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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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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沈妉心出門前著了素妝,得虧她早有預料,沒撲啥胭脂水粉,不然汗水一淌早花成了鬼臉。眼下沈妉心只祈求老天保佑,這楞頭楞腦的呂布英眼瞎看不出面上的端倪來。

這種人好應付也難應付,好應付在頭腦簡單,直腸子。難應付在於容易較真兒,死逮著不放。所幸沈妉心如今是女子身份,即便再如何可疑,還有品秩在身。俗話說的好,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這二人身份懸殊巨大,不止一級。

但也總要有個說的過去的由頭,於是沈妉心左思右想,打了個哈哈道:“前些日子院裏的小侍童替我出宮跑腿兒買些胭脂水粉,許是恰巧呂侍衛在正南門當值便提了一嘴,畢竟如呂侍衛這般恪守盡職的人可不多見。”

許是戳中了呂布英的軟肋,在皇城裏當差過於剛正無私可不是什麽好名聲。一直謹慎小心無半點紕漏尚還好些,倘若有半分行差踏錯給有心人揪住了,那便宛如被鱉咬住了手指,雖不致命卻死也不松口。

呂布英的臉色瞧不出喜怒,從始至終古板如一,聞言便躬身拱禮道:“卑職無心之言,多有得罪還望先生海涵。”

還算明白些事理,沈妉心跳下車大大咧咧的拍了拍高出她一個頭的耿直漢子肩膀,不以為意道:“呂侍衛不必自責,當差的若都如你這般,陛下才可真正高枕無憂。”

看似秉公任直的漢子眼底掩過一絲光彩,不動聲色道:“多謝先生,卑職謹記。”

沈妉心餘光瞥見,亦一笑置之。

延安門是內宮中的小門,離青墨院不過半柱香的腳程。再遠一些,還有一道延平門,平日裏青墨院或是夫子院的大家先生們要出宮大都走的此門。這是皇帝陛下特意行的方便,不必檢查腰牌手諭,也不必經過正南門。可直通內宮的延安門手續上便費事兒的多,想來那不茍言笑的漢子大抵是廢了不少口舌,倘若不是賀喜公公囑咐,那這份縝密細致的心思便不得不令沈妉心刮目相待。

不得不說這巍峨的皇城中藏龍臥虎,沈妉心觀人面的本事雖不及無尋道人的一半,但這頭心智堅韌不拔的猛虎定有其出頭之日,只不過差幾分機遇。倘若一輩子都遇不上,那也是命中註定,註定默默無名。

念及之間,不知不覺已行至青墨院墻外的沈妉心擡眼望去,西落紅霞中竟有幾縷炊煙冉冉而上。沈妉心心頭微動,苦笑自語:“古有輕煙散入五侯家,畢竟不是尋常百姓人家能明白的,輕煙再美又如何入得了帝王深宮?”

孰料,墻的另一頭竟傳出個呼應聲,嗟嘆道:“人心叵測尚不可怕,人心不古才是罪大惡極啊。”

沈妉心驚的魂飛魄散,顧不得腿肚子打顫,跌跌撞撞的就往院門跑。迎門的小侍童習以為常,權當沒瞧見先生花容失色的醜陋模樣,摸著肚皮舔著嘴唇猜測著今晚宋小娘子會給他們做什麽美味佳肴。

宋明月原以為在沈妉心沒回來之前會一直保持著那種心浮氣躁的心境,可當端坐在陳孤月面前,手執起那沁涼圓滑的墨玉棋子時,竟是前所未有的心靜平和,換做從前絕無可能。故而,今日手談陳孤月擡頭撇了她好幾眼,更令她心情愉悅的是破天荒頭一回只輸了三子。

青墨院的廚子每隔三月換一批,只因皇帝陛下生怕蔡大家吃膩味有理由吵吵著要出宮。沈妉心偶爾下廚時會將人全都轟出去,宋小娘子可不同,溫文爾雅又落落大方,時不時還會討教些各個地方的家鄉菜。不管青墨院的廚子換了多少批,大家夥兒都對這個水靈的姑娘笑臉相迎,孜孜不倦。

“宋小娘子,今個兒想做些什麽菜?小人給您打下手。”主廚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男子,有股子掌勺兒的油鹽味。

宋明月張了嘴還未來得及出聲,門外頭就沖入一個不知好歹的咆哮聲,還是人未到聲先至,“宋明月!你是不是在堂前!”

一屋子的人聞聲望去,就見一個人影破門而入,目光在眾人臉上尋過一周後停在了宋小娘子的身上。

“你在怎的也不吭一聲!?”沈妉心一面走過來,一面埋怨道。

小家碧玉自是沒好臉色,屋內的人見狀為明澤保身一個個知趣的往門外走,沈先生並非蠻橫無理,就是說話難聽了點兒,就是明明無理也能給你道出個三四五六來。不然能把國子監的鐵李公氣的吐血三升?

沈妉心賊眉鼠眼的關上門,又折返回宋明月身側,一臉驚恐的道:“你可不知今日祭祖出大事兒了!”

宋明月熟撚的弄著手上活計,漫不經心的道:“出什麽大事兒了?”

