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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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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暑氣一日盛過一日,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弄堂裏比平日安靜許多,只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夾雜著偶爾傳來的、小販拖著長音的“梔子花~白蘭花~”的叫賣聲。

李寄風的日子被家教和預習填得滿滿當當。他聯系的那個家教中介,負責人是個四十出頭、精幹利落的中年女人,大家都叫她芳姐。芳姐看他踏實肯幹,成績又頂出色,便額外多給他介紹了幾份活,報酬也給得公道。

“小李啊,儂格小囡不容易,”一次結課時費時,芳姐操著軟糯的滬語,眼裏帶著點長輩式的了然和不易察覺的憐憫,“好好讀書,將來總有出息的。”

她沒多問他的家事,只是在他離開時,又往他手裏塞了兩個剛上市的、水靈靈的桃子。“拿去吃,天熱,補充點維生素。”

這微不足道的善意,像夏日裏的一絲涼風,短暫地拂過了李寄風緊繃的生活。他提著裝教案的舊布包,走在被梧桐樹蔭切割得明明暗暗的街道上,心裏計算著這個暑假能攢下的錢,距離覆蓋掉第一年的學雜費,還差多少。

陳峻的錄取通知書也到了,是一所不錯的體育院校。他跑來亭子間,黑紅的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喜悅,用力捶著李寄風的肩膀:“行啊寄風!以後我去你們學校打球,你可別裝不認識我!”

他嗓門依舊洪亮,帶著運動生特有的爽朗。他提起林薇,語氣自然了許多,說她也考去了北京,學校不同,但總歸在一個城市。“以後可以常聚聚了。”他說這話時,眼神裏有著少年人初嘗離別卻又對遠方充滿期待的明亮。

蘇晚晴考取了那所頂尖大學的法學院。她來和李寄風道別時,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樣子,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篤定。她送了他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鋼筆,銀灰色的筆身,線條流暢。

“大學裏用得上。”她輕聲說,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開,像是怕洩露太多情緒,“保持聯系。”

李寄風接過筆,道了謝。他知道這份禮物背後的分量,不僅僅是同學的情誼。他看著她清秀的側臉,想起這一年多來的種種,心裏是感激的。“你也保重。”他說道。蘇晚晴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背影在弄堂口的光亮裏顯得有些單薄,卻步伐堅定。

這些少年時代的面孔,正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奔向各自不同的渡口。亭子間裏,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許多。

而邢南煦那邊,依舊是音訊阻隔。李寄風只能從偶爾響起的、顯示為陌生號碼的短暫通話裏,捕捉到一點他的信息。電話那頭的聲音總是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帶著焦慮和思念。

“她把我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都收走了……說除非我答應覆讀,或者改錄本地的學校……”

“李寄風,我好想你……”

“你別擔心,我沒事……我再想辦法……”

每次通話都像一場短暫而急促的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是更長久的焦灼和等待。李寄風握著那只老舊的諾基亞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沈默的臉。他無法做什麽,只能更拼命地接課,用身體的疲累來對抗心裏的空茫。

這天傍晚,他剛結束一戶家教,拖著疲憊的步伐往回走。快到弄堂口時,卻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在那裏徘徊。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熨燙平整的淺色POLO衫,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斯文,與這老舊的弄堂格格不入。

那人看見他,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局促的笑容。

“是李寄風同學吧?你好,我是南煦的表哥,沈哲。”

李寄風腳步頓住,心裏猛地一沈。他打量著眼前的人,對方眼神溫和,並無惡意,甚至帶著點探究的好奇。

“有事?”李寄風的聲音帶著戒備。

沈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鏡:“能……找個地方聊聊嗎?就一會兒。”他補充道,“是關於南煦的事。”

李寄風沈默地把他帶回了亭子間。沈哲走進這狹小簡陋的房間,目光快速掃過,在看到那並排的書桌和窗臺上的綠蘿時,眼神微動,卻什麽也沒說。

“南煦被他媽關在家裏,鬧絕食呢。”沈哲開門見山,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小姨這次是鐵了心。家裏鬧得雞飛狗跳。”

李寄風的心揪緊了,臉上卻不動聲色:“你來找我,是什麽意思?”

沈哲看著他,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少年,眼神卻冷靜得驚人。他嘆了口氣:“我沒什麽意思。就是……覺得你們不容易。”他頓了頓,“南煦那小子,軸得很。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小姨越逼,他越反抗。”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給李寄風,語氣變得凝重。“南煦的媽媽,把他的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原件都扣下了,鎖得死死的。明確說了,不答應跟你了斷,不答應留在上海,就別想拿到原件去北京報到。”

李寄風的心猛地一沈。扣留原件,這是要從根本上斷絕邢南煦的去路。高校報到,沒有這兩樣東西,幾乎寸步難行。

“這是他能找到機會偷偷覆印的。”沈哲指了指文件袋,“他求我務必轉交給你。他說……‘萬一,到最後我真的出不來了,你拿著這個,至少知道我是誰,本該去哪裏。’”

李寄風接過那個突然變得無比沈重的文件袋。薄薄的幾張紙,此刻卻像是邢南煦掙紮著遞出來的、最後的求救信號和全部的希望。他能想象邢南煦在那種高壓下,是抱著怎樣一種近乎絕望的決心,才完成了這次冒險的傳遞。

“為什麽給我?”李寄風擡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沈哲。

沈哲與他對視,坦然中帶著一絲無奈和不易察覺的敬佩:“因為他信你。他說,東西放在你這裏,他才能安心。而且……”他頓了頓,“我覺得,他可能潛意識裏覺得,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創造奇跡,幫他打破這個僵局,那個人可能就是你了。”

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舊電風扇搖頭時發出的單調聲響。窗外,暮色四合,弄堂裏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謝謝你。”李寄風將文件袋仔細地放進抽屜,鎖好。

沈哲站起身:“我就不多待了。南煦那邊……我會盡量照應著。但最終,還是要看你們自己。”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李寄風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有時候我在想,或許你們這樣的,才是真的勇敢。”

他離開後,李寄風獨自坐在房間裏,很久沒有動。抽屜裏的那個文件袋,像一團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他知道,邢南煦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把最後的退路和信任,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生活這席錦緞,正用最粗糲的針腳,考驗著他們最初的諾言。而真正的勇氣,不是在順境中高歌,而是在看似無路可走時,依然相信手裏緊握的,是通往光明的、唯一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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