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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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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者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小庭院的廊道上,走在前頭不拘小節的老道兀然開口道:“別跟老子扯什麽兒孫自有兒孫福的鬼犢子,就算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主動在先,依著宋丫頭的性子怎會同意留宿?陳老鬼是不是你暗地裏又使了絆子?”

後頭仙風道骨的老儒生被無緣無故潑了臟水也不惱,風馬牛不相及的呵呵笑道:“那日從宮人所回來的路上,你遮遮掩掩語焉不詳險些讓老夫鑄成大錯,論起來這使絆子的功夫還是老大哥技高一籌。”

老道腳下一頓,理直氣壯的反唇相譏:“你自個兒瞎猜的一知半解,到頭來還怨我拐彎抹角?何況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說溫承是陛下那頭兒的人?”

老儒生無奈笑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反正老大哥怎麽說都占理。”

老道鼻孔出氣,嘀咕道:“你不是算無遺漏天下無雙嘛,這麽牛橫自個兒算去,還問老子作甚……”

老儒生面色一沈,不悅道:“老蔡你這麽說可不厚道,世人皆知唯人心最難測,更勿論那帝……”陳孤月戛然而止,望向十步之遙的飛榭亭,因亭中燭光昏暗,分辨了好一會兒神色驟變。

只管埋頭朝前走的蔡尋已離飛榭亭不足五步,不聞身後動靜,先是回頭看了一眼,而後又隨陳孤月的目光朝亭內瞧去,下一刻,二者不約而同面朝飛榭亭,作揖道:“臣等拜見陛下,不知陛下駕到,有失遠迎。”

冷峻眸子的皇帝陛下輕搖手中玉扇,微微一笑道:“朕不是早已說過,二位大家在宮中一律免禮。安福海,給二位大家看座。”

臉面白凈圓潤的安福海輕巧兩步行至亭前,攤手笑瞇瞇道:“二位大家請。”

離京之前,陳孤月時常被皇帝陛下召到太養殿或手談或飲酒,一直是這位海公公在側伺候。一次,陳孤月與趙宗謙秉燭夜談至四更天,刀頭酒喝盡三壇,似醉非醉的陳孤月指著大宦官安福海,言之鑿鑿道,古來宦者亂國數之不盡,但!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如海公公這般又有富貴面相者,忠奸立判!趙宗謙拍手叫好舉碗與陳國士痛飲,臉龐尚不及圓潤的海公公驚的肝膽俱裂,隔日就將以敬門禮收來的金銀字畫全數退回。

至今回想,仍心有餘悸。

“陛下又不請自來,莫說嚇著院裏的人,就是嚇壞了老臣的花花草草該如何是好?”蔡尋望著安福海兩手空空,不待見道。

陳孤月有意無意的撇了安福海一眼,安福海連忙負荊請罪道:“蔡大家恕罪,是老奴未著人通傳,陛下今日自浮華山歸來便愁眉不展,亦是臨時起意來此尋二位分憂,若有不妥之處,還望二位大家多多擔待。”

“分憂解愁不帶酒?”蔡尋得寸進尺,“如何擔待?”

“這……”安福海回頭望了一眼心安理得的皇帝陛下,苦著臉道:“老奴這便去取好酒來!”

“趕緊去,路上走慢些,免得黑燈瞎火把老夫的酒給灑咯!”

“是是是!”

飛榭亭只剩君臣三人,幹坐瞪眼了一陣,皇帝陛下輕嘆道:“二位今日沒去,可是沒瞧見顏兒那張橫眉冷對的臉色吶!好像朕要把她怎麽著了似的。”

“大皇子尚在卻先冊封了幼子,陛下理該受著。”陳孤月不近人情的道。

皇帝陛下微微挑動的眉峰巨細無遺的落入了蔡尋眼中,不敢茍同道:“誒,老陳你這話就不對了,若不是皇後娘娘動了歪心思在先,陛下又何必出此下策,不過皇後娘娘竟如此毫不遮掩,想來定是不會輕易就此罷休。”

“七皇子殿下雖才德兼備,畢竟年輕氣盛,需得再多雕琢些年歲。若能洗凈那身戾氣,倒也未嘗不可。”陳孤月捋著長須,平聲道。

說起兒女,草莽出身的皇帝陛下眸子裏的冷峻也淡去幾分,道:“人說功成之後再談兒女情長,朕的江山坐穩了,又有人說最是無情帝王家,蔡老您說明君治天下治的是人心,可百姓的人心是情,朕的心便不是情了嗎?”

蔡尋沈默半晌,嘆息道:“情字可救人,亦可殺人。陛下非聖人,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又何況是被百姓寄予厚望的明君。皇後娘娘玲瓏剔透,自懂陛下心中疾苦,只不過仍需要些時日慢慢化解。”

“如此最好。”

眼瞅著皇帝陛下幾欲釋懷,偏偏此時陳孤月大煞風景的道:“恕老臣直言,以五皇子殿下優柔寡斷的性子此時遠走藩地未嘗不是件幸事,皇後娘娘若當真憐惜,應多謝陛下皇恩浩蕩才是。”

蔡尋來不及打圓場,就見皇帝陛下拍桌而起,震怒道:“陳孤月!莫以為你本事滔天便可在朕面前大放厥詞!當朕真不敢殺你!?”

