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一轉眼,已經到了三月,春天來了。為了緩解緊張的學習氛圍,給覆習中的高三學子調節情緒,學校組織了一次為期一天的研學旅行活動。

周六一大早出發,以班為單位,先坐大巴車去參觀本市的動物園,中午自行解決午餐,下午再去森林公園自由活動,然後再由大巴車統一送到學校門口解散。

尤西嘉早早就收拾好了這天的書包,裏面都是戴雙愛吃的零食。她和戴雙約好了,下了車自由活動的時候,尤西嘉就去找她,她們倆一起行動。尤西嘉現在也常常吃零食,吃不了多少就塞到戴雙手裏,戴雙會默默吃掉剩下的部分,她就可以借此跟她說很多話,戴雙最近話越來越少了。

誰知早上參觀動物園也是以班級為單位進行的,她和戴雙分別在文科班和理科班,參觀的路線都是錯開的,這可把她急壞了。好不容易到了午餐時間,大家都在游客中心附近的小吃店吃飯,她坐左等右等也沒看見戴雙的身影。

尤西嘉和同班同學坐在一起,同學們正紮成一堆正在竊竊私語。

“你們聽說沒有,今天理科班參觀動物園的時候,有的女生遇見流氓了!”

嗯?尤西嘉不得不打起精神仔細聽。

“我理科班的朋友說,那個流氓專挑落單的女生,拿著手機讓別人幫他看時間,其實他手機上放著那種圖!惡心死了!”“對對,我有好幾個朋友也遇到他了!太惡心了吧……”

戴雙身邊總是有許多朋友,她不會落單的,她肯定不會遇到的。尤西嘉心想,可是一上午沒見面,她也不由得擔心起來,萬一戴雙遇到了……

今天她和戴雙都帶了手機,也早已互相留過電話號碼,尤西嘉著急地撥過去,戴雙卻沒接。這下尤西嘉完全沒了吃飯的胃口,又等了一會兒,她覺得這個中午她們是不會碰面了,離集合時間還有幾分鐘,她決定去上個廁所,然後再在大巴車上隨便吃點零食應付一下。

尤西嘉請同學幫她看著包,獨自去找廁所。

游客中心是環形的,但是沒有完全閉合,廁所就在那環形走廊的盡頭,女廁在裏面,男廁在外面。尤西嘉得經過男廁門口,再經過男廁和女廁之間的洗手池,才能走進最裏面的女廁。走廊的盡頭光線有些昏暗,雖然不是晚上,但也讓她感覺毛毛的。

她想到剛剛同學們說的話,安慰自己說,理科班走的另一條線,那個變態應該不會過來的。

不會過來的……吧?

她出來洗手,餘光看到男廁所好像出來了個人,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那人還穿了個很厚的棉襖。

那人越走越近,尤西嘉趕緊收回視線低著頭。她洗好手再擡起頭的時候,在鏡子裏和那個人對視了。說是對視也不準確,那個人的劉海很長,擋住了眼睛,可是尤西嘉知道這個人正在看著她,還詭異地笑起來。

尤西嘉感覺自己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讓她快跑。可是走廊本來就很窄,那個男人高大的身形把尤西嘉的出路堵得嚴嚴實實。尤西嘉看見他一只手掏出手機,另一只手在口袋裏翻騰了一會兒,掏出來一支註射器。

“同學,你幫我看看時間。”說著,他把手機遞到尤西嘉眼前,屏幕裏白花花的裸體沖進尤西嘉的視線,她瘋狂地眨眼,眼神四處亂飛,感覺說不出的惡心。

“不要大喊大叫哦,我生病了,不喜歡刺耳的聲音,”那人又往前一步,嚇得尤西嘉一再往後退。說著,那人還晃了晃手裏的註射器,威脅道:“你聽說過艾滋病沒?”

救命啊,誰能來救救她……

那個人又近了一步。

大家都上過廁所去集合了,她怎麽這麽倒黴,這會兒竟然一個來上廁所的人都沒有。

尤西嘉只能在心裏祈禱老師快點點名,快點有人發現她不見了,快點有人來找她。

“別過來,你別過來,我們老師馬上就會來找我的,你再這樣我要報警了,別過來!”她盡量穩住自己的聲線,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害怕。

那個人一步一步迫近,尤西嘉馬上就要退無可退。

“同學,你看啊?現在幾點了?”那人還自顧自地舉著手機,每按動一下按鈕就換一張圖片,尤西嘉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吐了,接下來,她的手挨到了冰冷的墻壁。

她沒有退路了。

正在她絕望之際,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焦急地叫著她的名字。

“尤西嘉!”

