

許多年後夙念方知曉,他已經習慣了。千年來,赤燼離但凡在妖族時, 幾乎都是這種狀態,只是焦的是八成還是十成的區別。

“沒事,他命硬的很, 有個把月就恢覆了。”

她顫抖著手, 碰了碰他,他身上的東西黏糊糊的,味道並不好聞,手碰觸到時會粘到手上。

俞布有些嫌棄:“你別碰,很臭!”

“不用給他擦身子嗎?”她看向俞布,“這樣會死的。”

“不會。他哪次不是這麽扛過來的, 反覆幾次就好了, 你要知道我們妖族的覆原能力很強的,就是過程有些惡心。”俞布看了看剛好進門的小妖, “喏, 每半個時辰會有人來給他換床單, 待遇已經很好了。”

“我在這裏照顧他。”夙念說道,不論是夢裏的情義,還是現實的救命之恩, 她都必須照顧好他。

“如此甚好。”俞布肯定的點頭,“我建議,他好起來以後,你們便在一起,順便記得提醒他,他欠我一場正八經的比試。”

俞布很怪,說他不關心赤燼離,他句句都在替他說話,說他關心他,卻態度很隨意,像是赤燼離受傷這麽嚴重,他絲毫不在意,不光如此,還想著與他打上一場。

除此之外,俞布一問三不知,只道待赤燼離醒來之後,有什麽便問他。

“小姐,我們真要照顧這個人嗎?他真的好臭啊。”黃芪在一旁皺著眉頭問道。

夙念點點頭:“要的,他救了我。”

將他治好,然後便去死,如果看在她的照顧的恩情上,最好讓他們照顧好黃芪,自己也沒有遺憾了 。

父親母親等著她呢,她該死在大婚那日才對。

黃芪見夙念表情堅定,只能默默點頭,盡量做好小姐的幫手,讓小姐能輕松一些。

接下來的日子,夙念每一天都在刷新她對於“慘”這個詞的認知。

最初的幾日,赤燼離僅剩的能看到肉色的手指開始浮腫,指甲縫裏滲出淡黃色的膿液。她每次為他擦手時都很謹慎,可皮膚還是會像浸濕的宣紙般剝落,露出下面滲血的嫩肉。

到第五天,他的耳後生出大片水泡,輕輕一碰就破裂,流出帶著腥味的透明膿液。

夙念知道,誰能嫌棄他,她都不可以。她盡可能溫柔的用軟布不斷的擦拭滲出的液體,有多少,她便擦掉多少。

黃芪見夙念如此,怕腥臭熏到她,給夙念做了能遮住口鼻的面衣,可夙念卻不肯戴。

“許是聞習慣了,我聞不到什麽異味了。”

每每在給赤燼離處理傷口時,她都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原本以為夢裏的場景都只是夢,如今來到了這裏,見到了妖族的人,她方知曉夢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夢裏的自己是醫女,許是夢的夠長,她竟無師自通了許多包紮看護的技巧,在處理赤燼離的傷口時,除了越發心疼,還莫名的有一種作為醫女救治病人的責任感。

在赤燼離榻前呆著,看著榻上這個毫無活著的跡象的人,閑暇的空間,她便開始覆盤之前的事情。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哪裏呢?

在茶樓,他當時一錯不錯的看著自己,追出去時,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後來她身邊便開始發生怪事,從最初陳數莫名其妙被瓦片砸頭,到進入府尹邸的小賊死在後院,再到采花大盜被掏了眼珠子,陳數翻車翻船變成傻子,甚至游花燈時範錦祖險些被切成兩半,消失的席瑞屍體莫名出現,應該都是眼前這個人做的吧。

院子裏盛開的花,不論多麽崎嶇都不顛簸一下的馬車,該也都是他做的。

他為了她與人君做了交易,來到了人族,只為見到她。

夙念有些無奈的想笑,他還真是愛的深,不過便是前世的恩情,犯得著讓一個大妖如此費盡心思嗎?她是凡人,也沒有修煉的意願,他豈不是還要生生世世的受盡折磨。

她不能理解他的感情。她這一輩子明明是個這麽惡劣的人,自以為是,自命不凡,連基本的孝道都做不到。

他該是沒有了解過這輩子的她吧,不然他也會跑的遠遠的才對。

可她又想起來夢裏的情景,她救了一只受傷的兔子,赤燼離卻說:“這兔肉該很是美味,夙夙你多日沒吃肉食,都瘦脫相了。”

他還說:“都怪我,作為一個九尾狐,卻繼承了最差勁的血脈,如今妖族都回不去,還要靠你生活。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去捕殺些小妖給你吃。”

他在她面前,從未說過自己是良善的人。

夙念摸了摸躺在榻上的人的額頭,原本,她還在怪他,殺人可以,可要懂得什麽人該殺什麽人不該殺。可當夙意遠死在自己面前時,她感受到了至親死亡的無奈。

若她有赤燼離的能力,該會讓整個大晉給夙意遠陪葬吧?

