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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墻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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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墻松動

窗外的天空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紙,烏雲翻滾著吞噬了最後一縷暮色。許櫻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設計稿上的線條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辦公室的燈光慘白得刺眼,落地窗外,第一滴雨已經砸在了玻璃上。

"許總監,這份樣衣的修改意見..."助理小林推門進來,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您臉色好差,要不要先休息?"

許櫻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邊緣。冰美式早就見了底,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滑落。"沒事,把文件放這兒吧。"她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沙啞。

當整層樓最後一位同事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口時,許櫻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鋼筆。腕表指針已經指向十一點,窗外的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沒。她打開手機,天氣預報顯示這場雨將持續到淩晨。

"真是倒黴..."她小聲嘀咕著,翻遍手提包卻只找到一把斷了骨的折疊傘。大廈保安老張遞來一件一次性雨衣:"許總監,這個您將就著用吧。"

雨衣在走出大廈的瞬間就被狂風撕開了一道口子。冰涼的雨水順著她的後頸灌進衣領,許櫻打了個寒顫,高跟鞋踩進積水裏,濺起的泥水弄臟了她的褲腳。一輛出租車從她面前疾馳而過,車輪卷起的水花徹底澆滅了她的希望。

等許櫻終於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寓樓下時,她的頭發已經濕透了,發梢不斷往下滴水。電梯裏的冷氣讓她不自覺地抱緊了雙臂,鏡面反射出她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鼻尖。

"阿嚏——"

房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許櫻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她靠著門緩緩滑坐在地上,手指顫抖著去解襯衫的紐扣。濕透的布料黏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繭。浴室的熱水沖在身上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紫。

換上幹爽的睡衣後,許櫻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她翻出醫藥箱,退燒藥的空盒子讓她楞了幾秒。"明明上周才..."記憶突然斷片,她這才想起上次感冒時把最後兩片給了隔壁發燒的小女孩。

廚房的水壺發出刺耳的鳴叫,許櫻捧著熱水杯窩進沙發時,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電視裏正在播放夜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忽遠忽近:"...臺風'海葵'即將登陸,請市民做好防範..."

茶幾上的手機突然亮起,是宗珩發來的消息:[明天十點,會議室B。]簡潔得連標點符號都透著冷硬。許櫻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光亮熄滅。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電梯裏偶遇他時,男人連一個眼神都沒施舍給她,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

"唔..."一陣尖銳的頭痛襲來,許櫻蜷縮起身體。額頭燙得嚇人,可手腳卻冰涼得像塊鐵。她摸索著扯過毛毯裹住自己,卻在動作間碰倒了桌上的文件夾。宗氏集團的合作方案散落一地,最上面那頁的簽名處還空著。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像某種急切的叩問。許櫻的視線開始模糊,恍惚間她好像看見十七歲的宗珩站在雨裏,校服外套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手裏卻緊緊護著一盒沒被打濕的草莓蛋糕。

"櫻櫻,吃藥。"記憶裏的少年兇巴巴地命令道。

現實中的許櫻無意識地呢喃出聲:"宗珩..."聲音輕得剛出口就被雨聲吞沒。她的眼皮越來越沈,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她似乎聽見了門鈴聲。

是幻覺吧。她想。就像這五年來無數個夢裏,她總聽見他在喊她的名字。

窗外的暴雨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許櫻蜷縮在沙發上,額頭滾燙,喉嚨幹澀得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她試圖伸手去夠茶幾上的水杯,但手臂軟綿綿的,指尖剛碰到杯壁,水杯就“啪”地一聲翻倒,水漬在木地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該死……”她閉了閉眼,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短促的一聲“叮咚”,在雨聲裏顯得格外微弱。

許櫻皺了皺眉,以為是幻聽。她沒叫外賣,也沒約朋友,這個時間,誰會來找她?

