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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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暑氣蒸騰,蟬鳴一聲追著一聲,叫得人心浮氣躁。弄堂裏飄著各家各戶晚飯的香氣,油鍋刺啦作響,夾雜著大人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織成一張市井的、溫飽的網。

李寄風送走沈哲,關上門,將那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書桌上。臺燈的光線昏黃,照在單薄的袋子上,卻仿佛有千斤重。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表面,又很快收回。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自己胸腔裏沈穩卻比平時稍快的心跳。

他起身,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鐵皮盒子,那是他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父親的匯款單存根、競賽獎狀、還有幾張舍不得用的郵票。他將文件袋小心地放入盒中,蓋上蓋子,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這聲音像是一個承諾,將那份沈重的托付,牢牢地鎖進了自己的責任裏。

他知道,邢南煦把能做的都做了。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在家庭的巨大壓力下,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和決絕。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接下來的日子,李寄風的生活節奏更快了。他接的家教排得更滿,從清晨到深夜,幾乎連軸轉。汗水常常浸透他洗得發白的襯衫,但他毫不在意。他需要錢,不單為自己的學費,更是未雨綢繆——他隱約覺得,邢南煦那邊,往後用錢的地方怕是不會少。

他開始更加留意北京的資訊,那所大學的地址、周邊的環境,甚至從芳姐那裏旁敲側擊,打聽有沒有在北京的親戚或資源。芳姐是何等精明的人,只瞥了他一眼,便了然道:“放心,小李,真要有什麽事,阿拉上海人總歸有辦法的。”這話說得含糊,卻給了他一絲底氣。

他也會在深夜,拿出那個鐵皮盒子,打開,看著文件袋上邢南煦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那串數字,像一個密碼,連接著另一個被困在繁華牢籠裏的靈魂。他會想起邢南煦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哮喘發作時蒼白的臉,想起他笨拙卻固執地餵自己喝粥的樣子……思念像藤蔓,在寂靜的夜裏瘋狂滋長,纏繞著他的心臟,帶來細微而持續的疼痛。

八月中旬的一天,李寄風正在給一個初三學生講電路圖,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他心頭一跳,示意學生自己先做題,走到逼仄的陽臺接聽。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只有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南煦?”李寄風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

“……嗯。”那邊傳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回應,像蒙在厚厚的被子裏。“我……我偷了我媽的舊手機……”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過後的沙啞,“李寄風……我好難受……他們天天吵……我媽說……說要是我敢去北京,就……就當我死了……”

李寄風握緊手機,指節泛白。他能想象電話那頭的兵荒馬亂,那個陽光一樣的少年,正被親情的刀刃切割得遍體鱗傷。

“聽著,邢南煦。”李寄風的聲音異常冷靜,像磐石投入對方翻湧的情緒浪潮,“東西在我這裏,很安全。”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你記不記得,”李寄風放緩了語速,目光投向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我們說過,路是自己選的,後果要一起扛。”

“……記得。”

“那就記住。”李寄風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們硬碰硬。是吃飯,是睡覺,是保護好你自己。其他的,交給我。”

“可是……”

“沒有可是。”李寄風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離報到還有時間。我會想辦法。”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很久,久到李寄風以為信號斷了。然後,他聽到邢南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雖然依舊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力量:“……好。我信你。”

通話匆匆結束,像夏夜一場短暫的雷陣雨。李寄風站在陽臺上,晚風吹拂著他汗濕的額發,帶來一絲涼意。他望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心裏那份原本模糊的計劃,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他知道,他不能坐等奇跡。他必須主動出擊。為了那個把全部信任都押在他身上的人,他必須去搏一個可能。

生活從不相信眼淚,它只回應那些在絕境中依然敢於伸手,去夠那一點點微光的人。而現在,他就是邢南煦唯一能夠到的那點光。他不能,也絕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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