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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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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早晨7:15 。

許櫻站在校門外的梧桐樹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臉上,映出細小的絨毛,襯得她皮膚近乎透明。

她今天特意早起半小時,換上了媽媽熨燙好的淺藍色連衣裙——這是上周新買的,領口有一圈精致的白色蕾絲,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一寸,既不會太短顯得輕浮,也不會太長顯得古板。媽媽昨晚還反覆叮囑:“家長會要穿得體些,給老師留個好印象。”

可許櫻心裏清楚,她緊張的從來不是老師。

校門口陸續有學生進來,幾個女生經過時多看了她兩眼,竊竊私語飄進耳朵:

“那不是許櫻嗎?今天穿這麽正式……”

“聽說宗珩他爸要來,據說是南港企業家呢。”

許櫻的指尖微微發涼。她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向教學樓,卻在拐角處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墻——

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著薄荷糖的氣息撲面而來。許櫻擡頭,正對上宗珩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今天難得穿了校服,但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露出一截鎖骨。

“這麽早?”宗珩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捏著半根沒點燃的煙,在指間靈活地轉著,“該不會是為了見家長特意打扮的吧?”

許櫻耳根一熱,下意識摸了摸梳得一絲不茍的馬尾辮:“胡說什麽,我是值日生……”

宗珩忽然湊近,呼吸拂過她耳畔:“撒謊。”他伸手揉了揉她額前的劉海,故意把它們弄亂,“繃這麽緊幹什麽?我爸又不是老虎。”

許櫻拍開他的手,卻被他順勢扣住手腕。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她慌忙掙脫,臉頰發燙:“別鬧了,班主任馬上來了……”

宗珩低笑一聲,正要說什麽,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掏出來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父親”二字讓他的笑意瞬間凝固。

許櫻註意到他下頜線條驟然繃緊,拇指在掛斷鍵上懸停了兩秒,最終狠狠按下去。

“你……”她剛想開口,宗珩已經轉身走向欄桿,摸出打火機點燃了那支煙。煙霧中他的側臉格外冷峻,眉頭緊鎖的樣子讓許櫻想起被關在籠子裏的狼。

許櫻抱著一摞家長會資料走進教室時,李雯正在黑板上畫歡迎板報。見她進來,李雯眼睛一亮:“許櫻!快來幫我看看這個花邊怎麽畫——”

她放下資料走過去,心不在焉地指點著板報設計,餘光卻不斷瞟向窗外。宗珩還站在走廊上,手機貼在耳邊,肩膀線條僵硬。

“你今天怎麽老走神?”李雯用粉筆頭輕輕敲她手背,突然壓低聲音,“該不會是因為宗珩他爸要來吧?我聽說……”

教室後門突然被推開,班主任王老師抱著一疊表格走進來,李雯立刻噤聲。許櫻趁機接過她手裏的粉筆:“我來畫吧,你去幫王老師整理座位表。”

她踮起腳尖在黑板上描畫著藤蔓花紋,聽見身後王老師和數學老師的對話:

“宗珩父親確認要來了?”

“剛接到電話,說九點準時到。校長都要親自接待,你待會兒註意點……”

粉筆“啪”地折斷在許櫻指尖。她低頭看著掌心的白色粉末,突然想起上周在圖書館偶然看到的財經雜志——封面上的中年男人眉眼冷峻,標題赫然寫著《宗氏集團掌門人宗岳:商業帝國的鐵腕統治者》。

窗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宗珩大步走進教室,一把抓過許櫻手裏的半截粉筆,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歡迎家長”四個大字。

“別緊張。”他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有我在。”

許櫻擡頭看他,發現他嘴角掛著慣常的痞笑,但眼底卻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暗沈。

許櫻低頭整理家長簽到表,指尖捏著圓珠筆,在紙頁上輕輕點著。教室裏已經坐了二十多位家長,大多是普通工薪階層,穿著休閑襯衫或針織衫,三三兩兩小聲交談。班主任李老師站在講臺邊,手裏捏著成績單,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等什麽人。

突然,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普通家長那種隨意散漫的節奏,而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清脆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計算好的,沈穩、精準、不容忽視。

教室裏的嗡嗡聲漸漸低了下去。

許櫻擡起頭,正好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剪裁鋒利的黑色西裝,領帶是暗銀色的,袖口一枚鉑金袖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臉和宗珩有七分相似,但輪廓更加冷硬,眉骨下壓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像是能直接剖開人的偽裝。

——宗珩的父親。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許櫻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簽到表邊緣,紙張在她指腹下微微皺起。她見過宗珩的手機屏保——一張模糊的家庭合照,裏面的男人西裝革履,面容冷峻,和眼前的人完美重合。

班主任李老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體,快步迎上去,臉上堆出過分熱情的笑容:“宗先生!您來了,這邊請——”