門鈴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急促。

她勉強撐起身子,扶著沙發背站起來,腳步虛浮地朝門口走去。透過貓眼,她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走廊的感應燈壞了很久,物業一直沒來修。

“誰?”她啞著嗓子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人回答。

許櫻松了口氣,心想大概是按錯門鈴了。

她轉身想回去,可還沒邁出一步,門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有人踹了她的門。

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扭曲聲,下一秒,門被猛地推開,重重撞在墻上。

冷風裹挾著雨絲灌進來,許櫻下意識後退,卻因為頭暈差點跌倒。一只手臂橫過來,穩穩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撈了回來。

“許櫻。”

低沈的男聲,帶著壓抑的怒意。

她渾身一僵,緩緩擡頭。

宗珩站在門口,渾身濕透。黑發上的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砸在她的地板上。他的西裝外套已經濕得能擰出水來,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的眼睛黑得嚇人,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釘在原地。

“你……”許櫻張了張嘴,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宗珩的目光從她泛紅的臉頰移到她微微發抖的身體,臉色驟然變得更難看。他擡手,掌心直接貼上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瞳孔一縮。

“你發燒了。”他聲音冷硬,像是陳述,又像是質問。

許櫻想躲開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沒事……”她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拽得更緊。

“沒事?”宗珩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退燒藥盒和翻倒的水杯,眼神更沈,“你管這叫沒事?”

許櫻被他逼得後退,後背抵上墻壁。

宗珩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身上還帶著雨水的寒氣,可呼吸卻灼熱地撲在她臉上。

“為什麽不接電話?”他咬牙問。

“手機靜音了……”許櫻別開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靜音?”宗珩嗤笑,從口袋裏掏出她的備用鑰匙——那是她曾經放在公司抽屜裏的,他居然一直留著。

“你——”許櫻睜大眼睛,“你怎麽會有我家的鑰匙?”

宗珩沒回答,只是盯著她燒得泛紅的耳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頭看他。

“上次你發燒,也是我照顧的。”他嗓音低啞,“忘了?”

許櫻呼吸一滯。

五年前,高三的冬天,她因為淋雨發了高燒。宗珩翹了晚自習翻墻進她家,用同樣的姿勢捏著她的下巴灌藥,兇巴巴地說:“再敢生病試試?”

回憶湧上來,她眼眶發熱,猛地推開他:“不用你管!”

宗珩被她推得後退半步,眼神驟然陰沈。他一把扯下領帶扔在地上,大步走向浴室,扯了條毛巾浸濕冷水,回來直接按在她額頭上。

“由不得你。”

許櫻被他按在沙發上,冰涼的毛巾貼在額頭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宗珩轉身去翻她的藥箱,動作粗暴地拉開抽屜,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出來。維生素、胃藥、創可貼散了一地,可退燒藥的盒子空空如也。

他盯著空藥盒看了兩秒,突然狠狠把它捏扁,砸進垃圾桶。

“你平時就這樣照顧自己?”他回頭看她,眼底壓著火。

許櫻縮在沙發角落,沒吭聲。

宗珩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就往門口走。

“你去哪?”她下意識問。

“買藥。”他頭也不回。

許櫻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外面還在下暴雨。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雨太大了……”

宗珩的腳步頓住。

他回頭,眼神黑沈沈的,像是要把她吞進去。

“閉嘴。”他啞聲說,“躺好。”

然後摔門而去。

許櫻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終於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抱緊膝蓋,額頭抵著沙發邊緣,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五年了。

她以為她早就忘了他的溫度,忘了他生氣時緊繃的下頜線,忘了他捏著她下巴時指尖的薄繭。

可原來,什麽都沒忘。

窗外,暴雨依舊。

雨水順著宗珩的眉骨往下淌,他擡手抹了把臉,瞇著眼睛在模糊的雨幕中搜尋著藥店的燈光。

整條商業街幾乎全暗了,只有遠處一家便利店的霓虹燈還在閃爍。他大步跑過去,推門時帶進一陣冷風和水汽。收銀員正打著瞌睡,被突然闖入的高大身影嚇了一跳。

"退燒藥。"他聲音低沈,手指在玻璃櫃臺上敲了敲,指節上還帶著未愈的擦傷。

"感冒藥在那邊貨架——"