“那……”沈妉心話剛要出口,瞧見小家碧玉似是毫不關心的模樣,一手撐在竈臺探出半個身子壓在宋明月面前,歪著頭看著她皺眉道:“嘿!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啊?”

“知道什麽?”宋明月擡眼看她。

“五皇子冊封一事,你早就從皇後娘娘那得知了吧?”沈妉心愈想愈不對勁,也不遮掩,直言不諱道。

果不其然,小家碧玉面色如常,覆而又低下頭去忙手中的活計,輕描淡寫道:“知曉又如何?何況五皇子冊封親王本就順理成章,整日閉門不出沈迷於藥石煉丹,明眼人都瞧的出來他早與東宮無緣。”

“可他是嫡長子,一朝封了王位釜底抽薪,立儲之事哪兒還有皇後娘娘插足的份兒?”沈妉心原以為皇後娘娘拉攏她全是為了那位五皇子,聽聞五皇子秉性純良,待人溫和,沈妉心還暗自慶幸了好一陣子。有道是,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這要是跟了個陰險狡詐一肚子壞水比她還多的主子那日子可過的生不如死。但眼下看來,皇後娘娘似是一早就將這不知是福是禍的五皇子當做了棄子。

沈妉心心懷僥幸的盯著宋明月,可小家碧玉不知她這番心思,頭也不擡的道:“前朝立長為儲,皇長子若是出了變故長幼順序便跟著往下延續,嫡長子又如何,五皇子一旦出了隴城,奔赴封地,那七皇子殿下便是唯一的嫡子。”

沈妉心一心急,脫口就是個滔天大忌,“只留一根獨苗,皇後娘娘就不怕那獨苗短命?”

宋明月不由分說將手裏的大蔥一下塞入了那張該千刀萬剮的破嘴裏,秋水眸裏盡是驚懼,怒道:“你若不怕死,就到濟天宮門前說去,免得牽連無辜!”

沈妉心輕輕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討好賠笑道:“您別生氣,我這人嘴快,也怪皇後娘娘……”她壓低了嗓門兒,“那日若是坦誠公布,開門見山,我也不至於整日提心吊膽的。”

宋明月雙目微瞇,冷笑道:“若是開門見山,你怕是隔日就要去陛下那辭官或是討個宮外的差事出去避禍吧?”

“皇後娘娘說的?”沈妉心不可置信。

宋明月轉身去缸裏舀水洗菜,避重就輕道:“你與蔡尋洋裝師徒破裂被迫出宮,不就是為了躲那六皇子殿下嗎?這點兒微末伎倆都琢磨不透,如何做那中宮之主?”

沈妉心一屁股頹然的坐到油汙斑斑的小板凳上抓耳撓腮,過了半晌才長嘆了一口氣,苦悶道:“皇後娘娘既器重你,又何苦揪著我這個升鬥小民不放?”

“自是為了錦上添花,如虎添翼,事半功倍。”宋明月雙指從菜葉裏拈出一只米粒大小圓滾滾的青蟲,放在眼前,看著那青胖的小東西似笑非笑,道:“聽市井裏的婦人道,有蟲的菜葉兒比起那好看幹凈的更為鮮脆可口,如今你我就是這青蟲兒,而陳孤月與蔡尋便是那誘人可口的嫩葉。”

沈妉心聞言,擡頭望去,就見宋明月白細的雙指微微發力,瞬時青色的濃稠汁水爆裂開來。沈妉心不由得喉頭一緊,咽了咽唾沫。

二人相互沈默了一陣,宋明月手腳麻利的收拾妥了備菜,擦著手道:“既然沈大廚回來了,那剩下的就交由你了,反正給我打下手的人都被你趕跑了。”

言罷,宋明月欲走,當她行過沈妉心跟前時,沈妉心毫無征兆的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低著頭悶聲道:“今夜你別走了,陪陪我吧,反正明眼人都知道你我已是一丘之貉,也不怕那些閑言碎語。”

宋明月沈吟半晌,輕聲道:“好。”

老蔡頭兒頭一回吃著沈妉心做的飯菜沒嘗兩口便撂了筷箸,一點兒也不留情面兒,直囔囔難吃至極。陳孤月倒是名副其實,仍面不改色,穩坐如山,但也只是淺嘗了兩口便笑著道吃飽了。可沈妉心正心煩意亂,沒理會這倆老家夥明裏暗裏的冷嘲熱諷,胡亂扒拉完了一小碗飯也擱下了碗筷。唯有泰然處之的小家碧玉,面無表情的細嚼慢咽。

用罷飯,倆在皇城裏也能呼風喚雨的老家夥交頭接耳的去了小庭院,臨走時陳孤月不忘叮囑沈妉心道:“一會兒著個人,送明月回去。”

這又不是在宮外,宮墻裏頭走個道兒半路還能給人擄走了不成?沈妉心剛要張嘴,老蔡頭兒鋒利堪比劍刃的眼神就投了過來。沈妉心到嘴邊的話只得硬生生擰了彎兒,改口道:“您放心,今個兒宋小娘子留下了。”

陳孤月斜眼撇來,繼而淡淡一笑:“也好。”

蔡尋神色覆雜,瞅了二人兩眼,也轉身負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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