宗父的目光淡淡掃過教室,在許櫻身上停頓了一秒。

那一眼像是某種評估,冰冷、精確,不帶任何情緒。

許櫻的呼吸微微滯住。

宗父邁步走進教室,身後跟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大概是秘書或助理,手裏拿著平板電腦,步伐恭敬地落後半步。

教室裏其他家長不自覺地讓出一條路。

許櫻的媽媽坐在第三排,正和旁邊的家長小聲聊天,見狀也停了下來,好奇地看向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挽得整整齊齊,是典型的溫柔母親形象。

而宗父的存在,像是突然把整個教室的溫度壓低了十度。

他走到後排,秘書替他拉開椅子,他坐下時甚至沒有碰到椅背,姿態挺拔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國際會議。

許櫻註意到,他腕間的手表是百達翡麗的,表盤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暗藍色光澤——她曾經在雜志上見過同款,價格抵得上她家便利店半年的營業額。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教室後排,宗珩原本懶洋洋地靠在窗邊,手裏轉著一支筆,目光散漫地掃過家長會的現場。

但當他父親走進來的瞬間,他的手指猛地收緊,筆“啪”地一聲被捏斷了。

墨水濺在他的虎口上,像一道猙獰的傷口。

許櫻回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散漫的、帶著點痞氣的神情,而是某種尖銳的、近乎敵意的冷意。

宗父的目光也落在了兒子身上。

父子倆隔空對視,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後,宗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故意把椅子往後一仰,椅背“哐當”一聲撞在後排的桌子上。

刺耳的聲響讓整個教室再次安靜下來。

宗父的眼神微微沈了沈。

班主任李老師顯然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趕緊清了清嗓子,開始按流程介紹班級情況。

許櫻低頭繼續整理資料,但她的註意力完全無法集中。

她能感覺到,宗父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那種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友善的打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家長會進行到一半,班主任讓優秀學生代表發言。許櫻被叫到名字,走上講臺時,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宗父的。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高三(7)班本學期總體成績進步顯著,尤其是數學和英語……”

臺下,宗珩忽然笑了一聲,故意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講得不錯啊,學霸。”

許櫻的耳根瞬間紅了。

而宗父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家長會結束後,家長們陸續離開。許櫻的媽媽被幾個家長圍住,熱情地詢問“怎麽把孩子教得這麽優秀”。

許櫻低頭收拾講臺上的資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低沈冷冽的男聲:

“宗珩,出來。”

她猛地回頭,看到宗父站在教室後門,目光冰冷地看著宗珩。

宗珩嗤笑一聲,慢悠悠地站起身,雙手插兜走了過去。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宗珩跟著父親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陽光斜斜地切割出一片明暗交界,他站在陰影裏,而宗父立在光下,西裝筆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年級十二名?”宗父的聲音很低,卻像刀鋒刮過耳膜,“你本該是第一。”

宗珩嗤笑一聲,雙手插兜,肩膀懶散地抵著墻,“關你屁事。”

宗父的眼神沈了沈,指節在窗臺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某種警告的暗號。秘書識趣地退開幾步,確保沒人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聽說,你最近很忙。”宗父的目光越過他,瞥向教室裏正在整理資料的許櫻,“忙著談戀愛?”

宗珩的脊背繃直了一瞬,隨即扯出一個譏諷的笑,“怎麽,你派人跟蹤我?”

“我需要跟蹤?”宗父冷笑,“整個學校都在傳,宗家的大少爺為了個轉學生神魂顛倒。”

宗珩的指節在口袋裏攥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他太熟悉父親的語氣——那種居高臨下的、看螻蟻般的輕蔑。

“她叫許櫻。”他一字一頓地說,“不是‘轉學生’,也不是‘那個誰’。”

宗父的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像是懶得在這種“幼稚的堅持”上浪費時間。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冰錐刺入骨髓——

“許櫻,家裏開小超市的,父親是普通職員,母親在社區醫院當護士。”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覺得,這樣的背景,配得上宗家?”

宗珩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父親的領帶,力道大得幾乎勒進皮肉。宗父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你他媽別碰她。”宗珩的聲音低得可怕,眼底翻湧著暴戾的暗潮,“否則我保證,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

宗父輕輕“呵”了一聲,擡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動作優雅得像在整理袖扣。

“為了個小姑娘威脅我?”他慢條斯理地撫平領帶上的褶皺,“宗珩,你比你想象的更像我。”

宗珩的瞳孔驟縮。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狠——它像一面鏡子,逼他看清自己骨子裏流淌的、和父親如出一轍的偏執與冷酷。

教室門口,許櫻抱著一疊成績單,指尖無意識地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小的褶皺。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宗珩攥住父親領帶的畫面像一記重錘砸在胸口。她從未見過他那樣失控——哪怕打架時,他也總是游刃有餘地笑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可此刻,他的背影繃得像張拉滿的弓,隨時可能斷裂。

“許櫻?”班主任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這些要發到家長手裏。”

“好、好的。”她倉促點頭,轉身時卻撞上窗玻璃反射的景象——宗父的目光穿透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而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家裏開小超市的?”

