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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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戴強又開始不著家了。

自從上次得知了戴學文的病,他就成天往外跑,說是找他那些朋友借錢,結果可想而知。不過最近他說打聽到了賺錢的門路。

“去越南那邊的賭場做荷官,一個月能掙一萬多,還包吃住。”戴強信誓旦旦地說,這是他一個朋友給他介紹的。

郭卉娟一臉懷疑:“有這好事,你那個朋友自己怎麽不去,還輪得到你?”

“這不是看我缺錢嗎!我那個朋友說還要在家照顧老娘和孩子,機會難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讓給我了,”他又補充到,“我那朋友說了,一萬多是底薪,還有提成呢。賭場嘛,上不封頂的,那一個月肯定掙這個數沒跑!”說著,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

郭卉娟又問他:“這麽有門路的朋友,你在哪認識的?”

戴強卻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郭卉娟一看他這樣,頓時了然:“你在戒毒所裏認識的人能有什麽好東西!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腳踏實地做人才是……”

戴強什麽話都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唯獨聽不得“腳踏實地”四個字,他不耐煩地打斷:“迂腐!腳踏實地哪能掙到大錢!我跟你說不明白!”

說完,他一邊嘟囔著:“我還不是為了爸的病!”一邊擺擺手走了。

戴雙就在房間裏聽著這一切。不一會兒,郭卉娟進了臥室,她帶上門又在圍裙上擦擦手,從兜裏掏出來個東西交給戴雙,並說:“這個你幫我藏起來,我看你爸最近是蠢蠢欲動往外跑,心裏不安生。”

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戴強的身份證。戴雙心裏暗道:小時候藏起來的零用錢都能被他翻出來偷走,這家裏哪還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除非藏學校去。想到這,她擡頭看了眼郭卉娟。

看來郭卉娟也正是這個意思。戴強把家裏的每個人都變成了特務:辨別謊言,傳遞信物,藏找東西,發現蛛絲馬跡就要立刻有所行動等等本領已成為了本能。

然而這次行動還是失敗了。

周六放學,戴雙在校門口等了許久也沒見到戴強的身影,就提著大包小包自己回了家。一進門,郭卉娟就問她:“你爸呢?”

“爸爸沒來接我,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戴雙說著便放下東西進廚房幫忙,她們倆人都沒當一回事,郭卉娟讓她待會兒給戴強打個電話,喊他回家吃飯。

等戴雙拿起手機時,才發現戴強先是打來一個電話,看她沒接,又留了一條短信:

“我今天晚點去接你,你先在學校門口等我一會兒。”

戴雙先是覺得好笑,戴強根本不知道她去學校不帶手機。不過看樣子戴強是準備去接她的,也許是臨時有點事,畢竟他只說等一會兒,沒說讓她自己回去。

她給戴強打了個電話,卻沒打通。等到吃完飯再打過去,戴強的手機已經關機了。

這下郭卉娟和戴雙才覺得情況有點不對勁。

因為戴強的電話全天開機,生怕錯過一次狐朋狗友的聯絡。而且只要他一次不接電話,郭卉娟就會鍥而不舍地打到他接電話為止,所以就算他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也會編一段瞎話糊弄你,他很少不接家裏的電話,更別說是關機了。

“他會不會像是之前說的去越南當什麽荷官去了?可是他的身份證我還放在學校呢。”戴雙想到了這種可能,隨即又否定了。

“難道他又?”郭卉娟拖長了尾音,在胳膊上比了個註射的姿勢。

“不會,”戴雙看了看時間,“都這會兒了,就算是,也早該清醒了。他身上有錢嗎?”

“可能有個二三十?那會兒他說去接你,想買煙和報紙,我就給了二十塊錢。”

“這也不夠啊,他可不像是會攢錢的人,”戴雙喃喃自語道,“他會去哪兒呢?”

