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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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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六月初六,大暑過後的中伏天,欽天監豎立在巨大龍雕刻漏旁的三尺黃歷上寫著,宜動土、入宅、婚嫁、赴任。

頭三日,皇城內各司便忙的焦頭爛額,就連老蔡頭兒都沒空搭理閑出蘑菇來的沈妉心。因趙頤仍是皇子,故而這舉國矚目的婚宴便在寶華閣置辦。又因與皇後娘娘誕辰同日,這場壽婚宴的排場可謂空前絕後,光儀仗便達百人,更勿論內侍使女。趙宗謙更是將城外駐紮的一萬精銳金吾衛連夜調入宮中,此等陣仗可見一斑。

當日拜堂定在戌時,屆時免不得下拜皇天後土,上祭列祖列宗,作為主角登場的宋明月雖得寅時便起身梳妝,但直到戌時前三刻都得待在濟天宮。七日前,宋家姐弟二人便與沈妉心徹夜商議好了計策。

而當日此刻,沈妉心卻在房屋內來回渡步,焦急萬分。本該在七日前便送入宮內給皇後娘娘秘密準備的壽禮遲遲未到。

“阿布,眼下離入閣尚有些時辰,你出宮去一趟裴家繡莊。”沈妉心深思熟慮,一錘定音道。

呂布英顯然為難,道:“先生,昨夜皇城所有側門皆閉,今早辰時東西南北四門只留正南門入宮,不得擅自出宮。”

沈妉心頗為懊惱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哎,這個裴嵐莛!此時讓我上哪兒去尋個合適的壽禮來?”

呂布英不由皺眉,疑惑道:“先生的壽禮昨夜蔡大家不是已為先生備妥?”

“什麽?在何處?”沈妉心轉頭望去。

呂布英哭笑不得,果然應驗了蔡大家臨行前的讖言,說是先生丟三落四,到最後只得一通抓瞎。

“就在蔡大家雅間的畫案上。”

二人一路火急火燎的尋了小庭院的雅間,蔡尋的畫案上此時竟意外的整潔,案上擺著個精細花草紋路的金絲楠木盒。沈妉心上前打開,霎時一股異香鋪面而來,再定睛瞧去,不是甘星草是什麽?

這回輪到沈妉心哭笑不得,那時只以為老道不過是句戲言,哪知脾性素來古怪的老道竟當了真。趕上這等大時機,哪怕是六品小吏也削尖了腦袋想要別出心裁,贏得滿堂喝彩。這甘星草再稀奇,能稀奇的過那些真金白銀的古玩珍寶?

可當下別無他法,只得死馬當活馬醫,總不能兩手空空的去赴宴。丟青墨院的臉面不說,以皇後娘娘笑裏藏刀的性子,莫說給她給臺階下,就恨不得將她雙腳砍去一輩子下不來臺才好。

經欽天監與禮部多日商議,據說那幫老頭兒為此事吵的不可開交,險些為了一兩句古諺而公堂對峙。最後由皇帝陛下親自出面定奪,才幸免了一場文士大員之間的武力對決。按長幼尊卑,正午時定為皇後娘娘生辰,四品以上品秩皆可入宴。戌時七皇子大婚,不論品秩皆是宴上賓,宴後皇帝陛下特允百官可徹夜狂歡直至通明。如此鴻恩浩蕩,才對的起趙氏皇族雙喜臨門。

午時前三刻,太養殿的內侍便早早來傳喚。沈妉心撇了一眼面前的金絲楠木盒,沈聲道:“阿布拿上,我們走。”

不知為何,呂布英竟有一股如臨大敵的微妙感覺。他將盒子小心翼翼的捧在胸前,默然跟在沈妉心身後。說來也奇怪,那絲微妙的感覺竟煙消雲散。年輕郎將擡頭望向清瘦的背影,不由心安神定,好似只要女先生在便可無所畏懼。

寶華閣之所以稱之為寶華,不僅因其琉璃金脊,黃金砥柱。更因其,雖只有三層塔樓,卻能俯瞰整個隴城。取自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閣內一層廣殿,寬三十丈有餘,進深百尺,頭頂鵝卵大小的夜明珠宛如星辰河流,居中如同鼎爐般大的恰似一輪滿月當空。腳下白玉鋪就,令人置身於金山銀山之中,雄偉壯觀。

比起除夕夜的群臣宴,可謂小巫見大巫。沈妉心立在三丈高的朱漆大門前,身側站著身材魁梧的呂布英,二人皆是瞠目結舌,直到內侍尖細的嗓音朗聲道:“國子監沈司業,沈大人到。左千牛衛郎將,呂大人到。”

出乎意料,殿內的目光齊刷刷望來。二人又是一楞,所幸一旁的內侍體貼上前道:“二位大人請隨奴才來。”

沈妉心極快的再殿內巡視了一周,不見陳孤月,亦不見蔡尋。文臣武將各自為營,左文右武。按理,午時壽辰宴,沒有官低五品呂郎將的位置。杵在人群中宛如鶴立雞群般紮眼,於是不等內侍引入,沈妉心便隨意挑揀了個最靠後的位置,如此一來,即便人高馬大的呂布英立在她身後,也不太顯眼。

“先生,卑職可在殿外候著。”呂布英忐忑附議道。

沈妉心沈吟一番,點頭道:“也好,你去打聽打聽,晚上的宴席請了哪家唱臺班子入宮。”