雖然視線被擋住了,但是她聽得出來那是戴雙的聲音。

戴雙一個箭步沖上來,直接對著那人的身下就是狠狠地一腳,那個變態一只手吃痛地捂著,另一只手還在亂揮,戴雙使勁把他推到一邊,拉過尤西嘉的手就帶著她往外跑。

尤西嘉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還亮晶晶的針管好像少了半截。

等跑到開闊的地方,戴雙才停下來,拉著尤西嘉看她有沒有哪裏受傷。

“針……針……他有針……”尤西嘉面色蒼白,聲音止不住地顫抖,手也顫抖著,她還沒緩過來。

她感受到戴雙幹燥而溫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戴雙握住她的手,說:“什麽針?別怕別怕,我來了。”說完,輕輕抱住她,一只手還摸著她的頭給她順毛。

感受到她不再發抖了,戴雙問她:“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尤西嘉搖搖頭,反手握住戴雙的手不肯松開。帶隊的老師發現少了一個人,急忙找到了這裏,戴雙跟老師說明了情況。其他同學的行程按計劃進行,留下一個老師帶她們去找游客中心交涉和報警。

確認了她們兩個都沒事之後,老師給她們兩個的家長打了電話,又幫她們叫了車回家。不巧尤西嘉的媽媽這幾天正請了假在臨市辦事,得明天才能回來,於是戴雙給家裏打了聲招呼,自告奮勇送尤西嘉回家陪她。

尤西嘉一進門就直奔廁所,她的胃裏翻江倒海,抱著馬桶就開始吐。她中午沒吃飯,吐完了早飯就開始吐膽汁,苦得她直皺眉頭。戴雙就在旁邊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後,等她吐完了,遞給她一杯水漱口。

等到尤西嘉洗了把臉從廁所走出來,又一聲不吭地徑直走到戴雙身邊。戴雙以為她還在害怕,正想出言安慰她,沒想到尤西嘉伸手開始扒她的衣服。

“欸?尤西嘉?你這是幹嘛?”戴雙一頭霧水,尤西嘉也不說話,只是一味地脫她的衣服,她只得去抓尤西嘉作亂的手。

尤西嘉這才擡頭,戴雙看見她已經哭了一臉的眼淚,嘿,她怎麽總是哭得悄無聲息的。

“針,他說他有艾滋病,我一回頭,感覺那針管少了一半,他有針……”尤西嘉還在胡亂地哭著,語無倫次地說,“我要檢查,你讓我檢查一下……”

戴雙好像聽懂了,她回憶著當時的畫面,那個人手上確實是拿著什麽亮晶晶的東西。

她害怕了一瞬,很快又鎮定下來。

當時她光顧著尤西嘉了,甚至做好了今天哪怕她和那個變態倆人都死在那的準備,還沒來得及害怕別的。

就算是真的……在她前段時間失眠所預言的各種結局裏,好像也早早做了心理準備了。

尤西嘉的動作真利索,她就晃了這一會兒神,尤西嘉已經三下五除二把她的衣服全脫了,只給她留了條底褲。

她被迫和尤西嘉單方面坦誠相見,尷尬得不知道該往哪看,她想出言阻止這荒唐的行為,可是尤西嘉著急慌亂的表情讓她張不開嘴

唉,算了,她今天已經很害怕了,由她去吧……

只見尤西嘉把她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確定她的身上沒有任何一個傷口和針眼,才放下心來。

就在戴雙以為自己能穿上衣服的時候,尤西嘉撲上來狠狠抱住她,放聲大哭起來。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尤西嘉發出這麽大的動靜。尤西嘉平時總是很安靜,吃飯都不發出任何聲音,走路也是靜悄悄的,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說哭就哭了,哭起來也總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眼淚珠子不要錢一樣往下掉,看著讓人心疼。

她怎麽總讓尤西嘉哭呢?

唉,尤西嘉還是笑起來好看,哭得實在難聽。

戴雙無奈地回抱住她,其實她有點冷,抱住尤西嘉也能稍微暖和點。

尤西嘉是第一次這麽哭,不用掩飾一點聲音的、不用怕任何人發現的痛快地大哭,把所有的惡心、害怕和不安都哭了出來,哭得她嗓子都啞了,上氣不接下氣,才終於停下來,她腫著眼睛帶著哭腔問戴雙:“你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我一直擔心你。”

“我開靜音了。等看到你的未接電話,想起今天別人說的事,就趕緊給你回撥了幾個,你都沒接,我就害怕你遇到壞人了,才趕緊跑過去找你的。”戴雙用手撥開粘在尤西嘉臉上哭濕的頭發,讓她的眼睛露出來,“還好趕上了……”

