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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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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老道搖搖晃晃的就要去三十六廂房處歇下,前一刻沈妉心便囑咐了春鬧備好了熱水,當即便給老道送到了房中。

“先生囑咐,說是讓大家洗洗再睡。”春鬧在同齡人中身形亦顯矮小,他吃力的拎著滿桶熱水往紅木浴桶裏倒,邊道:“這裏邊兒加了幾味通經活絡,養神助眠的藥材,是先生特意去太醫院問來的,據說試過的人都說好。大家,您也來試試。”

蔡尋破天荒的沒有半句推辭,褪了衣衫,在春鬧的攙扶下跨入桶內。心思活泛的小侍童卷起袖管,拿起一塊銀絲搓,熟稔的給老道搓背揉捏。老道愜意的長嘆一聲,“你可照老夫的話,透露給了你家主子?”

春鬧手中一頓,低聲道:“大家放心,一字不差。”

老道閉著眼,倚靠在桶沿,水中溫蘊的霧氣夾雜著幾分草藥的沁香。恍惚間,老道竟覺這溫熱的清水似淌進了心底,他不由笑道:“那小兔崽子是不是想殺老夫而後快,令你伺機先下手為強?”

春鬧的手停在了蔡尋的脖頸邊,十二三歲的少年雖氣力不足,但要殺一個年過甲子,手腳無力的老者仍是綽綽有餘。銀絲搓未停留太久,隨著少年手中的力道劃向了背脊。

“娘說過,好兒郎當盡忠盡義,入了宮更要潔身自好。小的有幸逃過凈身為宦,便不能違背娘親的教誨。春鬧得先生恩惠,得大家賜名。若做了貪圖名利的小人,上對不起青墨院,下對不起娘親。小的……怕遭了報應,日後就沒人給娘親上香祭墳。”小小年紀的少年許是在心底琢磨了幾夜,才將這番真摯言辭講順溜了。

老道微微睜眼,“你那哥哥呢?”

春鬧眼眶微紅,手中活計卻不曾馬虎,換了澡豆繼續給老道搓身子,“去年叫建康坊的青皮打死了。”

“倒真是無依無靠了……”老道輕嘆。

隔了十幾間廂房,沈妉心端坐在屋內,如坐針氈。宋明月故意挑了間呂布英隔壁的廂房,於是可憐的年輕郎將又被當成包子餡夾在了中間。但誰知,他是不是樂在其中?

眼瞅著日近午時,沈妉心再也沈不住氣,起身摔門而出。豈料,尚未走出兩步,就見呂布英端著盆水,正欲往隔壁的廂房送去。沈妉心沒來得及出聲阻止,腿長手快的年輕郎將已叩下了門。

不過片刻門便開了,宋明月笑盈盈的接過,微微垂頭道謝。高大威猛的年輕郎將似情竇初開的少年郎,饒頭紅臉,目光卻始終不離佳人半寸。這一幅宛如郎情妾意的美妙畫卷,落在怨氣橫生的沈妉心眼裏,只覺紮眼的很。

小家碧玉目光微撇,便瞧見了如木樁般杵著的沈妉心,轉而朝著渾然不覺的年輕郎將又是嫣然一笑。沈妉心如遭雷電,士可忍孰不可忍!她捏著拳頭橫沖直撞而去。

呂布英尚沈溺在佳人的秋水淺眸與盎然紅唇中,驚覺妖風襲來,猛然回頭不由的心肝兒打顫。

“先……先生?”呂布英也不知驚懼從何而來,明明他無甚過錯。

沈妉心停在他跟前,仰頭怒瞪,人高馬大的年輕郎將竟被嚇的倒退了半步。沈妉心拿指戳在他結實的胸口,斥責道:“你一個堂堂五品左千牛衛郎將,是給人端茶遞水的嗎!”

呂布英無辜的望了一眼隔岸觀火的宋小娘子,苦著臉道:“可卑職也常伺候先生起居。”

“那……那本先生不一樣,好歹還是四品!”沈妉心義正言辭。

呂布英許是懵了神,仍不死心道:“宋小娘子可是皇子妃,理應照顧周全。”

沈妉心當即啞口無言,宋明月再忍不住,當即遮住嘴笑出了聲。呂布英不知所措,沈妉心強詞奪理道:“照你這麽說,那也該是本先生的職責,你……你這是僭越,僭越懂不懂!”

年輕郎將苦不堪言,偏偏又不敢臨陣脫逃,被女先生噴了一臉唾沫星子也不敢擦。當聽到女先生那一句,“這裏沒你的事兒了,你去先去把馬車備好,晚些時候好送我師父和宋小娘子去大理寺。”

年輕郎將覺著當年被隔壁劉跛子家的二丫追著求親的時候也沒跑過這麽快。

“窩裏橫。”宋小娘子點評精辟,端著水盆轉身入屋。

沈妉心躡手躡腳的在門外張望了一陣,最後也只敢倚在門扉處,喏喏道:“我讓春鬧在堂前備足了熱水,你怎的不洗洗?”

小家碧玉一面歪頭擦著耳後脖頸,一面笑道:“這院子裏都是男子,你就不怕我一不留神就被人瞧了去?”

沈妉心一楞,竟也不覺這說辭不妥,咬牙切齒小聲嘀咕道:“誰敢瞧你,我就挖了他的雙眼當燈芯兒!”