祖孫兩個分析了一通,也沒得出個結論。

戴強的電話一直是關機狀態。

又過去了一個禮拜,戴強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音訊。這太反常了,以前戴強就算不回家也不會像這樣沒有任何消息,至少他還會管家裏要錢。

郭卉娟坐不住了,自己去報了警,可是警察一了解到這失蹤人口是個有自理能力的成年男性,還有吸毒史,便打發她說戴強也許是在哪吸毒過量了死了,她連著去了兩次,才給了報警回執,氣得郭卉娟在家裏直抹淚。

“我是最了解他不過的,他太沒出息,靠自己在外面活不了一天,肯定找機會就要向我要錢,你說他到底是去了哪,怎麽連個消息也沒有……”

戴雙在一旁聽著郭卉娟的哭聲,她隱約感覺,並且她相信郭卉娟也有同樣的感覺:戴強這次的離開和以往哪次都不一樣。

但她無從得知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直到清明節,戴強也沒有消息。放假在家的這幾天,戴雙都有些心不在焉,書也看不進去。戴強的失蹤是個意外,一切證據都表明他那天沒有離開的打算:身份證不在,錢也沒有,還跟戴雙說要她等著,晚一點去接她。

她們去營業廳調取戴強的通話記錄,最後一通就是打給戴雙的未接電話。之前也有幾個未知號碼,打過去不是無法接通就是空號。

他這種人是不可能自殺的。

也許他用了什麽不需要身份證的方法去了越南;也許他被狐朋狗友殺掉了;也許他真的在哪個地方吸毒過量死了,只是屍體還沒被發現……

他死了嗎?他真的死了嗎?

戴雙回憶著曾經她腦子裏那些謀殺父親的計劃,那些計劃全都無疾而終,目標卻實現了。無論如何,戴強消失在了她的生活裏,並且她沒付出任何代價。

如果他真的死了,這個清明節,需要給他燒紙嗎?

只能在心裏想想,她不敢跟郭卉娟說這種想法。郭卉娟一定希望他沒有死。

如果他沒死……那還不如死了,因為一個未知的麻煩在外面,只會惹來更多未知的麻煩,到時候他只會甩手走人,留給其他人承擔他的責任。

他可真會挑時候,在離高考還有兩個月的時候玩失蹤,在女兒還有一個月十八歲的時候玩失蹤。哦,他還說要補上一歲到十八歲的生日禮物呢……

他的存在讓她所有關於未來的想象都是灰色的,而隨著他的失蹤,所有關於未來的想象也失蹤了。

這就是那份生日禮物嗎?

戴強也許會帶著更大的麻煩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出現,又或許在已經過去的幾周裏死了,徹底消失在了世界上,而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分別進行想象它們將指向什麽樣的未來了。

今晚她沒有睡在臥室,而是睡在了戴強曾睡覺的客廳。

春雷乍動,接著就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城市的上空,黑夜的幕布上分不清哪一塊雲帶來了雨。不過,應當有一大塊烏雲覆蓋著,從北半球縮小到國家,再縮小到城市,最後縮小到她的眼睛裏。

收假後到了學校,尤西嘉看到戴雙的憔悴樣,擔心地問她:“你怎麽了?”不過她也知道,戴雙大概不會跟她說什麽。

沒想到這次戴雙跟她說:

“我爸失蹤了。”

“什麽?真的假的?!”尤西嘉下意識只能產生這樣的反應,畢竟這種事總是出現在電視節目裏,離普通人的生活好像很遙遠。

戴雙咧開嘴,笑得比哭得還難看:“假的,逗你玩的。”然後就轉身走了。

尤西嘉立刻為剛才的反應感到後悔,戴雙的表情可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很想追問下去,一個好好的成年人怎麽會失蹤呢?怎麽失蹤的?什麽時候失蹤的?報警了嗎?但她隨即又想到,作為事件的親歷者,作為家人,能想到的辦法戴雙和她的家人肯定都想了,而其中原委也不適合告訴一個外人。