赤燼離真的算得上隱忍了。

所以,他在乎的只有她而已,他只是希望她萬事順遂。

夙念嘆出一口氣,她已經能理解他了,可並不能感同身受,畢竟他於她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若說交集,只有夢中虛假的交集。

她沒有他勇敢,她不想一個人承擔他承擔的這種痛苦。

她只想逃避,只想離開這個世界。

又過了七八日的樣子,赤燼離的腹部開始不正常地鼓脹,脫落了焦皮的部分皮膚繃得發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蜿蜒的蚯蚓,仿佛馬上就要破皮而出。他呼吸很弱,可每次呼吸時,肋骨間隙都會凹陷,像被無形的手按壓著。

夙念有些慌,她仔細回憶著夢裏的見聞,巴不得睡過去再仔細感受一下夢裏的她的醫術,可是她自天罰降下那日起,再也沒有夢到過前世。

終於她想到了,似乎這是肺腑出現了問題。

她聽見他胸腔裏傳來古怪的咕嚕聲,隨後他的嘴角溢出粉紅色的泡沫。

她手忙腳亂的擦拭,可那泡沫越溢越多。

她的手顫抖不止,努力讓自己冷靜。

“風息草!風息草!”夙念激動的大喊。她記起來了,夢裏曾經救助過一只烏龜,那烏龜得了肺炎,在水中漂浮時身體總會偏向一側,後來它的龜殼開始凹陷,嘴裏開始溢出粉紅色泡泡。

風息草便是妖族特有的草藥,為此,她當初是入了妖族的地界采的。

雖然那是烏龜,可如今妖族連醫師都沒有一個,他們又去不了人族找醫師,只能冒險一試。

夙念在心中祈禱這個辦法能夠救回赤燼離。

她將風息草的樣子畫了下來,交於俞布。

俞布看了一眼,回應道:“其實赤燼離不需要服藥,這點問題對他來說,算不上問題,可既然是你的要求,若是他,肯定會無條件達成,如今他像個死人一般,我便幫幫他,你記得我的好,等他醒來與他講,讓他盡快與我打上一場。”

妖族做事效率很快,只半日功夫,在夙念印象中非常罕見的風息草便出現在她面前,整整一筐。

夙念交代黃芪,看著小妖熬藥,又回到榻前看著赤燼離,生怕他有什麽變動。

“若是他有意識,他該是這輩子不想醒來了。”俞布打趣。

夙念端著那碗藥,有些不敢餵下去。畢竟只是夢裏的經驗,如今赤燼離卻是實實在在的病站在榻上,她怕這藥餵下去,他的情況更加嚴重。

正在思考時,赤燼離嘴邊的泡沫又開始瘋狂的往外溢,只一會功夫,便將枕頭全部沾濕了。

夙念放下碗,手忙腳亂的給他擦拭,趁他情況緩和,咬牙往赤燼離的嘴裏餵,她手很抖,撒了赤燼離一臉。她從未感覺到人生竟如此艱難,她耐著性子,一邊擦拭,一邊慢慢的餵下。

還好她賭對了,藥餵下去後,赤燼離開始慢慢減緩了吐泡沫的癥狀。隨後的一日,這樣的癥狀便再未發生,腫脹的肚皮也一點點消了下去。

夙念深深呼出一口氣,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已經有幾日沒有想到尋死的事了,此時她只想讓眼前這個人,早日睜開眼睛。

又過了幾日,赤燼離身上的焦皮快要消失不見。可如此之後,夙念給他擦拭身體時卻倒吸一口涼氣,只見他雙腿開始出現褥瘡,尾椎處竟有個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前這些傷口都隱藏在那黑色的焦皮之下。

夙念再也忍不住,在沒人時,獨自的掉了幾次淚。

他該多疼啊。

他有多傻啊,她只是前世的過客,為何要為了她承受這番折磨。

想到黃芪還是個黃花大丫鬟,而她卻與赤燼離無數次在夢裏肌膚相親過,於是他的身體漸漸裸./露出來後,盡量讓黃芪回避。

她每天清洗創口處的膿液與腐肉,傷口冒著白沫,散發著腐敗的甜腥味。她甚至不敢給他在創口上纏紗布,因為紗布總會黏在創面上,撕開時總會帶下縷縷腐肉。

好在,他開始有了聲音。

哪怕這聲音是痛苦的呢喃。

日子一天天過去,約摸過了一個月的光景,夙念握著赤燼離白骨嶙峋的手,趴在他床邊睡著時,聽見了他幹澀如破風箱般的聲音。

“夙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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