女子的後頸藏著令人神魂顛倒的美妙春光,宛如一珠好玉,怎麽看也看不夠。沈妉心小心肝兒猛跳,仍故作鎮定的攏上門,正色道:“我有事與你說道。”

宋明月坐在梳妝臺前,從模糊的銅鏡中撇了一眼裝模作樣的女先生,眉眼含笑:“講。”

沈妉心屁股腚倚在桌沿邊,雙手環胸,眉頭微皺:“雖你是奉命行事,但整日往大理寺跑,可別耽誤了正事。這些時日你也沒與明玨見上幾面,成婚的事你提及過沒?”

宋明月手中的楠木梳一頓,隨即垂下了手,拇指順著梳背上的雕刻一一摩挲,良久她輕嘆一聲:“妉心,我不知該如何開口。明玨自幼在我的庇護下長大,要親手將他推出去直面風雨,我……做不到。他若是恨我便也罷了,可他若是體諒我,我就更……”

“於心不忍?”沈妉心反問道,似早已猜透了這個結果,她走上前,雙手按在那骨骼分明的肩頭,語重心長道:“你姐弟二人若要同心,便該卸下些擔子交給明玨,你能庇護他一時,又如何保他一世?何況,這國仇家恨,也並非是你一人的。”

“我知道。”宋明月似身心俱疲,竟主動後傾靠在了沈妉心的懷裏,她閉上眼,眉眼微微顫抖,“可陳孤月曾讖言,只要明玨安分守己便可一世無憂,此事若出了差池,豈不是我親手將他……”

沈妉心及時探出一指,抵住那誘人的粉唇,緩緩俯身,看著那雙如星辰璀璨的眼眸,柔聲細語:“噓……你若不忍,便由我來做,萬事皆有我在。”

宋明月一顆心仿佛沈落了湖底,沈妉心那雙眼睛好似湖面唯一透來的光,令她情不自禁傾身探去,隔著一指仍能感觸到那瓣溫熱柔軟的唇。不經意觸及到方寸之間,宛如裹挾而來的暖流,淌便全身。宋明月面頰緋紅,氣息微亂,沈妉心心臺明鏡卻渾身僵硬,她恨不得剁了這根多餘的手指,好真正一親芳澤。可宋明月微皺的黛眉以及眼角的微顫,似在告訴她,這並非情投意合下的以身相許,而是不合時宜的意亂情迷罷了。

當溫暖抽離而去,寒意覆而又來時,宋明月睜開了眼眸,眼中盡是迷茫。沈妉心如方才一般緩緩直起身,拾起了她手中即將跌落的楠木梳,一下一下穿過青絲,“你盡管去大理寺,晚些時候我走一趟宮人所,將此事與明玨說清道明。”

宋明月透過銅鏡,看不清沈妉心的面容,她抿著唇仿佛還留有方才的餘溫,心境再難平覆。

宋小娘子一路上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呂布英悶聲駕車怎麽也想不通透,怎的一遇上先生,總是愁多過喜呢?可繞是一根筋的漢子心裏亦明白,門前的那一抹嫣然看似是給他的,但佳人的餘光卻分明是朝向女先生的。

女子之間的情誼,當真是千古難題啊!

夜裏,沈妉心拎著食盒,裏頭有小蔥拌豆腐,踏著良辰美景去了宮人所。形單影只的宋明玨正在堂前埋頭苦幹,腰間系著圍布,當真是一副溫良恭儉的模樣。沈妉心瞧著,不由笑了笑。

“別忙活了,知道你餓著肚子,特意帶了好酒好菜來祭祭你的五臟廟。”

宋明玨細心的用麻布擦幹凈了井天小院內唯一的石桌和石墩,熱切道:“先生您坐,我去拿碗筷。”

沈妉心將食盒裏的酒菜擺好,轉頭看向宋明月的小屋,裏頭一片漆黑。宋明玨一面擺好碗筷,一面笑道:“姐姐的屋子我一直打掃,不曾落下一日,就怕她不知何時便要回來小住。”

“你倒是有心。”沈妉心收回目光,張羅著讓宋明玨坐下,斟滿了兩杯薄酒,遞了一杯過去,舉杯時似有感而發,遂然道:“我想起一記典故,說是有個叫陳蕃的汝南人年紀十五便獨自居住,有一日他父親的朋友遠道而來探望,見他屋內狼藉,雜亂無章便道,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這陳蕃亦是書生意氣,當即豪氣回道,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此言深得天下士子心,可當時亦有懷才者不敢茍同發文對問,便有了最後的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流傳於後世,也算是一樁美談。”

宋明玨似在細細咀嚼,慢慢回味,一時間舉著酒杯竟半晌沒了動靜。沈妉心淡然一笑,自顧自飲盡一杯,又道:“明玨,先生相信,終有一日良駒遇伯樂,你定會出人頭地,大展宏圖。來,你我共飲一杯!”

自幼便深知知足常樂的少年眉眼染笑,“今生能遇見先生,已是平生幸事!”

“好!憑你這番話,先生應敬你一杯!”

兩杯薄酒下肚,沈妉心再度將酒杯斟滿,“如此良辰美景,當浮一大白!”

酒已過三巡,宋明玨輕輕按下酒杯,那雙與宋明月如出一轍的秋水剪眸在月色下晶瑩剔透,他驀然垂眸道:“先生並非為飲酒而來。”

沈妉心嘴角淺笑,“自然,可還曾記得你在錦鯉湖上說的那番話,有些事你也該是時候知曉了,你姐姐於心不忍,我可是鐵石心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何?你還想聽嗎?”

宋明玨緩緩擡眸,堅定不移,“先生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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