看似未雨綢繆,實則源自沈妉心一股無名的焦慮。她不由得看向殿下左邊最前邊的大皇子趙冶,他身旁坐著的便是趙頤,兩兄弟當著百官的面交頭接耳,狀若親密無間。

“你就是皇兄口中的女先生?”稚嫩的嗓音,一如小粉娃稚嫩的面容。

沈妉心尋聲扭頭一瞧,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濃眉一皺,學大人模樣奶聲奶氣道:“長的也不怎麽好看嘛,尚不及宋明月半分。”

“嘿,我這暴脾氣。”沈妉心挪著腚,轉過身面對著小人兒,怒笑道:“你是哪家的奶娃娃,毛都沒長齊就學會了這些汙言穢語。”

誰知小人兒冷笑一聲,譏笑道:“我皇兄說了,女先生無甚真本事,若不是倚仗無尋道人早已淪為他人胯/下玩物。”

所幸周遭空座居多,沈妉心擼起袖管,作勢就要教訓一番這個比她還口無遮攔的小鬼頭。孰料,小鬼頭亦是個小滑頭,見沈妉心探手而來,機警的往後連退數步,臨走時還不忘做個鬼臉,徹底激怒了沈妉心。

小滑頭不敢停留,一路踩著各位大臣的下擺靴子,直奔向趙冶的懷抱。沈妉心不禁目瞪口呆,思緒飛轉,記得陳孤月曾提及過。趙宗謙唯獨一夜風流,臨幸了一位剛入宮不久的使女,原本帝王多風流,身側的女子多了,總有吃窩邊草的時候。可誰成想,竟一發擊中,那使女懷了龍種,這讓宮中之主的赫連完顏如何坐的住?更令人沒想到的是,那使女亦有一腔貞潔烈性,生下孩子後便投湖自戕,投的湖就是那汪沈妉心死裏逃生的綠藻湖。而這個孩子便是趙宗謙的九子趙帛,年僅九歲,卻與得老天眷顧的七子趙頤絕然相反,自幼這苦命孩子便體弱多病,當年雲游至隴城皇宮的僧人曾道需得將此子送出宮外撫養,才能得佛祖庇佑。

時隔三年,九子趙帛才借著雙喜臨門的意頭重返皇城。依照陳孤月所言,此子命途多舛,卻與佛陀有緣,若就此遁入空門許有機緣得道金身,反之,則必定手足相殘。

無稽之談。沈妉心素來不信鬼神玄談,陳孤月雖算無遺漏,但沈妉心依舊相信事在人為,天若布局,人力何以勝天?

沈妉心走神間,趙帛又朝她隔空做了個鬼臉,趙冶則拱手示意,叫她多多擔待。沈妉心端起茶盞,毫不在意。一個九歲的孩童,還能叫這森嚴皇城翻天不成?她搖頭失笑,門外傳聲:“陛下娘娘駕到!”

百官起身跪拜,高呼吾皇萬歲,娘娘千歲。聲聲如潮水,漣漪蕩漾在這廣殿之上。沈妉心不由的想,世人爭權奪利,機關算盡,難道為的就是這一聲萬歲?

沈妉心遙望了一眼,殿上主宰這天下蒼生的夫婦二人,她不禁笑了笑,若脫了那身華服,沒了殿下百官,走在人群中,這手握生殺大權的夫婦又與常人何異?可諾大殿堂,唯獨只她有這般念頭。陳孤月那日在墻根另一頭所言的人心不古,究竟是何意?

禮官連喊了三聲,不見沈妉心出列獻禮,滿頭大汗的賀喜只得四下張望,終於在最後一列尋到了那個與眾不同的身影。賀喜如釋重負,頂著滿堂矚目快步行至沈妉心跟前,俯身低聲道:“先生,該先生獻禮了!”

沈妉心如大夢初醒,看著賀喜先是一楞,而後餘光瞥見周遭各異的目光,膽戰心驚的問道:“什……什麽獻禮?”

賀喜哭笑不得,“自然是給皇後娘娘壽禮。”

沈妉心哦了一聲,從矮幾下拿出盒子,隨賀喜走到殿下正中,雙手奉上金絲楠木盒,跪拜道:“臣有禮獻。”

“沈先生的禮,本宮現在就要看。”皇後娘娘果真不負沈妉心重望。

安德海親自下殿接過沈妉心手中金絲楠木盒,沈妉心至始至終都不曾擡頭,餘光忽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稍稍轉頭望去,那倆自顧自飲全然不當回事的糟老頭子不是蔡尋與陳孤月是誰?

沈妉心不停的眼神示意,可二老卻視若無睹,只聽頭頂傳來皇後娘娘驚喜低呼:“這是何物?本宮竟從未見過。”

無需蔡尋囑咐,這等場面沈妉心自然知曉該如何應對,於是道:“此物是花亦是草,生於西域戈壁深處,入茶可醒腦,入香可養神,其名為甘星,花期較長且獨一無二,是微臣從一名西域胡人手中偶得。娘娘喜花草宮內人盡皆知,微臣不敢獨享,借此喜事為娘娘錦上添花。”

“怎麽個獨一無二?”

“回稟娘娘,此花四十九日結苞,再四十九日開花,花開時每隔四日顏色便變換一次,變換出何種色彩,全憑天意。”

“當真如此神奇?”皇後娘娘並未有意外之舉,大袖一揮,“賞!”

沈妉心心頭的石頭,應聲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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