幻聽般,那句話突然在耳邊炸開。

她的手指一顫,成績單嘩啦散落一地。

走廊盡頭,宗父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支票,輕飄飄地遞過去。

“五百萬。”他說,“離開我兒子。”

宗珩盯著那張紙,突然笑了。

他接過來,在父親微微滿意的目光中——

一點點撕成碎片。

“真廉價啊。”他松開手,紙屑雪花般飄落,“你兒子就值這點錢?”

宗父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下來。

“你以為你在反抗什麽?”他緩緩道,“沒有宗家,你什麽都不是。”

“是嗎?”宗珩後退一步,嘴角揚起挑釁的弧度,“那試試看啊,爸。”

他轉身走向教室,卻在拐角猛地剎住腳步——

許櫻站在那裏,臉色蒼白。

四目相對,宗珩的心臟狠狠一沈。

她聽見了多少?

許櫻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蹲下身,機械地撿起散落的成績單。她的手指在發抖,一張紙撿了三次才拿穩。

宗珩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許櫻——”

“我沒事。”她輕聲說,甚至沖他笑了笑,“家長會還沒結束呢。”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宗珩突然意識到——

有些傷害,不是揮拳就能解決的。

放學時下起了雨,雨水像被撕開的銀河,轟然砸向地面。宗珩踹翻的垃圾桶滾出幾米遠,金屬撞擊聲淹沒在雷聲裏。他的校服襯衫濕透了,緊貼在緊繃的脊背上,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呼吸粗重得像頭困獸。

許櫻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淌。她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平時懶散囂張的男生,此刻肩膀繃得幾乎要裂開。她突然想起他抽屜裏那些被揉皺的藥盒,想起他半夜翻進她家院子只為了塞給她一盒退燒藥,想起他總在打架後滿不在乎地說“小傷”。

“宗珩。”她喊他,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

他沒回頭,只是狠狠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許櫻沖過去抱住他的時候,兩個人都踉蹌了一下。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濕透的後背上,能聽見他劇烈的心跳。

宗珩僵住了。

“松手。”他聲音沙啞,“我身上臟。”——剛才踹垃圾桶時蹭到了泥水。

許櫻反而抱得更緊,校服袖子滑下去,露出纖細的手腕。她聲音發抖,卻固執地重覆:“不臟。”

雷聲炸響的瞬間,宗珩猛地轉身把她按進懷裏。他的手掌扣在她後腦勺,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疼,可他的聲音卻啞得不成樣子:“許櫻,你他媽傻不傻……”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到她臉上,像一場溫柔的刑罰。

巷子盡頭的路燈壞了,一閃一閃的,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許櫻能感覺到宗珩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壓著的怒氣還沒散。

“他憑什麽那麽看你……”宗珩突然說,拇指蹭過她眼下,仿佛要擦掉什麽不存在的臟東西,“他憑什麽……”

許櫻知道他在說什麽。宗父那個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商品,輕蔑又冷漠。她鼻子一酸,卻仰起臉笑了:“可你剛才特別帥。”

宗珩盯著她,突然低頭狠狠吻住她。這個吻帶著鐵銹味,又兇又急,像在確認什麽。許櫻抓著他衣領的手在抖,卻踮起腳回應他。

分開時兩人都在喘。宗珩抵著她額頭,突然笑了:“許櫻,你完了。”

“什麽?”

“老子這輩子都不會放手了。”

一道刺目的車燈突然掃過來,照亮巷子裏的積水。許櫻瞇起眼,看見巷口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車窗降下一半,宗父的臉隱在陰影裏。

宗珩下意識把她往身後拽。

車燈熄滅了,引擎聲緩緩遠去。但那種壓迫感還懸在頭頂,像一把沒落下的刀。

“他故意的。”宗珩冷笑,“就為了告訴我——‘你逃不掉’。”

許櫻忽然抓住他的手:“那就不逃。”

雨小了,水滴從屋檐斷斷續續地落下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宗珩,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遠遠的,讓他管不著的地方。”

宗珩喉結動了動,突然扯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住她:“冷不冷?”

“不冷。”

“撒謊。”他捏她冰涼的手指,“回家,我給你煮姜湯。”

“你會煮?”

“不會。”他理直氣壯,“但你家廚房應該有說明書。”

許櫻笑出聲,眼淚卻掉下來。宗珩手忙腳亂去擦,結果把她劉海全揉亂了。兩人在雨裏傻站著,像兩個迷路但找到了彼此的小動物。

巷口的積水映出他們模糊的影子。宗珩蹲下來非要背她:“水太深,你會感冒。”

許櫻趴在他背上,聽見他小聲說:“許櫻,記住,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幹凈。”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嗯了一聲。

遠處,奔馳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雨幕中。但這一次,誰都沒有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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