"要效果最快的。"

收銀員翻出最後一盒進口退燒藥,宗珩掃了眼成分表,直接抽出幾張濕漉漉的鈔票拍在桌上:"再拿瓶礦泉水。"

他站在屋檐下拆藥盒包裝,雨水順著他的西裝袖口滴在說明書上,墨跡暈開一片。

突然想起許櫻怕苦,又轉身回去要了袋水果糖,收銀員八卦的眼神讓他煩躁地瞪了回去。

他攥緊藥盒,指節發白。五年了,還是改不掉這該死的條件反射——聽到她咳嗽就坐不住,看到下雨就想起她總忘記帶傘。

推開門時,客廳裏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許櫻蜷縮在沙發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起來吃藥。"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居高臨下盯著自己的宗珩,睫毛上還掛著水珠。藥片被塞到嘴邊,苦澀的味道立刻在口腔蔓延。

"......苦。"她皺眉偏過頭。

"許櫻。"他聲音裏帶著警告,"別讓我用強的。"

他單手扣住她下巴,另一手拿著水杯往她唇邊送。

她掙紮時水灑在兩人身上,他的襯衫領口濕透,鎖骨處的疤痕若隱若現——那是高中時為她打架留下的。

"你...混蛋......"她被嗆得咳嗽,生理性淚水盈滿眼眶。

宗珩突然僵住。

然後他粗暴地扯開糖袋,將橙子味的硬糖塞進她嘴裏:"嬌氣。"語氣卻比方才軟了三分。

窗外的暴雨仍在肆虐,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房間裏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臺燈,光線柔和地籠罩著蜷縮在床上的許櫻。她的額頭上覆著一塊冰毛巾,臉頰因高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微弱。

宗珩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眉頭緊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他身上的襯衫半幹,發梢還滴著水,但他顧不上擦,只是每隔幾分鐘就伸手探一探她的體溫。

“怎麽還是這麽燙……”他低聲咒罵,拿起手機想再叫醫生,卻發現已經是淩晨兩點,外面的暴雨讓道路幾乎癱瘓。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正想起身換一塊冰毛巾,忽然聽見許櫻在昏沈中呢喃了一聲——

“……宗珩。”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幻覺,但他確信自己沒有聽錯。五年了,她第一次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叫他的名字。

他緩緩俯身,靠近她的唇邊,想聽清她還會說什麽。

許櫻的睫毛輕輕顫動,眉頭微蹙,似乎陷入了某個夢境。她的嘴唇幹裂,又輕輕動了動:“別走。”

宗珩的呼吸一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五年前,他離開的那天,她也是這樣抓著他的袖子,聲音發抖地說:“宗珩,別走。”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她的呼吸。

宗珩緩緩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像是想觸碰,卻又不敢真的落下。

最終,他輕輕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燙。他的掌心覆上去,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像是捧住什麽易碎的珍寶。

“這次不會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窗外的閃電劃過,一瞬間照亮了他的側臉。那雙總是冷厲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覆雜的情緒——懊悔、心疼、壓抑已久的思念。

許櫻在夢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手指微微蜷縮,無意識地回握了他一下。

宗珩的喉結滾動,突然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他輕輕松開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氣。雨夜的冷風灌進來,卻吹不散他胸腔裏翻湧的熱意。

五年了。

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可再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明白——

有些執念,早已刻進骨血裏。

宗珩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剛想點燃,又想起這是她的臥室,最終只是煩躁地把煙咬在齒間。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裏擺著她的設計草圖,幾本時尚雜志,還有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杯子旁邊,放著他剛才隨手擱下的錢包。

他走過去,拿起錢包,指尖在邊緣摩挲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打開了夾層。

一張泛黃的照片靜靜地躺在那裏。

——高中畢業那天,他們在操場上的合照。

照片裏的許櫻穿著校服,紮著馬尾,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而他站在她身後半步,臉上是慣常的不耐煩,但目光卻落在她的側臉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經褪色的小字:

