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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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這個季節的首都算是最美麗的時節,氣候適宜,不過很短暫,曬過幾回太陽就進入冬天,那時候就太冷了。

她們總是約定秋天的時候要去看紅葉,但到了紅葉漫山遍野的日子,總有一個人騰不出時間,葉子紅了又黃了,最後掉落下來。不肯等那個虛無縹緲的“以後”。

有機會再見,有機會一起吃飯,有機會我們一起。這種有機會其實就是沒有機會。一種更體面的告別。

尤西嘉疑心這是一種天道好輪回的懲罰,她就像曾經的尤西尼一樣給一個不會回消息的人發信息,總算懂得了那時尤西尼的心情,萬一呢?萬一她會看呢?也許她全都看了只是不回覆而已。

離職的那天她想到了紅葉,現在有機會了,但一想到是兩個人的約定,想了想,還是沒有去。這裏已經不是她的家了,這份本來就不那麽合適的工作就更加沒有堅持的必要。曾經卯足了勁想轉崗,可是機會一次又一次被給了別人,她想不出自己留在這裏的必要。

首都很好,有她整個青春年華,最充滿愛和希望的一段時光。這些美好的東西就留在這不帶走了,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唯一需要想辦法帶走的是那臺車,戴雙過戶給她了。她沒開過那麽久的車,也沒有上過高速。要從首都開回她家去,要開十五個小時。

但是她還是決定自己開回去,一種莫名其妙的儀式感。高速公路要是時空隧道就好了,她一路開回去,就可以開到她們的起點,再重來一次。

大概是一種恨意支撐著她回去的。她恨這個世界這麽大,居然容不下小小的兩個相愛的人。她更恨戴雙。

誰給她出的選擇題?誰?陸萍嗎?

試卷除了及格和不及格,還可以直接缺考。不去考試不就行了嗎?她們為什麽不能永遠躲下去呢?人的一生很短的,陸萍現在還有力氣折騰,再過十年二十年的她也就折騰不起來了,她們只要躲一陣子就好,難道她是怕她們的愛情保質期沒有那麽長嗎?

也許戴雙就是知道她會這麽想才走的。她又開始恨她了。

那幹嘛要在後備箱放那條裙子。

打開後備箱放行李的時候害她哭得停不下來。

她惡毒地想象著,要是自己開車回去的路上出事了,戴雙會不會後悔?要是在電影裏,最後一幕一定是戴雙抱著她身著白裙的沾滿鮮血的屍體大喊“不——”然後泣不成聲,後悔自己拋下她離開的決定。

但是她平安到家了,除了困和累,什麽都沒有。

她淩晨到的家,對陸萍的驚奇和疑問置之不理,趴在床上就睡著了。

回來後她也沒急著找工作,反而每天睡到自然醒,有飯就吃兩口,沒有就隨便對付一下。她也不出門,就在家呆著哪都不出去,看漫畫、看小說,熬夜看電視劇,把以前學生時代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都做了個遍,但怎麽都開心不起來。

面對陸萍的指責,她都面無表情地回答:“她跟我分手了,你的目的達到了,開心了嗎?”然後砰地摔上自己的臥室門。陸萍一開始還熱衷於哭鬧之類的戲碼,可尤西嘉無動於衷,無論她怎麽指責、攻擊,又或是打感情牌訴說自己的不易,尤西嘉都冷冰冰地看著她,沒有一點反應。

偶爾尤西嘉也用陸萍的招式對付她:“我變成這樣全是你害的,你害我選我不喜歡的專業,又沒能力給我安排更好的人生,你害我分手的,我現在失去了工作,每天都很痛苦,什麽也不想做,全是你害的。陸萍,沒有我這個女兒,誰還會這麽包容你,你太情緒化了,不僅影響你、還影響了你所有親近的人。”

陸萍把尤西尼搬出來,說家庭條件再好也要看個人,是我沒給你創造好條件?是你自己比不過別人!