再問她有沒有事,豈不是一句廢話?她只得更小心翼翼地待在戴雙身邊,觀察她的心情和變化。

然而在那之後,戴雙卻像是無事發生過一樣,和往常一樣上課、吃飯、吹水、睡覺,好像那天她的虛弱和破碎、她唯一一次傾吐出的不得了的秘密只是尤西嘉的幻覺。

一個周五的晚上,尤西嘉神秘地把戴雙叫出宿舍,問她知不知道這周日是什麽日子。

“雖然有點自作多情,但那天除了是我生日以外好像沒什麽特別的。”戴雙狐疑地看著尤西嘉,不知道她在買什麽關子。

“沒錯,”尤西嘉從剛才起就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原來是兩張票,“周日是咱們這兒新建的最大的游樂園開業的日子!剛好是你的生日,還剛好是不用上課的周日!你說巧不巧?巧不巧?這游樂園就像是為你開的一樣!”

戴雙倒沒那麽激動,看著那兩張票問她:“這票應該很貴吧,你哪來的票?”

尤西嘉拿票的手激動地在空氣中揮舞:“那你別管!反正現在我有兩張票,明天咱們一起去游樂園過生日吧!”

這不短不長的時間相處下來,尤西嘉越來越不像最開始那個拘謹而內向、總把“對不起”和“謝謝”掛在嘴邊的人了。她不用對戴雙反覆斟酌用詞,不用揣測戴雙的表情和語氣,也不用猜測戴雙的話外之音,戴雙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那種輕松感甚至演變出了一種任性,她知道戴雙從來不會拒絕她。

果然,戴雙笑了笑,說:“那周日早上九點,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到了周日,戴雙如約等候在尤西嘉的樓下,她遠遠看見尤西嘉,正準備跟她打招呼,就見尤西嘉一路小聲嘟囔著什麽,等她走近了才聽清。

尤西嘉說:“快走快走,不要表現得太開心,我跟我媽說我們要去圖書館學習。”

戴雙聞言擡頭,陸萍正站在窗臺邊看著她們,太遠了,戴雙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得禮貌地對著那個方向笑笑,就被尤西嘉快步拉走了。

游樂園門口,尤西嘉看起來比她這個過生日的人還開心。她興奮地對戴雙說:“生日快樂!我還從來沒有在游樂園過過生日呢!怎麽樣!你開心嗎?”

戴雙笑了笑,答道:“開心開心。要不要吃冰激淩?”

游樂園門口有一家冰激淩店,她們剛走過去就聽見小孩央求父母給自己買冰激淩的聲音。

“寶貝,今天真的不能買。天氣還沒那麽熱,而且上次你吃冰激淩都拉肚子了,在醫院打了一天針,你都忘了?”那年輕的媽媽好像被纏得不耐煩了,做出妥協,“咱們可以吃個別的,烤香腸怎麽樣?爆米花?棉花糖?”

游樂園的通票是尤西嘉給的,戴雙說要負責她倆今天的其他開銷,尤西嘉對此表示沒有異議,大手一揮就要了一份四個球的冰激淩。

經過那好不容易被勸住哭聲的小孩身邊時,尤西嘉特意猛吃了一大口,她們聽著背後再次爆發的哭聲推開冰激淩店的大門。

尤西嘉嘴裏還含著沒化的冰激淩,冰得她不得不把嘴張開散著涼氣,那樣子真像只吐舌頭的小狗。她側過頭看戴雙憋笑的表情,說:“幹嘛?你是不是想說我很幼稚?”

“蒼天可鑒!我可什麽都沒說!”戴雙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我就是煩聽到小孩哭,有什麽好哭的!他媽都給他買游樂園門口的氣球了!我剛看到那氣球三十塊錢一個!三十!這碗冰激淩才二十五。我媽小時候帶我去游樂園什麽都不給我買,回去還要我寫作文。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尤西嘉機關槍一樣發射了一連串評語,然後問戴雙,“你呢?你小時候去游樂園要不要寫作文?”

戴雙搖搖頭說:“我小時候沒去過游樂園,這是第一次。”

尤西嘉感覺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挖了一大勺冰激淋塞進戴雙嘴裏,並說:“那太好了!你第一次去游樂園就是和我一起,我不會讓你寫作文的!而且我保證讓你度過超級開心的一天!”