陳孤月仍是那副仙人氣度,不卑不亢道:“忠言逆耳,君要臣死,臣死而有憾。”

皇帝陛下怒不可竭,玉扇砸在宮中為數不多的元青花茶杯上,頓時四分五裂,“忠言亦有輕重,不分者便是為愚忠!安福海!”

安福海正小心謹慎的端著酒壺緩步而來,聽聞皇帝陛下喚,立即遞給身後的賀喜,疾步跑來,應道:“老奴在。”

“將陳孤月以大不敬之罪押入天牢!”趙宗謙冷峻的眸子此時暴戾大盛,言罷便拂袖而去。

安福海低眉順眼的攤手道:“陳國士,請吧。”

陳孤月悠然起身,抖了抖袖袍,不忘叮囑蔡尋道:“這酒你可不能獨享。”

蔡尋毫無擔憂之色,反而有些幸災樂禍道:“待你安然歸來,老子自掏腰包再請你一壺又何妨。”

陳孤月哈哈一笑,隨安福海翩然而去。

因為沈妉心把廚子都趕跑了,這刷碗的活兒便落到了她自個兒頭上。所幸有小家碧玉留下來幫襯,以往都要打碎半數的碗盤好歹都幸存了下來。好不容易忙完手頭的活兒,沈妉心滿懷激蕩的領著閉月羞花的小家碧玉就往三十六廂房去,路經前院時從小庭院傳來一聲脆響,在夜深人靜的青墨院內格外刺耳。

沈妉心正欲去查探,就被眼疾手快的宋明月一把拉到了拐角後,一個高大人影就在此時從小庭院快步走出,徑直往院門去。沒過多會兒,安德海便領著陳孤月緊跟其後。

沈妉心伸長了脖子使勁兒瞧,“那人是誰啊?”

“安德海。”宋明月不自覺揪住了袖口,死死盯著陳孤月。

“皇帝老子身邊的大宦官?那剛才過去的人是……”沈妉心不禁瞪大了眼,琢磨了兩下,嘖嘖道:“你家師父就是排面大呵,姓趙的來見他還得親自請。”

宋明月半晌沒有吭聲,沈妉心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道:“誒,想什麽呢?人都走了,咱們也回屋吧。”見小家碧玉仍是晃神,沈妉心幹脆自作主張的牽起了她的手,一面往後院去,一面絮絮叨叨:“四月的天白日裏雖熱,但夜裏終究易涼,若你在我這兒住一夜染了風寒,老陳頭兒還不得罵死我。別看他平日裏對誰都不冷不熱的,但你這徒兒的喜好習性他可比我都明白些。就說你不愛吃香菜吧,每回我做飯都得到門口來叮囑那麽一句,到最後幹脆連香菜都不往咱們青墨院送了。你再瞧瞧我那便宜師父,就只顧自己嘴上快活,成日對我吆五喝六的也不說教教我執筆作畫。誒,前邊兒再過兩間就到了。”

宋明月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句,只聽沈妉心說到地兒了,這才元神歸竅,立在門前卻不進屋。沈妉心拉扯了她兩下,凝眉道:“到底咋了?一直魂不守舍的。”

宋明月猶豫了片刻,黛眉緊皺:“方才的事兒,我總覺著哪兒不對勁。”

以趙宗謙對陳孤月的尊崇,即便在外人面前得遵循君臣禮儀,但也不至於獨自在前走的飛快而對陳國士全然不顧。那情形眼下細細想來,不似請人,倒更像是姓趙的負氣而去。再結合從小庭院傳來的刺耳脆響,這個解釋更為貼切。宋明月暗自琢磨了一路,愈想愈心驚。

可城府未深的沈妉心不這麽想,不以為意道:“許是老蔡頭兒態度惡劣,惹姓趙的不高興了,陳國士是何等的神仙人物能像老蔡頭兒那樣不知好歹嗎?”

宋明月不置可否,仍憂心仲仲的道:“蔡大家看似不拘小節肆意而為,實則金玉其中事無巨細。反而是陳孤月,直諫不諱過於自負,陛下面上恭讓,可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一旦觸及逆鱗豈能容忍!”

“不會吧?”沈妉心半信半疑,“封王之事除了皇後娘娘皆大歡喜,你是不是想多了?”

宋明月垂眸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若不是如此……”

沈妉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好了好了,你若實在放心不下咱們這就去找老蔡頭兒問個清楚,何必在這兒瞎猜?”

“也好。”

二人剛要折身而返,宋明月忽然一把拉住了沈妉心,道:“還是作罷,姓趙的來此密會他二人,所談之事必定非同小可,即便你去問了蔡大家也不會如實相告。”

沈妉心哭笑不得,“要不說女子心思善變呢,您在這杞人憂天瞻前顧後了半晌,最後還不是白忙活了一場。”

宋明月美目有殺氣,擡腳進了門甩手就把門哐的一聲關上,冷冷道:“今夜你就睡外頭吧。”

“別啊!我就這麽一說,大家同是女子,何苦相互為難!”

“皇後娘娘不也是女子,你倒是與她為難去呀!”

“那不一樣,在皇後娘娘眼裏你我皆不值一提,所以我們才是同根同源,生死相依嘛!”

門打開了一條縫兒。

“再說了,皇後娘娘大度能容,也不與我這升鬥小民計較……”

門砰的一聲又嚴絲合縫的關上了。

“沈妉心!今夜你妄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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