尤西嘉笑著說:“哦?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女兒尤西尼現在在哪裏?”

尤西嘉帶她去尤西尼的病房門外,讓陸萍隔著玻璃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個像仇人一樣的女兒。對她說:“這都是你害的。被你生出來,是我們自己選的嗎?是你要和尤文秋結婚,是你要和他剩下兩個小孩,現在倒好,一個病了,一個瘋了。”

“我和尤西尼都在為你不幸的婚姻買單。”無論陸萍怎麽裝瘋賣慘,尤西嘉就只用這一句話面對她。

家裏的氣氛降至冰點。她對著陸萍的眼淚也能笑出來,嘲諷她:“你不要以為哭可以解決問題,這還是曾經你對我說的話。陸萍,你的眼淚解決不了問題,不是你哭了就說明我錯了。”

尤西嘉也痛恨這樣的自己,她覺得自己在做和尤文秋一樣的事,在對陸萍進行情感剝削。可在這個家裏,不剝削別人就只有被別人剝削的份,陸萍又不會道歉。

有時候她自我厭惡到了極致,幹脆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懶得動,也不吃飯,來回切換著手機頁面刷到想幹嘔。

報應,真是報應。她下了床決定出門走走,一開門卻看到陸萍放在門口的飯。

用不吃飯來表達抗議,全世界大概只有媽媽會當一回事。尤西嘉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證實了,原來陸萍也是愛她的。

知道陸萍愛她,比相信她不愛她更痛苦,這種愛更像一種折磨。尤西嘉從盛好的飯菜上跨過去出了門。她漫無目的地走著,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戴雙家的小區。

她會不會回家了?

尤西嘉想去戴雙家裏看看,這才想起來戴雙一次也沒有邀請自己去她的家裏過。

她在小區門禁外鬼鬼祟祟地朝裏看,終於尾隨著住戶進去,被早已註意到她舉動的看門大娘喝住。

看門大娘還是當年那個大娘,只是面容已經蒼老了很多,她問尤西嘉要找誰。

尤西嘉遲疑了許久,說自己是戴雙的朋友,很久沒聯系到她了,就想來她家找她。她只是把真話包裝了一下,不算騙人。

大娘說:“她幾年前就搬家了,你不知道嗎?她早就不住這兒了。”

其實她本來也沒抱什麽希望,只是聽到這樣的消息,難免有些失落。又聽見大娘說:“離開這兒也好,那是個好孩子,又要強,這裏誰都知道她們家的事,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總歸不好。”

那天下午她花了很久的時間,聽了另一個戴雙的故事。臨走前,大娘說戴雙的奶奶現在住在養老院,如果想找戴雙可以去那看看。

回去的路上,尤西嘉在想,其實她誰也不了解。尤西尼也是,戴雙也是,她只是一直在默默享受著別人對她的好,卻對別人的痛苦不聞不問。她總說戴雙責任心太重,愛攬事,卻從來沒了解過為什麽。難怪戴雙要走,因為她只會逃避問題,還想帶著她一起逃避。

是那些痛苦完成了今天的戴雙,她的一切溫柔、包容、不計較的付出都是那些過去刺激了一個柔軟的無法自我保護的戴雙結出的珍珠,珍珠這種東西對戴雙來說又毫無用處。是尤西嘉享受了那個痛苦轉化出的成果。她自以為是地給她下了定論,她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了。

但是太遲了。

什麽東西都買同款就是對現在孤身一人的自己的報覆。不管拿起什麽東西,都會想象到被帶走的另一件東西,和它的主人。現在不管做什麽事都是對自己的一種折磨,因為不管做什麽都會想到戴雙。這就是她對她的懲罰嗎?懲罰她太流於表面的愛?

