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白雀心事又逢春(3) “這位哥哥,你……

關燈
第24章 白雀心事又逢春(3) “這位哥哥,你……

白雀那時還沒有名字, 他從靈山出來時剛化人形不久,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

他在山道上遇到一個人,身量比他高, 年紀瞧著也比他大。

彌鹿說過,年長的女子要稱姐姐, 年長的男子要稱哥哥,這是凡人之間的禮數。

所以當他們面對面看著對方的時候, 白雀將手背在身後,歪著頭露出友好的笑容:“這位哥哥, 你好呀。你知道花川怎麽走嗎?”

宣業看了他一會,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白雀跑了幾步跟上去:“哥哥, 你是要為我引路嗎?”

“嗯。”宣業沒有看他,只是沒什麽情緒地應了一聲。

白雀卻興致很高,依然有說不完的話。

“可是哥哥, 你帶我去花川, 你不用回家嗎?”

“我聽彌鹿說,花川離這裏很遠的, 你沒有其他事情要做嗎?你的家人朋友會不會擔心你?”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

白雀那張嘴就沒停過,宣業評價了一句:“你很吵,像鳥一樣。”

“我本來就是鳥啊。”白雀笑彎了眼,“我是一只白雀,白雀本來就是很吵的,因為我們喜歡熱鬧,熱鬧才顯得有生機啊,靈山就是這樣的。”

“哥哥,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宣業。”

“宣……業。真是個好名字。我聽彌鹿說過,宣有疏的意思,疏者,業障皆清。哥哥,你以後一定會無病無災,自由快樂的。”

“對了哥哥,你怎麽不問問我的名字?”

宣業:“……”

他沒答,白雀卻兀自嘆了一聲,自問自答:“其實我還沒有人的名字,在靈山也不需要名字,大家總能認出哪只白雀是我。我從靈山出來的時候求過彌鹿,想讓他給我取一個名字,可是他說,等我出了靈山,以後自然而然就會有名字了。”

“哥哥,你的名字是怎麽來的,也是自然而然就有了嗎?”

宣業:“……算是吧。”

白雀眸子發亮:“真的!彌鹿果然沒有騙我!”

他們徒步走了很長時間,走得不快,白雀總有說不完的話,花草樹木在他眼中似乎都趣味無窮。每見到新奇事物總有許多問題要問,宣業只偶爾答他,他卻熱情不減,仍是見什麽都有興致。

宣業不明白,便總回眸看他,打量他,觀察他,思考他為什麽這樣一副永遠歡快的模樣。

但直到他們走過了一整個春日,宣業還是沒想明白,於是他問白雀:“你為何活到現在,又為何要繼續活下去?”

白雀:“?”

白雀哪裏聽過這種讓鳥去死的問題,無奈對方的神情語氣太過認真,沒有半分玩笑,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但這種問題又哪裏會有答案呢?就算讓活了上千年的彌鹿來回答,也未必能說得清。

白雀遲疑著回答:“可能是為了這山間的風,林間的花,還有為了遇到像哥哥這樣的人吧。”

宣業滿眼困惑地望著他,仍不明白。

白雀道:“哥哥,你為什麽想知道我為何活下去呢?”

宣業:“因為想知道。”

白雀被他逗樂,笑出了聲:“哥哥,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白雀直起身,張開雙臂走在田埂上,左右搖晃,像個迎風飛揚的稻草人。

“因何而活……”他沈吟半晌,說,“我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想過為什麽活,也沒想過為什麽死。不過,或許正是因為沒想過,沒有想要為之而死的東西,所以才一直活到現在吧。”

“哥哥,你有想要為之而死的人或事嗎?”他扭頭問。

宣業思索半晌,說:“應當沒有。”

白雀便笑起來:“所以哥哥,你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活到現在的。”

宣業仔細想了想,道:“或許確實如此。”

花川果真極為遙遠,他們腳程又慢,白雀又是個好吃好玩的性子,看什麽都新鮮,喜愛熱鬧,總往人堆裏紮,抱著個糖人都能樂上半天,這麽一來,他們有時就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很久。

不過宣業並不著急,他回仙州也無事可做,在人間走走倒是不錯。所以他沒有催促白雀,只在白雀走丟時默默將人給撿回來。

白雀愛熱鬧,人潮擁擠時便經常走丟。起初他看著來找自己的宣業說:“哥哥,我還以為你不會來找我呢。”

後來次數多了就變成:“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等到一整場四季過去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到了花川。直到白雀提及分別,宣業才恍然想起來他們為何結伴而行。

相遇的時候,他僅僅只是為了給一只白雀帶路罷了。

如今花川已到,確實該分別了。

白雀離開時並沒有難過,他笑著說:“哥哥,我從靈山出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彌鹿說過,這就是緣分,我們這麽有緣,以後一定會再見的。”

白雀站在遠處沖宣業微笑揮手,這是彌鹿教他的,是“再見”的意思。

宣業靜靜凝望著他,看著他走遠,再走遠,變成了很小的一點,像一只鳥飛遠。

一只鳥雀能活多久呢?