尤西嘉打開自己的手機,上面果然有幾個戴雙打來的未接電話。

接著,她聽到戴雙說,對不起。

她為什麽道歉?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是戴雙從天而降救了她。戴雙老是這樣,只會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尤西嘉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只是不停地抽著鼻子,睫毛打濕了黏在一起,上面還掛著眼淚,像是掛著晨霧的松針。不過晨霧是冷的,尤西嘉的眼淚是熱的。

西瓜不愧是含水量最多的水果。戴雙又想起這句話。

見她還是不說話,戴雙只好把她的臉捧起來,讓她擡頭和她對視著。尤西嘉本就比她矮一頭,剛剛又埋在她身上哭,和她正好形成了一個高低差。原本慘白的小臉硬是被她哭紅了,眼睛是紅的,鼻頭是紅的,頭發是亂糟糟的,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兔子。

戴雙心下一軟,說:“還在害怕嗎?我這不是好好的?我們都沒事。”尤西嘉眼眶還噙著淚,被她把臉捧起來,呆呆地看著她,那模樣又可憐又可愛。鬼使神差的,也許是為了安撫她又或是什麽,總之,戴雙湊近了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輕,輕到尤西嘉幾乎沒有感覺到戴雙嘴唇的溫度;又非常重,重到把時間凝固了,兩個人都跟被定身了似的一動不動。

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親回神了,尤西嘉的眼淚也止住,她正準備說些什麽,只聽見戴雙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然後戴雙問她:“我能穿上衣服了嗎,好冷。”

尤西嘉這才意識到這半天戴雙都由著她胡鬧,就這麽光溜溜的和她說話。她的臉騰得一下紅到了耳根,這才結結巴巴地轉過身去讓戴雙趕緊把衣服穿好。

見鬼啊!我剛才在幹什麽!戴雙的腦子裏在放炮,尤西嘉今天才遇到變態,我還親她,她會不會覺得我在耍流氓啊!她都不說話了,不會是生氣了吧,她要是不理我了怎麽辦?死嘴快說話啊!

太尷尬了,戴雙想馬上穿好衣服就跑,一著急,襯衣扣子都扣錯了幾顆,她只好又手忙腳亂地解開重新扣好,同時在想怎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一樣自然而然地和尤西嘉道別。

“你今天能留下來陪我一起睡嗎?我媽明天才回來,我一個人害怕。”

尤西嘉率先打破了這份沈默。

戴雙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裏,戴雙在冰箱裏找了些簡單的食材給她倆下了點掛面,她們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著尤西嘉書包裏沒打開的零食。尤西嘉還在手機上搜了各種資料,得知艾滋病病毒是無法通過空氣傳播的,而且她已經確認過戴雙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這才真正放下心。

一下午很快就過去,沒有人提到那個吻的事。

洗漱完畢再一次躺上了尤西嘉的小床,戴雙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一樣了。她始終不能理解下午親了尤西嘉一口的動機,並為自己找了各種解釋,比如:是尤西嘉太乖巧漂亮了,是尤西嘉哭得楚楚可憐,是尤西嘉替她擔心著急的樣子很可愛……不管哪種,好像都是她色迷心竅。

不過尤西嘉應該沒生氣吧?不然,也不會讓她留下陪她一起了。

不不不,那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害怕,而眼下又沒有別人在。

都是女的,親一下應該沒事吧!她們是朋友,尤西嘉應該不會介意的。

應該……吧?

戴雙煩躁不已,忍不住想翻身,又怕吵醒尤西嘉,只得定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又失眠了,這次不是因為戴強,不是因為家裏的煩心事,也不是因為她的各種關於未來的設想,而是因為尤西嘉。

尤西嘉也睡不著,開始是因為一閉眼就能看到那個變態的臉,但是很快就被戴雙的身影覆蓋了。戴雙的失眠會傳染。

戴雙很勇敢,從天而降回應了她未出聲的求救。她踢了他,推開他,拉著她的手帶她跑了。

下午她哭著把戴雙衣服脫了要給她做檢查,那會兒太過擔心著急,只顧著檢查她的身上有沒有針眼的傷口,根本顧不上別的,可是閉上眼後,那時候所忽略的一切突然又變得非常清晰和具體。

戴雙皮膚的顏色和溫度,她的鎖骨和後腰上的小痣,她馬尾辮的長度具體在肩胛骨的位置,自己神經質一樣做檢查時戴雙先是尷尬然後又無奈地任她胡來的眼神,擁抱的溫熱,戴雙的吻。

戴雙的吻……尤西嘉忍不住翻了個身。陸萍都沒那樣親過她。

她的腦子不受控制一樣把所有的細節循環播放,每播放一次臉頰就更燙一點。在播放器快要燒壞的時候,也許是第一百次,也許是第好幾百次,尤西嘉睡著了,畫面定格在那個吻落下的時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