幹脆時間也就此凝固住好了。尤西嘉越發地不愛出門,但她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再這樣下去她會變得和尤西尼一樣的。本來她每周去看尤西尼三次,也許過不了多久她就能住尤西尼的病房隔壁了。

尤西尼床頭放著一本昆蟲的百科全書,是一次尤文秋出差給她帶回來的。上面全是英文,一開始她只能看懂裏面的圖畫,不過只看圖畫她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為了想弄明白上面的意思,她專門去查詞典,一頁裏面大部分的詞語她都不認識,為了看懂內容,甚至要標註比印在上面的文字更多的漢字來翻譯它。而且很多專有名詞是詞典上沒有的,她還得連蒙帶猜,寫下自己不確定的推測。

然而這本書卻很新。是上次尤西嘉給她帶來的。

尤西嘉說那是她的書。說其實媽媽也一直很關心尤西尼,她很了解尤西尼的動態,學了什麽去了哪裏,她都知道。尤西嘉說媽媽讓她把自己當作榜樣,所以自己學的東西和看的書都會要求她也照著做。

尤西尼在這些微小而被刻意隱瞞的細節裏聽懂了尤西嘉疏遠她的原因。

上次尤西嘉還跟她分享說,她彈鋼琴的視頻,尤西嘉也看過好多次。尤西嘉說她最討厭那首曲子,不過又像小時候一樣湊過來悄悄說,其實她挺喜歡彈鋼琴的,而且現在有一個人給她買了真的鋼琴,那個人和爸爸媽媽都不一樣,是真的關心她和愛她,讓她感覺特別幸福。

最近她很少來了,也很少笑。雖然尤西尼躺床上看天花板的時間比較多,但是有幾次她註意到尤西嘉就在門口不進來,只是遠遠地看了她又回去了。

她總是靜靜地聽著妹妹嘰嘰喳喳講話,明明是在她耳邊,卻好像隔了很遠聽不真切,朦朦朧朧的,她得很費勁才能聽懂尤西嘉說的話,尤西嘉說得又那麽快,她想明白上句的意思,她都又說了好幾句了。

今天尤西嘉又來了。握著她的手說了半天,她大概聽懂了,那個給她買鋼琴的人走了。尤西嘉哭著說她不明白為什麽相愛的人卻不能在一起,像是個看了很多虐文痛徹心扉的青春期小女生,眼淚鼻涕全蹭在她床單上了。

尤西嘉又小聲哭了很久,最後握著她的手睡著了。

那一刻尤西尼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她也是被依賴著的姐姐。於是尤西尼反握住了她的手。

隔天尤西嘉說想帶她下去曬曬太陽的時候,尤西尼沒有拒絕,還破天荒地配合著穿上了外套。她們兩個人在樓下慢慢散步,尤西嘉對她說:“你聽,十月份了,還有蟬在叫呢!”

蟬不知疲倦似的在不合時宜的季節大叫,上了發條一樣,聲嘶力竭地大聲嚷嚷,生怕別人不知道這裏還有一個生命存在。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用樹枝粘著膠帶,給我抓來一只蟬看,爸爸看見了非說炸著吃好吃,嚇得我們連忙把蟬放走了。”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尤西尼勾了勾嘴角。

那只蟬還在沒完沒了的大叫。蟄伏在地下那麽多年,可以說它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寂靜的黑暗中度過,醒來之後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大叫,成蟲的壽命只有幾周,這麽寶貴的時間就用來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了,這不浪費嗎?幹嘛不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呢?

尤西尼擡頭了太久,後頸已經感到很酸痛了,也沒能找到那只蟬的位置。她在想,誰規定了“意義”?又是誰規定了“需要”?

也許對蟬來說大叫就是最有意義的事,它在長久的蟄伏中不是在乞求被誰需要,一旦破土而出就要用整個生命中最燦爛的時刻昭告世界,成為了一個季節裏特殊的存在和符號。她看不到那只蟬,卻被它蓬勃而對她毫不在乎的生命力驚醒了。

世界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一切都在奔騰著朝她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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