為了踐行自己的承諾,尤西嘉像個上了發條的小老鼠,拉著戴雙把游樂園裏能玩的項目都玩了個遍,遇到戴雙和她都喜歡的項目,她們還要玩兩次。

她們在過山車上尖叫,在海盜船上尖叫,在鬼屋尖叫,只要是適合尖叫的項目,不管害不害怕她們都要尖叫,似乎只要聲音蓋過了別人,就能把這裏變成只有她們兩個的樂園。

瘋玩了一整天,直到夕陽西下。坐在摩天輪的車廂裏時,兩個人的嗓子都啞的說不出話了。她們第一次安靜下來,欣賞著落日下的城市。

夕陽灑滿了整個車廂,給一切都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尤西嘉坐在戴雙的對面,說:“再次祝你生日快樂!謝謝你的生日,我今天好開心!你呢?你開不開心?”

按理說星星應該在晚上才亮的,竟然在天黑之前就亮了起來。尤西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註視著戴雙,在這樣的目光下,戴雙險些不敢和她對視了。

“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個生日。謝謝你,尤西嘉。”

車廂上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尤西嘉說:“你看下面,整個游樂園都是彩色的,像不像一個糖果點綴的大蛋糕?太陽剛好在地平線上,就像是蛋糕上的蠟燭一樣,所以現在你趕緊許願!”

戴雙順從地閉上眼睛默默許願。等她再睜眼的時候,尤西嘉笑著對她說:“今天我沾壽星的光,也許了一個願,你要聽嗎?”沒等戴雙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我覺得,不是到了十八歲,就被迫成為了大人的。十八歲只是你未來自由生活的通行證。我的願望是,戴雙可以在想變成大人的時候才變成大人,每天都健康快樂,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生活。”

這好像不是一個願望吧。戴雙在心裏說。

其實她剛才什麽願望都沒許,她之前不怎麽過生日,沒有這種儀式感,也不相信什麽願望會成真,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但在聽完尤西嘉的話之後,她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閉眼的那一秒,戴雙許下人生的第一個生日願望:

希望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她在心裏話音剛落,車廂就猛地晃動了一下。

隨即車廂內響起廣播:“親愛的游客,因設備運行故障,摩天輪啟動緊急制動,將暫停運行進行檢修,請您不要驚慌,在車廂內坐穩扶好,不要隨意走動,設備預計在十分鐘後正常運行,給您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

她們就這樣在城市的上空目送著太陽落下。十分鐘後,太陽徹底消失在了地平線,生日蠟燭熄滅了,摩天輪開始緩緩轉動。

戴雙的心裏簡直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哪個神明聽見了她隱秘的生日願望,為她誕生了一個奇跡?一個她的生活裏從沒出現過的東西。

她驚疑地左看右看,這裏沒有神,只有一個玩累了出了汗,頭發都粘在臉上的尤西嘉而已。

尤西嘉……尤西嘉……

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尤西嘉累得靠在戴雙的肩上睡著了。盡管身體很疲憊,可戴雙閉上眼睛卻毫無困意,她只得睜大著眼睛,反覆回想著剛剛那無人知曉的奇跡。

砰砰!

煙花綻放的聲音把戴雙從沈思中吵醒,她擡頭向窗外看,是游樂園七點鐘的煙花秀,尤西嘉臨走前還戀戀不舍說想看。繞過兩條街,本來就不算清晰的視野徹底被高樓擋住,她來不及把尤西嘉喊醒。

伴隨著升空和炸裂開來的聲音,戴雙在腦海裏補全了煙花綻放的場景,公交車已經開走很遠,聽不到什麽聲音,只有尤西嘉沈沈的腦袋枕在她的肩上,提醒她今天的一切不是一場夢。

她不敢動,生怕把尤西嘉驚醒。

今天太像夢了。要是尤西嘉醒了,會不會我的夢就結束了?她毫無邏輯地把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緊接著她想到另一件事。

那天我為什麽親尤西嘉?

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心跳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隨後更大的煙花在她的耳膜上砰砰作響。車窗外倒退的風景,擁擠的人群和報站聲都消失了。

她感覺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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