「要一直在一起。——許櫻」

宗珩的拇指輕輕撫過那行字跡,眼神晦暗不明。

這張照片,他保存了五年。

從美國到國內,從學生到CEO,換過無數個錢包,但這張照片始終放在同一個位置。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宗總,竟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把初戀的照片藏在錢包裏。

但他就是舍不得扔。

就像他舍不得刪掉手機裏那些從未發出的短信,舍不得丟掉她當年送的那支鋼筆,舍不得……忘記她。

宗珩把照片放回去,轉頭看向床上昏睡的人。

許櫻的燒似乎退了一些,眉頭不再緊皺,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他走回床邊,鬼使神差地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汗濕的碎發。

“許櫻。”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像是嘆息,“你知不知道……”

後半句話消失在空氣裏。

——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有多想你。

臺燈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在墻上。

窗外,雨勢漸小,天邊隱約透出一絲微光。

長夜將盡。

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緩慢地滲進房間。

許櫻睜開眼時,額頭已經不再滾燙,但喉嚨仍有些幹澀。她微微側頭,視線還有些模糊,只看到沙發上一團高大的黑影。

——是宗珩。

他整個人蜷在那張對她來說剛好、對他卻明顯太小的沙發上,長腿無處安放,一只腳懸空搭在扶手邊,另一只抵著茶幾。他的西裝外套皺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帶松開,襯衫領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鎖骨。

許櫻怔了怔。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宗珩。

記憶裏的他,永遠是鋒利而張揚的——高中時校服領口大敞,露出線條分明的脖頸;成年後西裝革履,每一寸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冷硬。

可現在,他像個疲憊至極的大男孩,毫無防備地睡在她的沙發上。

她輕輕撐起身子,薄毯從肩上滑落。

——他給她蓋的?

目光下移,她看到茶幾上散落的藥盒、半杯水,還有……

她的指尖微微一頓。

那支鋼筆。

高中畢業時,她送給他的臨別禮物。

筆帽上有一道明顯的磕痕,像是曾經摔過,又被誰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

許櫻輕手輕腳地下了沙發。

赤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沒管,只是無聲地靠近他。

宗珩睡得很沈。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下頜冒出一層淡淡的青茬,讓他整個人多了幾分頹廢的性感。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卻在即將碰到他臉頰時猛地停住。

——她在幹什麽?

指尖蜷縮,她收回手,轉而看向他垂在沙發邊的手。

那只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此刻卻松松地攥著一條毛巾——昨晚他給她敷額頭的那條。

毛巾已經幹了,皺巴巴地團在他掌心,像是被他握了一整夜。

她的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目光再移,她看到他另一只手裏似乎捏著什麽。

湊近一看,是一張照片。

——高中畢業時,他們那群朋友的合照。

照片上的她站在最邊上,笑容靦腆;而他站在她斜後方,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但被人用透明膠帶仔細貼過,像是怕它破損。

許櫻的指尖輕輕顫抖。

她忽然想起昨晚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他說——

“這次不會了。”

“看夠了嗎?”

低啞的嗓音突然響起。

許櫻嚇了一跳,猛地擡頭,正對上宗珩漆黑的眼。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晨光裏,他的瞳孔像是被光照透的琥珀,清晰映出她的影子。

她慌亂地直起身,卻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

宗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回來。

“病沒好亂跑什麽?”他皺眉,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許櫻掙了一下,沒掙開。

“我……我沒事了。”她別開眼,“謝謝你昨晚……”

話沒說完,宗珩已經松開她,起身去倒了杯溫水,遞過來。

“喝。”

命令式的語氣,和高中時一模一樣。

許櫻接過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觸電般縮了縮。

宗珩盯著她的反應,忽然嗤笑一聲。

“許設計師,”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現在知道躲了?”

她抿唇,沒說話。

空氣一時凝滯。

宗珩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鋼筆上,眼神微暗。

許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終於忍不住開口:

“為什麽……留著它?”