宣業忽然想。

***

宣業回到仙州,前腳剛踏進不知春的門檻,明棲後腳就提著酒進來了。

“宣業,你可回來了!我可是十分想念你啊!”

宣業躲開他的撲擁,問:“終究都會再見,有何可想念的?”

他一問就把明棲給問楞了,不過很快明棲就捂著心口一臉受傷:“宣業,你我相別這麽久,你竟一點也不想我,可真是令我痛心。”

宣業不再理他,擡腳往亭中去。明棲三步並作兩步跟上,聲音也跟著傳來:“哎宣業,我這酒可是新釀的,你還沒喝過,可要好好嘗嘗。”

那一日,宣業覺得明棲帶來的這酒味道格外好,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甚至向明棲討了兩壇新的。

他似乎喝得有些醉了,獨自在不知春坐了兩日也沒想過挪動一下,但夜風吹過後頸時,他又感到自己是清醒的。

不知為何,他竟覺得冷了。

生死有命,久別想念再尋常不過,宣業生於天墟,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生命延續不盡,終有再見之時,便也無需想念,所以明棲說想念他,他為此困惑。

但是很快,他的困惑得到了解答。

不知春裏也有鳥雀,宣業從前沒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但突然有一日,他看著那枝頭的鳥雀在鬧,竟覺心中惆悵。

明明枝頭春意正鬧,他心裏卻像是荒著一片秋。

他開始想念在人間遇到的那只白雀。

他好像明白想念是怎麽一回事了。

他去了長樂天,問明棲一只白雀能活多久。

明棲告訴他,尋常白雀至多不過三五年壽命,若是得緣化形,興許能活個幾百年,不過生死無常,要是碰上大病大災的,隨時都可能會死。

宣業從不避諱死亡,但這一次,他竟因為死亡感到可惜。

他離開仙州去了花川,想見一面白雀。

但未能如願。

後來過了很多年,他途經靈山腳下,又想起白雀,便決定進山去問問彌鹿白雀可曾歸家?

但沒等他問,他便得到答案了。

他在靈山腳下見到了白雀。

白雀已無法維持人形,冬日裏的溪水寒冷,他半邊翅膀浸在裏面卻毫無所覺。

“是你呀……哥哥。”

白雀的聲音充滿疲倦,卻又含著一絲驚喜。

“你看,我就說過我們很有緣分吧。”

他沒有太多力氣了,宣業給他渡了仙氣,聽他繼續說:“我原想最後該回來見一見彌鹿,畢竟我是他看著長大的……可是冬天太冷了,我飛到這裏就飛不動了。”

“我送你去。”宣業輕聲道。

“不用了哥哥。”白雀拒了他,緩慢地說著,“彌鹿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難過的,我自小就是彌鹿看著長大的,他總不放心我,我臨死還要讓他難過一場,這樣不好。”

宣業便只能看著他。

“哥哥,你是特地來見我的嗎?”

宣業道:“是,我來見你。”

白雀語氣裏染上了幾分笑意:“那我豈不是讓你也難過了嗎,哥哥。”

“無妨。”宣業沒有否認難過,只是說,“此行見到你我很高興。”

“我也好高興,哥哥,謝謝你來送我。”

白雀說起這些年去過的地方,見過的景致,遇到的人,一件一件講給宣業聽,宣業靜靜聽著,仿佛也到過了他所說的人間。

在說完那些後,白雀已經很累了,他問宣業:“哥哥……你去過鳴春澗嗎?”

宣業道:“不曾。”

白雀又道:“我經過南亭的時候聽人說起過,說那裏的花很好看,落花會順著山間的水流下來,殷紅一片,可惜我看不到了……”

“哥哥,你說,誰死的時候都會像我這樣留戀人間嗎?”

宣業垂著眸子,默了片刻才搖頭道:“我不知。”

白雀似乎是極輕的笑了聲,而後就安靜下來,再也沒有說話。

等冬日過去後,新綠覆蘇,花色染上大地,宣業惦記著白雀說過的話,去鳴春澗走了一遭,見了一場春日。

他回到仙州時,擡頭望見仙府門口上的“不知春”三個字,默然良久,將那幾個字抹去,刻上了新的——

宴春風。

此後,這裏春風吹過,宴似人間。

***

“上仙,這裏好美!”

白雀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鳴春澗的風光景致,如今一晃百年,祝欲卻如願踏上這片土地。

他就站在這山澗之間,山水作伴,魚鳥相嬉,花色從腳下暈開,漫在水中綿延而去,美如一幅瑰麗畫卷。

祝欲轉過頭來時,眼眸中盡是歡喜和春色。

他問:“上仙,你喜歡這裏嗎?”

宣業走過人間太多地方,再奇美的景致他也見過,真正的仙境之地他也已經去過。

可他望進祝欲眼裏,卻說:“應是喜歡的。”

他第一次到這裏時,其實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但是此時此刻,他確信自己是喜歡這個地方的。

-----------------------

作者有話說:T^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