宗珩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傾瀉而入,刺得許櫻瞇起眼。

“你說呢?”他背對著她,聲音很淡。

許櫻握緊水杯。

五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此刻,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情緒卻翻湧而上。

“宗珩。”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男人背影一僵。

“當年……”她深吸一口氣,“為什麽不告而別?”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宗珩終於轉過身。

晨光裏,他的輪廓像是被鍍了一層金邊,鋒利又模糊。

他看著她,忽然大步走過來,一把扣住她的後頸,額頭抵上她的——

“沒發燒了。”他低聲說,答非所問。

許櫻鼻尖一酸。

她擡手想推開他,卻被他攥住手腕。

“許櫻。”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你想聽真話?”

她點頭。

宗珩沈默片刻,從袋子裏拿出一個鐵盒。

宗珩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

許櫻深吸一口氣,重新蹲下身,緩緩掀開了盒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疊照片。

泛黃的邊角顯示出它們已經有些年頭,但每一張都被保存得極好,整齊地碼放在盒子的最上層。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照片裏的她穿著一中的校服,正坐在圖書館的窗邊低頭看書。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是偷拍的角度。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又翻出下一張。

——操場跑道上,她紮著馬尾,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正笑著接過同學遞來的礦泉水。

——頒獎臺上,她捧著英語競賽的獎狀,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

——教室走廊,她抱著一摞作業本,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

每一張都是她。

每一張都是她毫無防備的瞬間。

“這些……”她的聲音哽住了,“你什麽時候……”

“高二。”宗珩靠在書桌邊,語氣平靜,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轉學來之後,我就開始拍了。”

許櫻猛地擡頭:“你那時候就……”

“嗯。”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毫不避諱,“喜歡你。”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照片下面,是一沓泛黃的信封。

她認出來,那是她五年前寫的信。

每一封都被拆開過,邊緣已經起皺,顯然被人反覆翻看過無數次。最上面那封的封口處甚至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粗暴地撕開過。

“這些信……”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爸截下的。”宗珩的聲音冷了幾分,“我去年才看到。”

許櫻的指尖撫過信封上熟悉的字跡。

那時候,她以為宗珩不要她了。

她寫了整整一年的信,卻從未收到回覆。

她以為他早就忘了她,以為那段青春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原來不是。

原來他也曾找過她。

原來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她一廂情願。

最底下,壓著一疊厚厚的草稿紙。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發現每一張上都寫滿了字,卻從未被寄出。

“櫻櫻,今天紐約下雨了。我站在公寓窗前,突然想起你總忘記帶傘。”

“我拿到了第一個專利。如果你在,一定會眼睛亮晶晶地說‘宗珩你好厲害’。”

“五年了,我還是只會煮泡面。你當年教我的那道番茄炒蛋,我始終沒學會。”

“昨天夢到你了。夢裏你問我為什麽不告而別,我想解釋,卻發不出聲音。”

……

許櫻的視線模糊了。

一滴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為什麽不寄給我?”她擡起頭,聲音顫抖。

宗珩沈默了片刻,終於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與她平視。

“因為我不想只用一封信就打發你。”他的指腹擦過她的眼角,抹去那滴淚水,“我要回來,親自站在你面前,告訴你——”

他的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

“許櫻,我從來沒有放下過你。”

窗外,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

書房裏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許櫻望著眼前這個曾經桀驁不馴的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成熟穩重的男人,可那雙眼睛裏的執拗和深情,卻和當年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把她堵在放學後的教室裏,咬牙切齒地說:“許櫻,老子喜歡你,跟不跟?”

那時候的她紅著臉點頭,而他直接吻了下來,青澀又霸道。

五年了。

他們錯過了五年。

可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領。

宗珩的瞳孔微微一縮。

“宗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這次,你要是再敢消失……”

他低笑一聲,直接扣住她的後腦,額頭抵住她的。

“不會了。”他輕聲說,“這輩子都不會了。

許櫻,當年我只有十七歲,不得不低頭。但現在——”

他的呼吸燙在她唇邊: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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